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佛心如铁

夜色如墨,云深月隐。循着腥冷阴气,五人隐去身形,不疾不徐地出了莲华关,一路向北。

冒充黑白无常的妖邪身影飘忽不定,锁链勾着的孩童魂魄凄凄惨惨,无声哭泣。无为僧合十垂首,嘴里默念经文,足下却在五人当先。

三兄弟中,无为僧年纪最长,修为境界一向最高。

齐开阳出山后屡得奇遇,又似挣脱了曲寒山的束缚,正突飞猛进。

饶是如此,无为僧眼下的境界仍比他要高。

同行的柳霜绫更觉佩服,当年于曲寒山初见,无为僧与自家差不太多。

待修行紫府天罗经跨入清心境,修为大涨,此番再见,无为僧似乎已入清心境多年。

看他足下步伐,竟然是清心中期的修为?

洛湘瑶早年时常游历凡间,熟知大梁地理。

想起莲华关向北三十里有座不起眼的荒山,名为伏虎岭。

山谷曾有小寺院一座,僧人十余。

后大梁国建立,举国崇佛,这座小寺院香火日渐兴旺,于是择宽阔地重修寺院,再塑金身,原本狭小的旧寺因此荒弃。

安村旧事,美妇人从小情郎嘴里听过无数次。见两个妖邪去处,料想这座荒弃的旧寺正是个藏污纳垢的绝佳所在。

洛湘瑶外刚内柔,性子温顺,从不自重身份。

自打跟了齐开阳之后,一颗芳心全扑在情郎身上。

阴素凝要她喊姐姐,她就喊。

见了无为僧,心下不自觉就拿他当【大哥】看待。

媚目在无为僧身上一转,美妇人知这位大哥敬佛之心甚诚,唯恐猜测不准惹他不快,遂传音三人将推测一说。

齐开阳微微点头。

妖邪之辈,最爱藏身于标榜正气之所,出山后已见识甚多。

他与洛湘瑶一般心思,不忍无为僧的佛心遭受亵渎,只传音道:“大哥,前方似有些妖邪聚集,小心在意。”

无为僧回以阿弥陀佛的佛号,足下不停。

三十里的路程不过一转眼。

【黑白无常】勾着孩童魂魄,顺山道拾级而上,正是洛湘瑶推测的伏虎岭。这条山道,还是那旧寺座于山谷中时所修建。

五人飞上空中,居高临下打量地势,见一座不知名的小村落蜷缩在山坳之中,隐约见几处灵星灯火。

山坳往上十余丈的半山腰,似山体塌陷,现出一座山谷。

谷中立着座三五进的小寺庙,庙中燃着几盏油灯。

无为僧眉头深锁,那灯火并非寺庙中长明的佛前灯寻常的暖黄,而是一种泛着惨白,令人不安的亮。

不多时【黑白无常】转过山脚石阶,果向寺庙行去。

齐开阳忽然轻笑,这一笑又喜又恨,道:“大哥!断不能放走此间妖邪。”

他悄悄放出神念探查,寺中一道气息甚是相熟,刻骨铭心!

“阿弥陀佛……”无为僧闭目合十,合十的双臂隐隐颤抖,似在压抑着愤怒。

眼见【黑白无常】步入寺院,洛湘瑶展开法阵将五人笼入,悄无声息的落在山谷。

三五进的寺庙,规模不大,建造得颇为工整。

青瓦白墙,飞檐翘角,檐下悬挂着铜铃,随风发出清脆声响。

山门紧闭,从门缝里透出几缕灯火,以及灯火照映着佛像金光。

门上牌匾上书“伏虎禅寺”四个大字,笔力雄健,竟有几分名家风范。

即使是深夜,诵经声从山寺里若有若无地随风送出。

看上去就是一座普通的乡间寺院,被荒弃之后仍有些老僧驻守,在此看护佛像,供奉佛祖菩萨。

可煞气深重的血腥,诵经声里诡异的诱惑之意,哪里瞒得过五人?

“是他……”柳霜绫深吸一口气。

曾于安村的邪魔,不想藏在此地。

女郎又是怒火熊熊,又是柔情蜜意。

若无安村一行,怎会与齐开阳情投意合?

