第41章 私宴

周六晚上的江州没有下雨。

天气预报说局部有阵雨,但云层散了。出门前,许茹在卧室的穿衣镜前站了很久。

她穿的是那条墨绿色的裙子——低胸,蕾丝吊带,连体的包臀款,整条裙从胸口绷到大腿中段,像一层皮肤一样贴着她,没有多余的褶子,也没有会飘起来的裙摆。

底下是薄透的肉色丝袜,脚上一双新买的尖头细高跟鞋。

周五下班后她在那家橱窗前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走进去,试穿,买了下来。

价格比她的预算高了大概几百块,她还是买了。

镜子里的她,低胸的领口开到胸口正中,两团饱满的乳肉被蕾丝吊带的边缘兜着,挤出一道深深的乳沟,大半片白腻的胸脯露在外面,灯光照上去,皮肤泛着一层细密的光。

蕾丝是同色系的墨绿,细密的纹路贴着皮肤,从吊带一直蔓延到腰侧,像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身上。

裙身从胸口绷到臀线,把细腰宽胯的线条勒得清清楚楚,圆润的臀被包臀的裙身整个兜起来,走一步就晃一下。

裙子没有裙摆,下摆收在大腿中段,薄透的肉色丝袜从裙边一路裹到大腿根,把两条修长匀称的腿绷出柔润的光泽,脚上那双尖头细高跟鞋又把她拔高了一截,踝骨在鞋口上方绷出一道利落的线。

她伸出手,指尖顺着领口往下划了一下——蕾丝的触感很轻,凉,像水一样贴着皮肤。

她在镜子前转过一圈,连体裙绷着她,一丝飘动的余地都没有,只有裙边贴在大腿根,随着动作轻轻扫过丝袜。

确认了这个尺度——不是赵德海说的“不太正式也不太随便”,是她自己挑的。

要露胸,要显腰,要让人一眼记住她。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不是看这条裙子好不好看——好看是好看的,她昨晚就知道。

她看的是另一件事:今晚这顿饭,周振宇会怎么看她。

她要的,不只是让他记住她。

她要的是让他记住她之后,想要她。

赵德海那边,她已经把自己交出去了,交得越来越顺,也越来越明白那种“顺”不值钱——赵用她,用完就放在一边。

周不一样。

周到现在一根手指都没碰过她,可偏偏是这个人,让她开始觉得,被一个人想要,和被一个人用完,是两码事。

她今天穿成这样来,就是要让周振宇知道:她不只是他给赵传话时顺带提一句的“综合科副科长”。

她可以是别的。

她能让他想要她。

镜子里的人也在看她,眼里有她自己都没完全承认的东西——她在赌。

赌今晚这顿饭吃完,周振宇会主动往她这边迈一步。

然后她凑近镜子,在耳后抹了一点香水,淡淡的,要凑得很近才闻得见。

最后她拿起挂在一旁的黑色小西装,套上去,扣好。

镜子里的人又变回那个看不出深浅的公务员。

她在玄关换鞋的时候,王恺从客厅里抬头问了一句:“晚上等你吗?”

“不等了,可能会很晚。”她说。

这句话她已经准备了一整个下午——语气、时机、声调都在心里排练过。

她说得自然,像在说一件不需要额外解释的事。

王恺没有追问。

他“嗯”了一声,目光回到电视上。

她身上那件黑色小西装扣得整整齐齐,看不出底下的深浅。

许茹在门口站了片刻——她本来想补一句“大概九十点回来”,但说出来就太刻意了。

她没有说。

她把门拉开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

夜风从楼道里灌进来,她把外套拢紧了一些,踩着高跟鞋下楼。

鞋跟敲在台阶上,笃,笃,笃,每一声都像是替她数着步子。

她打车去的。出租车在老城区七拐八绕之后停在了一条巷子口。司机看了一眼导航又看了一眼窗外:“是这里吗?里面好像不通车。”

“没事。我走进去。”她付了钱,下车。

巷子比她想象的深。

两边是老式的居民楼,一楼有些改成了小店铺,但都已经关门了,卷帘门拉下来,只有路灯的光照在灰白色的墙面上。

她走了一段路,走到巷子快到底的时候,看到了那盏纸灯。

方形的,没有字,挂在墙上,发出暖黄色的光。

灯下面是一扇深色的木门,门关着,没有门牌没有店名。

她在纸灯下站定,解开外套的扣子,把外套脱下来,叠好,搭在手臂上。

夜风从巷子深处灌出来,贴着露出的肩颈和锁骨滑过去,她缩了一下肩。

她站在门口,心跳比她自己预期的要快一点。

她深呼吸了一次,然后抬起手推了一下门——门没锁。

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门开了一条缝,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渗出来,带着淡淡的木头和食物混合的气味。

