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一道道地上,酒一圈圈地转。
第一道菜的热气还没散尽,第二道已经上了,服务员报菜名的声音被席间的谈笑卷走。
许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掠过去:赵德海在斜侧举杯,陈总在邻桌说笑,周振宇坐在主桌,侧着耳朵听马秘书讲话。
谁都没往这边看。
她把茶杯放下,指尖在杯壁上停了一下。桌布底下,她的脚趾在鞋里蜷了蜷,又松开——像是在心里替一件还没想清楚的事,先点了一下头。
昨晚的约定还在。
约定把她和王恺绑在同一张桌上,绑成一对准时出现的恩爱夫妻。
恩爱的背面是什么,她今天出门前就知道了——她挑这件暖色连衣裙的时候就知道。
领口开得不深,可一坐下,领子就往前坠,锁骨底下那一小片白腻便露了出来。
腰收得窄,裙摆在大腿上提了几指宽,露出一截肉色丝袜裹着的腿,圆润,在灯下泛着一层细的光。
她并拢双腿,斜向一侧,坐得端正——端正得让每一个弧度都更扎眼。
她趁夹菜,把右脚从浅口高跟鞋里褪了出来。
鞋面上有一道细金属扣,脱的时候没有声响。
脚趾先探出去,碰了一下赵德海的裤管——隔着西裤布料,她感觉到他小腿的体温。
赵德海正跟旁边的人说回迁指标,语气稳,笑容妥帖,眉毛都没动一下。
可她的脚趾踩上他鞋面时,他的筷子在半空停了半拍。
那半拍短得同桌没人注意,但她的脚趾感觉到了——他脚在鞋里微微弓了一下,像在应答。
她的心跳撞了一下胸腔。没有收脚。脚趾踩着他的鞋面,不动,像在问:这条路,能不能走。
赵德海话没停,左手却从桌面垂下去,指背在她膝侧扫了一下——扫完就收,像掸掉一粒灰。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王恺在旁边夹了一筷子青菜,什么都没看见。
她收回脚,重新穿进鞋里。
小腿内侧还留着那道热。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手却有点抖——不是怕,是别的什么。
她把这股劲压下去,跟旁边的人说笑了一句,声音稳得像平时汇报工作。
敬酒从主桌开始轮转。
许茹早懂这种场合的规矩:位次、顺序、杯沿高低,处处是话。
她跟着赵德海敬了第一圈,笑,碰杯,沾唇,放下,每一步都踩在“稳重”的格子上。
暖色连衣裙的裙摆随她的步子摆动,腰侧收窄的面料在转身时贴出腰线——细,不单薄。
有人夸“许科员年轻能干”,她笑着说“全靠领导带”;有人问“这位是家属?”,她侧身半步,把王恺让到灯下,说“我爱人”。
侧身时领口偏移,锁骨下的阴影深了一瞬,又恢复。
王恺坐在原位。
面前是赵德海替他倒的半杯白酒,没怎么动。
深灰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松着,露出一截锁骨。
肩线有点宽——他偏瘦,撑不起来,清瘦的骨架在灯下显出几分局促。
他夹了两筷子菜就放下,目光在转盘上停了一下,又移到许茹的背影上:她在笑,笑得很标准。
那个曾经只属于他的女人,此刻像一件陈列在公共展柜里的东西,谁都能看一眼,评一句。
他端起那半杯酒喝了。
辣,压得住胃里翻上来的酸。
“王兄,来,我敬你。”
赵德海不知何时已经回到这桌,端着满杯,笑容堆在脸上。
他没急着碰杯,先把手搭上王恺的椅背——拇指正好按在王恺肩胛骨外侧,一个极自然的位置,兄弟似的亲近。
王恺的肩僵了一瞬,像被人从看不见的地方按住了穴。
“赵局客气。”他端杯站起来,杯沿放得比赵德海低。
“哎,今天不谈职务,谈缘分。”赵德海用杯沿碰了碰他的杯沿,身子前倾半寸,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听得见,“家属肯来,是给我面子。以后小许在外面忙,家里靠你撑着。撑得住,路才走得远。”
王恺端着杯子,酒到嘴边顿了一下,还是喝了。
白酒很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
他坐下时,感觉到赵德海的手在他椅背上还停了一秒才移开。
那一秒像刀背,不割人,够他想起那句“以后连你老公一起请”。
一起请。原来“一起”是这个意思——你坐在旁边,看别人在你老婆的椅子背后做记号,还要碰杯说“应该的”。
许茹回到座位,感觉两人之间的空气紧了。她在桌下碰了碰王恺的膝盖。他没躲,也没回碰。
“还好吗?”她低声问。