齐开阳见无为僧上前推门,向三女递个眼神。

大哥此番是下定了决心要金刚怒目,亲手镇压邪魔。

他不明邪魔就里,未必能手到擒来。

此番修为大进,又有洛湘瑶押阵,绝不可又叫他走脱!

无为僧推开寺门。

沉重的木门打开时吱呀连声,竟无人应答。

五人大喇喇地步入寺中,穿过佛堂与大雄宝殿,无为僧遇佛合十躬身,口念佛号。

直入后院,循着诵经之声来到一座宽敞的禅房。

十几个妇人或坐或卧,怀抱婴儿,正在听经。

那经声从隔壁传来,语调模仿佛门课诵,内容却颠三倒四,夹杂着大量催人昏沉、麻痹神魂的邪咒。

妇人们神情呆滞,眼神空洞,木然地摇晃着怀中的孩子,仿佛只是会呼吸的木偶。

无为僧将颈间挂着一串紫檀念珠合十在掌心。

那双微微低垂的眼眸深处,此刻正有金色的光芒隐隐流动,仿佛平静海面下即将喷涌的熔岩。

他看向隔壁,看向那些呆滞的妇人,最后目光落在禅房的一尊佛像上。

佛像眉眼低垂,本该慈悲,此刻却仿佛在无声悲泣。

“阿弥陀佛——”

低沉的佛号,如晨钟暮鼓,捶打在妇人们的心田。

妇人们的目光循声抬起,不明所以,却终于不再木然,开始惊恐,慌乱。

有三两妇人更是挣扎爬起,向墙角缩去。

无为僧低诵经文,佛音浩荡,将隔壁传来的邪咒声淹没。妇人们渐渐宁定,不多时沉沉睡去。可看她们怀中的孩子,一个个都已仅是躯壳。

无为僧诵完了经,睁开眼来。

他的眼神依旧清澈,甚至依旧慈悲,但那份慈悲之中,燃着金色的、不可动摇的火焰。

此刻众人都觉眼前站着的,仿佛不是一位二十来岁的年轻僧人,而是一尊从古佛经中走出的护法明王。

齐开阳看着大哥的背影,心头一凛。

他与无为僧,卓亦常三人结义,虽各修道法,情同手足。

大哥年长不算多,但那份沉静如海的修为与心性,常让他这个修道之人都暗自钦佩。

此刻,他清晰地察觉,这位一向平和的大哥第一次动了真怒。

“哪里来的小和尚,毛都没长齐,也敢来本座面前念经?”隔壁的声音很是焦躁不耐,一片红惨惨的血影飘过院墙落在禅房里。

来人左右打量,似未将五人放在眼里。

从他不耐的声音里,齐开阳觉得他只是在等待着什么。

“施主。” 无为僧率先露出身形,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他指着禅房中诡异的佛像道:“贫僧问你,此间佛像,可是你所立?”

血影左右逡巡两步,蓦然停下,打量着无为僧道:“有趣,有趣。你身怀舍利子?正好,本座正要尝尝,所谓高僧的佛骨舍利,与这些婴儿的魂魄滋味有何不同。”

无为僧没抬起手,轻轻将颈间念珠取下,缠于左腕。

那串再普通不过的紫檀念珠,在他腕上竟泛起一层柔和的金色光晕,道:“施主以佛寺铸凶巢;以佛法为幌,惑百姓;以婴儿为祭,夺先天之炁。贫僧问你,可知此三桩,是何等罪业?”

“什么罪业?这小庙是本座的,这些愚民是本座的,先天之炁,也是本座的。至于佛?哈哈哈哈。”血影狂笑不止,道:“不过是骗人的泥胎木偶,本座借它一用,是抬举它!咦,小和尚,你怎知先天之炁?”