她推开门走进去。

里面是一个小院子,不大,种了一棵桂花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和几把藤椅。

院子尽头是一间改造成餐厅的老屋,落地玻璃门透着光。

马秘书站在玻璃门外面,看到她进来,微微点了一下头。

“许科员,周主任已经到了。”

“……好的。”她说。马秘书替她拉开玻璃门,她跨过门槛走进去。

餐厅不大,只摆了一张桌子——深色的老木桌,桌面打磨光滑,摆着两副碗碟和几个小菜。

周振宇坐在桌子的主位上,穿了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

他在喝茶——不是茶室的功夫茶,是一杯放在手边的普通热茶。

他看许茹走进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从低垂的领口,滑过紧身的裙身,落到丝袜裹着的腿上,又回到她脸上。

他没有站起来,只是抬手指了一下对面的椅子。

那一眼从她领口滑到腿上的时候,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她捕捉到了。

他看见了她,而且看得不敷衍。

她垂下眼,没有躲,也没有迎上去,就那么让他看完。

可他没有再往下看。

他的目光回到她脸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抬手请她坐。

她坐下的时候,心里那点被看见的欢喜还没散,就发现他已经把目光收走了——收得干干净净,像她那条裙子只是今晚菜单的一部分。

“来,坐。”

许茹坐下来。

椅子是老式的木椅,坐垫是手工编的那种草垫,坐上去有一点弹性。

她把包放在脚边,把搭在手臂上的外套挂到椅背上,双手在桌面上交握了一下——然后意识到这个姿势太像面试,改成一只手平放,掌心朝下,贴在桌面边缘。

周振宇没有立刻说话。

他先给她倒了一杯茶——不是茶道那种繁琐的倒法,就是拿起茶壶,往她面前的空杯里注满七分。

然后他放下茶壶,靠在椅背上。

包厢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把他的脸上的线条照得比茶室那次柔和了一些,但他的眼睛没有变——在暖色灯光下,他的眼睛还是冷的。

“那天的茶,第三泡确实淡了点。”周振宇说,“今天不喝茶,吃点家常便饭。”他偏了一下头,马秘书会意,走到门口跟外面的人说了一声上菜。

许茹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温度刚刚好,不烫不凉,像是专门算好了她进门的时间泡的。她放下杯子,指尖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你那条裙子,”周振宇说,目光在她领口停了一下,然后回到她的眼睛,“你自己挑的?”

“……嗯。”

“挑得好,在线了。”

然后他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

他说“在线了”的时候,许茹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听懂了这三个字——他懂她穿这条裙子的意思,而且他接住了。

她几乎以为他接下来会说点什么别的,说一句只有两个人能听懂的话。

可他没有。

他说完就拿起筷子,去看那道清蒸鲈鱼,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顺口夸了一句菜。

她握了一下膝盖上的手,又松开。

他接住了她的意思,却没有往下接。

他把她递过去的那根线,轻轻放在了一边。

菜上来了——清蒸鲈鱼、排骨藕汤、一碟清炒时蔬,简单到不像一个市发改委副主任请客的菜单。

没有鲍鱼海参,没有茅台五粮液。

就是三道家常菜,一锅米饭。

周振宇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吃了一口,细嚼,咽下去。

他吃东西的时候不说话,咀嚼的速度不快不慢,像在做一件需要专注对待的事。

许茹也拿起筷子,夹了一筷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味道清淡偏甜,食材新鲜,调味克制,跟这家店没有招牌的气质很吻合。

周振宇咽下嘴里的食物之后,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看着她。

“你当初怎么考上公务员的?”

许茹没想到他会从这个话题开始。

她咽下嘴里的菜,回答的时候声音比平时稍微紧了一点:“……毕业那年考的。复习了大概半年,申论和行测。”

“半年。”周振宇把这个数字又念了一遍,语气里没有评价,只是确认了一下,“考了几次?”

