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冰雕的融化

腊月二十五,识字班结业后的第三天。

东北行营机要室隔壁新腾出来的那间小办公室,门牌上贴着一张用钢笔手写的标签——“档案协管室”。

标签的笔迹端正工整,是顾雨霏亲手写的。

推门进去,左手边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半新不旧的木桌,桌面上整整齐齐码着笔记本、铅笔、橡皮和一把铜尺。

那是顾雨霏从自己办公用品里匀出来的。

靠墙是两排铁皮档案柜,柜门上贴着“民国三十四年·物资调拨”“民国三十四年·人事任免”的分类标签。

林安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到岗,比任何勤务兵都早。

他先用鸡毛掸子把档案柜上的灰掸一遍,再打一壶热水放在自己办公桌旁边的茶几上——汤婆子他不带了,因为机要室秘书科上周给顾雨霏的办公室配了一台电暖炉。

可他仍然每天烧好热水把搪瓷茶缸灌满了搁在电暖炉旁边,茶缸底下压着叠得四四方方的干净毛巾。

“说了多少次,机要室不归你打扫。”顾雨霏推门进来时皱起眉头。

“小的起得早,闲着也是闲着。”林安从档案柜后面探出头来,脸上蹭了一道灰,手里还握着一把鸡毛掸子。

顾雨霏冷冷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他桌上,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档案室窗框上有个洞——去年冬天老鼠咬的,行政科那边一直没派人来补,西北风灌进来正好吹到你的桌子角。铁丝网和腻子在我办公室左边抽屉最下面一格。”

顿了顿,她的声音降了半度,像是在自言自语:“下午要是不忙,可以补一下。窗户是公物,冻坏了要赔。”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林安低头看了看自己桌上那张靠窗的桌角——窗框最下面确实有个不起眼的小洞,冷风正从那里无声地往屋里灌,吹得他的笔记本封面微微翘起。

他咧开嘴,拿起鸡毛掸子继续干活。

腊月二十七,离春节只剩三天。

顾雨霏这几天心情不太好。

齐公子从沈阳发来密电,措辞严厉地质问她为什么迟迟没有拿出陈明倒卖军需的直接证据。

她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捏着那份密电,指节用力得发白。

她不是拿不出——她的保险柜里关于许忠义经手的可疑调拨单已经攒了厚厚一沓,关于陈公馆超标申领物资的记录也记了十几条,可每一次她准备把这些材料整理成正式调查报告时,都会想起那个每天晚上来送汤婆子的少年。

她烦躁地把密电揉成一团扔进纸篓,站起来推开机要室的门,想去走廊里透透气。

推开门的瞬间,她听见旁边档案协管室里传来细微的声响。

门虚掩着,百叶窗拉了一半。

她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往里看了一眼。

林安正趴在桌上睡觉。

他面前摊着一本摊开的《新华字典》,旁边是他的识字笔记本,翻开的那页写满了同一个字——“谢”。

前面几排歪歪扭扭,写到后面几排越来越工整,最后一排的第三个“谢”字已经和她自己写的钢笔字有几分相似。

他的右手还握着那支黑杆金夹的派克钢笔,笔帽没盖,墨水已经在笔尖上干了。

他旁边是一张被撕掉的日历纸,纸背面用铅笔记着——

“今天帮许助理搬了三箱档案,许助理说谢谢。”

“今天帮行政科大姐修好了打字机,大姐说谢谢。”

“今天行政科王科长让小的帮他抄了二十份通知,说谢谢。”

“今天在走廊碰到陈太太,陈太太说谢谢。”

“今天顾主任没说谢谢。明天她一定也会说。”

顾雨霏站在百叶窗后面,一只手扶着门框。

她看着那张日历纸上歪歪扭扭的记录,忽然想起他除夕那晚被自己问“你是不是对每个人都这么殷勤”时他那句回答——“不管说的是好话还是骂人的话,小的都高兴。”

她关上档案室的门回到自己的机要室,从抽屉里拿出空白人事调动表,对着姓名那一栏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钢笔放进抽屉,抬头望着窗外的飘雪。

那种不受控制的、让她害怕的暖流又漫上来了。

这个少年在等她的谢谢——不是因为他要讨好她,是因为他把别人对自己说的每一句“谢谢”都当成是别人看见他活着的记号。

她不知道他这辈子有多少年没人对他说过这两个字,但她知道,自己已经到了哪怕看他趴在桌上睡着的样子都会心口发软的地步。

如果您喜欢,加入书签方便您下次继续阅读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