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重庆来的电报

五月十二,奉天城下了一场透雨。

于秀凝的产期定在八月初,肚子已经大得走路都要扶着腰。

她不再穿旗袍,换上了宽松的棉布孕妇裙,脚上趿着软底布鞋,每天只在院子里走几圈算作活动。

林安每天早上从灰楼宿舍过来,晚上天黑了才回去,白天替她处理面粉厂的账目,傍晚陪她在院子里遛弯,夜里给她按浮肿的脚踝。

这天傍晚,陈公馆的院门被人敲响了。

老刘头去开门,门外站着许忠义。

他一向笑眯眯的圆脸上难得没有笑容,手里攥着一份电报,进客厅后直接把电报递给了于秀凝。

电报是齐公子从重庆发来的,只有一行字——“已向总部提交重新审计东北行营机要室的申请,审计组预计六月初抵达奉天。另,总部纪律委员会将对顾雨霏的人事任用问题启动问责程序。”

于秀凝放下电报,手指在茶几上轻轻敲了两下:“他人在重庆,手还伸这么长。审计组六月初到——现在才五月十二,来得及。许忠义,齐公子在重庆的活动路线你那边有没有人盯着?”

“有。他住在上清寺的军统招待所,每天去总部大楼开两场会,晚上回招待所写报告。他这次提交审计申请的理由是上次审计受到了干扰——说嫂子的雪茄影响了吴审计长的判断力。另外,”许忠义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他还在申请调阅嫂子在青浦特训班的全部旧档,包括毕业考评、教官评语、当年的同班学员名单。如果让他找到你在特训班里认识的人,可能会顺藤摸瓜咬出以前的旧事。”

于秀凝把电报和文件一起收进抽屉里锁好,沉思片刻后对林安说:“顾雨霏那边今晚你提前回灰楼,让她把所有超过五年的机密档案全部打散,按日期重新归档。齐公子要查,就让他从头翻起。至于青浦旧档——我自己处理。”说完她转向许忠义,让他继续盯紧重庆方面并准备好物资,说她可能近期去一趟沈阳。

许忠义愣了一下:“嫂子,你现在去沈阳?身子这么重——”

“孩子还没出生我就还是陈太太。齐公子在重庆想的是撬翻陈明的班底,等他把审计组派回奉天,只会在机要室里见到几个跑腿的老档案员——没人会告诉他半个字。沈阳那边有份旧档案需要我亲自签字调阅。”她顿了顿,拿起桌上那把白铜怀表握在手心里,声音稳得像在签署一份普通的物资调拨单,“另外让赵致把最近监听齐公子和沈阳专线的记录整理一份,只留那些无关紧要的日常通讯,其余加密销毁。齐公子若真要查,只能查到几份过时的值班记录。”

五月十五,顾雨霏在机要室把过去五年的机密档案全部打散,按日期重新归档。

这是一项浩大的工程,林安帮她搬了一整天的档案夹。

两个人蹲在档案柜前整理到深夜,林安递给她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时手指碰上了她的手背,停下来看着她——她的眼窝下有一圈淡青色的痕迹,这些天为了应付齐公子的审计,她每夜都忙到凌晨。

他让她今晚早点休息,他的肩膀借她靠。

顾雨霏接过档案袋放在柜子里,摘下船形帽揉了揉太阳穴,然后转过头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淡笑,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傲:“你的肩膀高度刚好硌在我锁骨上——不舒服。不过比办公桌强。”她站起来锁好档案柜,拿起公文包把林安从地上拽起来,两人一起熄了机要室的灯,并肩走回灰楼宿舍。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只听见军靴底摩擦石灰石台阶的回声和远处阵地上的熄灯号。

回到宿舍后她没批文件,也没泡蜡烛。

她只是脱了军装外套在林安身边平躺下来,把他的手臂拉过来枕在自己颈下,闭着眼让他别说话——明天再说,今晚就这么躺着。

林安侧过身把脸埋进她散下来的发髻里,闻到她发间残留的机要室墨水味和他今早上替她晾在浴室里的那块硫磺皂的淡淡药香,伸手越过她的腰侧关了台灯,两个人就这样裹在同一床军毯下,听着窗外的雨声渐渐变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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