“一次。”

“一次就上了?”他问,语气里带着极淡的意外——不是怀疑,是那种对一件不太常见的事表示注意到了的语气。

“嗯,一次就上了。”她回答。

周振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那说明你是考试型的人。考试型的人进了体制之后通常会经历一段适应期——因为体制里的规则跟考试的规则不一样。考试是答对了给分。体制里——答对了不一定给分,答错了不一定扣分。搞得清楚这个区别的人,才能走得远。”

他说完拿起筷子继续吃鱼。

许茹看着他的筷子夹起一块雪白的鱼肉,在酱油碟里蘸了一下,送进嘴里。

她忽然意识到——周振宇在测试她。

不是测试她的专业知识,而是测试她在被剥开的时候能承受多大的审视。

他先问她的大学,再问她的考试,先问她的考上,再把她的考上放到体制规则里重新称一遍。

每一层都比上一层重,但没有一层会让她当场失态。

“你爸妈是做什么的?”他问。这是第二轮的开始。

“我爸在老家开了个小五金店。妈妈以前是厂里的会计,厂子倒了以后就没再正式上班了。”

“家里几个孩子?”

“就我一个。”

“那你爸那个五金店的收入,供你读完大学,还供你考了半年公务员——不容易。”周振宇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前面不同,比前面轻了一些——不是温暖,是轻,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水面托住了它,没让它沉下去。

然后他继续说,把那种“轻”收了回去:“所以你考上之后,他们应该挺高兴的吧。”

“……挺高兴的。”她说。

她的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不是想哭,是那些事情被另一个人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忽然觉得有点陌生了。

她把那点堵咽下去,继续吃饭。

后面的半顿饭,周振宇继续问,许茹继续答。

他问她当年租房子的地方、工资够不够花、第一次写材料被改了多少遍、被领导骂过没有。

问题都不大,不涉及任何机密,不涉及任何人名。

但每一个问题都在同一个方向上——他在拆她,把她从“综合科副科长许茹”这个身份拆回一个普通家庭出身的普通女孩。

他一层一层地剥,剥到最底下的时候,就能看清那颗芯子有多大、有多硬,值不值得他继续往里投筹码。

她一边答,一边慢慢品出了另一层意思:他问的这些,没有一件跟她的身体有关。

她今天穿了那条裙子来,露着胸,露着腰,把丝袜和腿都亮在他面前——他全看见了,可他问的是她爸妈做什么、她第一次写材料改了几遍。

他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把她拆开,看的却全是不带电的那几面。

她忽然有点拿不准了:她以为今晚的关键在她露了多少,现在她发现,周振宇要的不是她露多少。

他连她那条裙子都只是看了一眼就放下了。

那他要的是什么?

她答着“改了三遍”,心里那点火,一点点冷下去。

许茹在回答的过程中慢慢意识到了这一点。

但意识到之后,她发现自己很难做出任何抵抗——因为他问的都是真的。

她确实租过城中村的隔断房,确实第一个月工资不够花找王恺借了八百,确实第一份材料被改了七遍,确实被孙科长骂哭过。

那些事情她很久没想过了——它们在记忆里蒙了一层灰,被周振宇一个一个拂开,露出了它们本来的颜色。

她说到最后一份材料改了七遍的时候,周振宇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嘲弄的笑,是真的觉得有趣的那种,嘴角往上走了一点,眼角有极浅的笑纹。

“七遍。那你应该谢谢那个让你改七遍的人。”他说,“让你改七遍的人,才是真正教了你东西的人。”

许茹没有接话。因为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吃完最后一道菜之后,马秘书进来把碟子收了,换了一盘切好的水果——西瓜和蜜瓜,摆成一个整齐的扇形。

周振宇没有动水果。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许茹,目光比刚才轻了一些——不是因为放松了,是因为他已经拿到了他想拿到的信息。

“你比我想象的聪明。”他说,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他已经核实过的结论,“聪明人才走得远,爬得高。”

他停顿了一下。

灯光在他的侧脸上投下一道浅影,他的眼睛在影子里显得更暗了一些。

然后他说出了今晚最重要的一句话——声音不大,语气没有加重,但在安静的包厢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赵那边,急了一点。这次,你也有点着急了。”他的目光在她的领口停了一下。