“好。”他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喉结滚动,“好得很。”
好得很。三个字,每个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许茹没有再问。
第三轮敬酒轮到主桌。
赵德海起身,朝许茹使了个眼色:“小许,来,去给周主任敬一杯。王兄——你坐着歇一歇,不用跟着。”
“我去。”王恺说。
赵德海看他一眼,笑意不变,嘴角的纹路往两边咧了咧:“好,一起去。家属到位,就是圆满——圆满的意思,是让上面看见一个态度。”
三个人端着酒杯走到主桌。
周振宇正侧耳听旁边的人说话。
马秘书低头在他耳边提醒一句,他侧过脸,先看见许茹,点了点头;又看见她身后的王恺,目光在王恺身上停了一拍——很短,短到旁人不会留意,但许茹看见了。
那一眼没有赵德海那种试探和暧昧,更像一个老师在核对一个名字和一张脸,核对完就收走视线。
“周主任,敬您。”许茹端杯,杯沿对齐。
“应该我敬你。”周振宇站起来,端起自己的茶杯,“材料我看了你补的那版,细致了很多。云城的底子,你托得起来。”
“周主任过奖。”
“谦虚,谦虚。”他笑了一下,目光转向王恺,“这就是小许的爱人?”
“王恺。”王恺自己报了名字,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周主任好。”
“好。”周振宇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就这么一个字——好——然后他已把目光移回许茹脸上,说了一句让王恺至今难以消化的话:“酒喝好,人照顾好。散了席,才有下次再聚的基础。”
散了席,才有下次。这句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是客套,从周振宇嘴里出来,每个字都有重量,压在“下次”这个未来的词上。
“是。”许茹应了一声,把杯里的酒喝完。
酒液顺着喉咙下去时,她感觉到周振宇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秒——和茶室里一样,不带色,只称重。
王恺端着空杯站在她身侧,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只有许茹知道他握杯那只手的指节,白得发青。
回到座位,气氛松了一些。
陈总过来敬了一圈酒,开了一瓶更好的白酒,拍着王恺的肩膀说“年轻人要放得开”。
王恺推了两句,还是被倒了满杯。
酒杯转了几轮,桌上有人讲段子、聊项目、说回迁地块的利润比。
许茹喝得不多,酒精还是让脸颊浮上一层薄红,从耳根蔓延到颧骨下方,像涂了一层极淡的胭脂。
她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连衣裙的领口完整露出来——锁骨在灯下镀了一层薄薄的光,胸口随呼吸起伏,乳房在裙布下颤颤巍巍。
她侧身夹菜时,领口的乳肉忽明忽暗。
王恺看了她一眼,又移开。移开的动作里有一丝不舍,像目光被黏了一下,又自己撕开。
许茹感觉到了。她把左手伸到桌下,在看不见的地方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指。他的手指动了动,没有回握,也没有抽走,像在等她下一个动作。
她没有做下一个动作。
她只是握着,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我还在。
她也在告诉自己:我还在。
可桌下那只踩过赵德海鞋面的脚,此刻正踩在自己另一只鞋的鞋跟上,脚趾微微蜷着——蜷得像在回味什么不该回味的东西。
酒过三巡,许茹起身去洗手间。
走廊比宴会厅凉好几度,空调风从头顶灌下来,吹得她肩上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她推开洗手间的门,里面没人,只有幽幽的香薰和明亮的白灯。
她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让冷水冲了一会儿手腕。
水很凉,凉得她想起刚才那道留在小腿上的热——一凉一热,在她身上打架。
镜子里的人眼尾有点红,领口的皮肤因为酒精浮了一层极淡的粉。
锁骨上方有一小点没盖住的红痕——是几天前留下的,用粉底遮了大半,灯下还是能看见。
她凑近镜子,用指腹压了压那道痕,不疼了,颜色还在。