许茹的手指在桌面上没有动。

她的脸没有转向周振宇,目光落在果盘里那两片西瓜整齐的边缘上。

她听懂了这句话。

她等到了这句话,但等来的不是她今晚最想听的那句。

从赵德海嘴里听到和从周振宇嘴里听到,重量完全不同。

赵德海说“下次你连老公一起请”——那是一个欲望的延伸。

周振宇说“赵那边,急了一点”——那是一个位置的宣告。

“你不用现在就回答什么。”周振宇说。

他拿起一片西瓜咬了一口,嚼了几下,把籽吐在碟子里,动作随意得很,“我跟小赵也认识好多年了。他做事有他的风格,我有我的风格。两种风格没有好坏之分——但走哪条路,你得自己选。”

他放下西瓜皮,在纸巾上擦了擦手指:“我今天叫你来,不是要你选。是让你知道,除了他那条路,还有别的路。条条大路通罗马。”

许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了:“周主任,今天的菜很好吃。谢谢您请我吃饭。”

周振宇看了她一眼,那个目光里有一种接近赞许的东西——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聪明的话,是因为她选了一个最安全的回应方式。

“下次有空再来。”他说。他没有说“下次我再叫你”,也没有说时间。他让“下次”自己浮在了空气之中。

她站起来,拿起包,微微欠了一下身。

马秘书已经站在玻璃门边了,替她拉开门。

她走出去的时候院子里桂花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那盏纸灯还在墙上的同一个位置,暖黄色的光照在青石板地上,把石板上的缝隙照得清楚。

她走到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盏纸灯在巷子深处亮着,像一个固定在原地的坐标。

她叫了一辆出租车,坐进去,关上门。

车子发动之后她靠在座椅上,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掠过去。

周振宇说“赵那边,急了一点。这次,你也有点着急了。”——这句话在她耳朵里反复了好几次,像一只小齿轮,在她脑子里慢慢地转,换了一个咬合的方向。

赵急。

周不急。

而她在两个轮子中间,既没有被碾碎,也没有完全走出来。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她拿出来一看——是王恺的微信:“家里钥匙带了吗?我先睡了。”

她看着那行字,打了两个字:

“带了。你早点睡。”

回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回包里。

车窗外的城市灯光从江面上反射上来,把天空镀成一种介于橘色和灰色之间的颜色。

周振宇的私宴、赵德海的1208、王恺在家里等她带钥匙回家——三件事在同一个城市里同时发生。

她坐在出租车后座,在它们之间移动。

她闭上眼睛,靠在后座上。

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发现自己不在回家的方向。

她往窗外看了一眼——司机走了一条她平时不常走的路,但确实也能到家。

她在黑暗中把目光收回车内,没有纠正路线。

到家的时候快十点了。

客厅的灯开着,调到了最暗的那一档,像特意为她留的光。

王恺已经睡了,卧室门关着。

她换鞋的时候声音很轻,把钥匙放在玄关的托盘上。

走进卧室的时候王恺的呼吸平稳,她听得出他没有醒。

她换了睡衣在他身边躺下来。

床垫因为她多出来的重量沉了一点,他的身体往她的方向倾斜了几厘米,又恢复。

在黑暗中她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想着周振宇说的那句“赵那边,急了一点。这次,你也有点着急了。”。

她不知道自己要在这句话上想多久,才能把它想清楚。

但她也知道,她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因为今晚她去吃了那顿饭,没有拒绝,没有离开,还把那条墨绿色裙子穿了过去。

她没有立刻睡着。

黑暗里她想起今晚的每一幕:她穿着那条裙子站在纸灯下,心跳得那么快;她坐下来,等着他看第二眼;他说“在线了”,她心里那点欢喜几乎要溢出来;可一顿饭吃下来,他没有碰她,没有多看她一眼,连一句热一点的话都没有。

她准备了一整个晚上的一击,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失望是有的,比失望更多的,是不甘。

她躺在王恺身边,睁着眼睛想:周振宇这个人,赵急他不急,她急他也不急。

她今晚输就输在太急了——裙子是露了,心也露了。

下一次,她不能再这样。

下一次她要让他先开口,让他先想要,让他自己走过来。

她不知道下一次是什么时候,但她知道会有下一次——因为周振宇说了“下次有空再来”。

他说了,她就等着。

她闭上眼。

窗外的江州还在继续转。

她躺在一个人的身边,身上穿着新换的睡衣,衣架上挂着明天要穿的制服,那件黑色小西装搭在椅背上,墨绿色的紧身包臀裙摊在床尾,像一样还没洗掉的证据。

夜风从纱窗缝里钻进来,小西装轻轻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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