像被人用牙轻轻磕过的印记。
她对着镜子深吸一口气。镜子里的人妆容还算完整,口红在,眼线没花——但裙摆底下,肉色丝袜裹着的大腿根部,已经湿了一片。
她进了最里面那间隔间,锁上门。
坐在马桶盖上愣了十几秒,心跳快得像刚跑完一层楼。
然后她把连裤丝袜和内裤一起褪到膝弯——丝袜裆部那一小片尼龙已经被淫水洇湿,贴在大腿内侧的皮肤上,凉丝丝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道湿痕,在隔间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水光。
她咬住自己另一只手的指节,中指直接按上肿起的阴蒂——湿得一塌糊涂,两片肥嫩的阴唇被淫水泡得发胀发软,中间那道肉缝一张一合,吐着透明的黏液。
她在那颗胀硬的阴蒂上快速地揉了几圈——不快不行,不快自己会停下来,会想起自己是谁。
脑子里闪过赵德海搭在王恺椅背上的手指,和周振宇扫过她领口的那一拍视线——两种画面叠在一起,变成一幅更下流的场景:她自己一丝不挂地跪在地毯上,那两个男人低头看着她。
快感来得又密又急。
膝盖夹紧,大腿根的肌肉绷出筋,小腹抽搐,背弓起来,额头抵在隔间的塑料门板上。
中指最后一次用力压住阴蒂碾了一圈——整个人僵了一瞬,骚穴深处涌出一股热液,顺着指缝淌出来,温热而黏。
高潮很短,但够她在那几秒里忘掉自己是谁。
她靠在门板上喘了几口气,淫水还在缓慢地往外流,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淌,被丝袜的尼龙面料吸住,留下一道温热的湿痕。
她缩回手,手指间拉出一道透明的细丝。
她抽了两张纸巾——一张擦手指上的黏液,一张隔着丝袜擦了擦腿心。
纸巾上只留下一片透明的水印,没有别的颜色。
她把纸巾揉成小团扔进垃圾桶,冲了马桶,站起来把丝袜和内裤一起拉回原位。
丝袜裆部那一片湿意贴在她皮肤上,带着潮气。
她在镜子前补好口红,把散落的发丝别回耳后,锁骨上的红痕用气垫又盖了一层,确认看不出痕迹。
走路的时候,丝袜裆部那一片凉意随着每一步轻轻贴着她的皮肤摩擦——提醒她,你的身体记得刚才你在这里做了什么。
洗手间的门推开时,走廊尽头站着一个服务员,在等她用完。
一切都很正常。只有她的指尖还在微微发抖,抖得她自己都控制不住。
回到座位时,王恺正在看手机。他抬头看见她,没什么异样。
“还好吗?”他问。
“补了补妆。”她坐下,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赵德海在她落座后侧过身,极低地说了一句:“手洗了吗?”
许茹的耳根猛地一烫。她没有转头看他,只把端茶的手放回桌下。
“洗了。”她说,声线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
赵德海没有再追问。他在微笑,笑意撑在脸上,像一个知道答案但不说破的人。
宴会接近尾声,主桌那边的动静渐渐收束。服务员开始上果盘,有人起身交换名片,有人打电话叫司机。许茹拿起包,对王恺说:“走吧。”
王恺站起来,椅子往后推了推,在地毯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就在这时,赵德海从斜侧走过来,步伐不急不慢,端着一杯已经喝干净的酒,像是散场前最后打一圈招呼。
他走到王恺旁边,拍了拍他的肩,力道不重,是再正常不过的下班招呼。
然后他凑到王恺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极低,低到站在一旁的许茹只能听见气音的轮廓,听不清内容。
但她看见了王恺的反应。
王恺的脸——她没有夸张——当场白了。不是红,是白。像血被什么抽走了那样白,一下子白到嘴唇的边缘。
“赵局——”许茹几乎是本能地笑了一下,把声音撑得平稳,“您别吓他。他不太会喝。”
“吓什么。”赵德海退开半步,恢复了那个众目睽睽之下的副局长表情,酒杯朝下,一滴不剩,“我跟王兄说,以后多来。又不是鸿门宴。”
他走了。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响。
许茹转头看王恺。
他的耳根开始发烫——那种红来得慢,不是一口气烧起来的,是冰化开以后一点一点渗出来的温度。
她不知道赵德海到底说了什么,但从王恺的脸色来看,那绝不会是“以后多来”。
“他说什么了?”
王恺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桌上那杯还没喝完的茶,一口喝完,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他说——”王恺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在把一句话从胃里重新捞上来,“——下次,你一个人来。我在,你放不开。”
他背对着许茹,说出这句话。没有看她。
说完,他把那只已经空了的杯子又端起来,对着灯看了一眼,像在看杯底还剩没剩东西——然后放下,杯子磕在桌面上,一声脆响,在逐渐安静下来的宴会厅里像一个小小的句号。
许茹站在原地。她知道自己应该追上去——追上去解释、圆场、把他拉回来——但脚像被钉在地毯上,足足僵了两三秒才迈开步子。
那两三秒里,她眼前是王恺刚才那张脸。
白得像一张被翻过来的牌,牌面上的字是她自己:她的名字、她的工号、她衣柜里那张还没决定要不要扔的门卡。
她迈开步子追出去,高跟鞋踩在地板上,一声一声,像在数自己还剩几步能追上他。
手机在掌心里震了一下。她边走边低头——未知号码,没有备注,一行字:
“你刚才在洗手间手指进去的时候,叫的谁?”
许茹的步子顿了一下。
她没有停,继续往前走,手指却已经自动把短信按灭,把手机塞进包最深处。
但在那一瞬间她明白了一件事:今晚她跨进那道旋转门之后的一切——脱鞋、脚趾蹭裤管、隔间里的自渎——都被某双看不见的眼睛记录着。
记录的人没有露面,没有现身,只在最关键的时刻发来一条短信,像在告诉她:他一直在看,一直在等,等她用自己的手,把自己从“清白”那根柱子上拆下来。
许茹攥紧包带,快步走到门口。
夜风很大,吹得她的裙摆贴在小腿上,勾勒出小腿到脚踝的线条。
王恺站在门廊下面,没有先走。
他的后背对着她,脊梁挺得很直——直得像一个下了某个决定之后、还不知道那个决定会带他去哪里的人。
风吹乱了他额前的头发,他没有去拨。
她走到他身侧,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回头看她。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在宴会厅门口的冷风里,像两尊还没来得及决定要不要一起走的雕像。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秒——王恺开口了。他的声音被风削得很薄:“回家吧。”
“好。”她说。
回家的路只有这一句台词,但车里的安静比任何对话都响。
许茹的手放在膝盖上,能感觉到自己腿心的潮湿正在慢慢变凉——风从空调口吹过来,吹在裙摆上,吹在那片还没完全干透的地方。
她并拢双腿,把裙摆压了压,望向窗外流动的街灯。
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滑过去,像某种倒计时。
王恺一直没有说话,也没有开电台,车厢里只有轮胎压过路面的嗡嗡声和两个人的呼吸声。
呼吸声都很轻,像怕吵醒什么——吵醒一个在酒桌上刚刚被翻开的名字:一个人来。
那四个字像一根扎进轮胎的钉子。
不会立刻漏完气,但每转一圈都在往外渗。
许茹在黑暗里把手伸向副驾中间,想碰一下他的手背。
手指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她不确定此刻的触碰是安慰,还是另一种侵犯——他刚刚在所有人面前,被人从“丈夫”的位置上请了下去。
她收回手,把视线转回窗外,在王恺看不见的角度,用拇指慢慢蹭掉了食指上残留着的一点湿意——那是她自己在隔间里留下的,已经凉透了。
车继续往前开。
谁都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滑,像在数着,这截路还剩多远。
她不知道数到尽头是什么——一扇还亮着灯的家门,还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