话音刚落,一股浩瀚的威压骤然从天而降,血影的笑声戛然而止。

无为僧双手合十,默念经文。

他身上发出的并非杀意,甚至不是怒意。

洛湘瑶见识最高,察觉这是正法之威。

年轻的僧人,周身竟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金色佛光,那光不刺眼,却厚重如山,仿佛有千百年佛法加持于一身。

“唵——”

六字真言的起首音,如同太古钟声,震得整座禅房都在颤抖。

那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如金刚般不可动摇的坚定。

金色佛光从无为僧周身涌出,瞬间照亮整间禅房,照映出百余条狰狞的怨魂。

怨魂呼号着,哭泣着,怨怼着朝无为僧扑来。

无为僧左手结施无畏印——象征佛之慈悲,能使众生心安。

怨魂们忽然停住,面露迷茫之色,然一个个地似都安宁下来,如老僧般平实。

无为僧身上金光数度闪烁,怨魂在佛光中如同积雪遇阳,瞬间消融。

“你!混账!”血影大怒,凄厉道:“竟敢将本座的礼物毁去!”

“贫僧修的是净土,行的是慈悲,守的是戒律,护的是正法。 平日与人无争,与世无求,但!”无为僧声音陡然拔高,左臂上的念珠结作一块,化为根金刚杵!

道:“但凡有辱佛门、诳惑众生、残害幼弱者,贫僧便是拼却此身被佛祖责罚,化作飞灰,也要将其镇压于九幽之下,永世不得超脱!”

“哼。”血影一双血瞳里射出凶厉之光,大手一挥,地面上忽现一片血海,道:“毁了本座的礼物,就将你做礼物!”

无为僧足踏血海,随浪翻腾。

齐开阳曾见此招,比起安村之时,血影的修为进境甚大,不知又坑害了多少人。

他嘴唇动了动,硬生生地忍住。

一来大哥已下定决心,二来唯恐再让邪魔逃去,只将其牢牢锁定。

血海骤然裂分,一只一人多高的骨手从血浪中伸出,带着滔天怨气拍向无为僧。

无为僧左手结期克印——忿怒尊象征降伏一切魔障。

一道佛光涌出骨手触及佛光的刹那,竟生生停在半空,无数被困其中的怨魂发出解脱般的叹息,化作光点消散。

“南无喝啰怛那哆啰夜耶……”无为僧口中诵出《大悲心陀罗尼》。每一个音节吐出,都化作金色文字,旋转着飞向血影。

血影似未料到他佛法如此精深,翻腾的血海竟不能沾染他一身朴素的灰布僧袍半点。

那些金色文字在他迅捷灵动的身法下全数落了空,却凌空结成一部佛经。

金光照耀,血影惨呼声中现出真容。

面目狰狞如骷髅,脸颊斑斑血纹,竟是个厉鬼之身。

齐开阳大吃一惊,道陨窟就在昏莽山,吞噬世间魂魄。

哪里来的厉鬼不仅未被吸入,还能在昏莽山作乱?

不仅如此,这厉鬼修为精深,他再不能忍耐,道:“大哥当心!”

话音刚落,厉鬼手掌一翻握了柄黄光灿灿的宝剑在手,朝佛书横劈过去!

至阴之体,至邪修法,此刻施展至正的法诀。

黄光浩荡,天罡正气,金色文字龟裂,粉碎。

血海翻涌,一瞬间将无为僧吞没。

“是你!是你!”厉鬼赫然抬头,穿透虚空看向隐没身形的齐开阳。

齐开阳翻手取出银装锏,正欲扑上。血海中轰然巨响,一座巨佛虚影破海浪而出,如顶天立地。

“二弟且慢……”血海之中佛光茫茫,无为僧盘膝而坐,口诵真经:“南无喝啰怛那哆啰夜耶,南无阿唎耶,婆卢羯帝烁钵啰耶,菩提萨埵婆耶……”

诵经声庄严不可侵犯,远非血影的邪魔之音可以比拟。

齐开阳听得诵经声,竟然心生宁静之意。

无为僧所诵的这篇经文竟是超度,他在尝试度化这只厉鬼的最后一丝善念。

经声如黄钟大吕,血影捂着耳朵嘶声惨嚎,浑身涌起腥浓黑雾,在经声中挣扎。

“施主还不醒悟?”血海正在侵蚀无为僧周身佛光,僧袍已见斑斑点点的锈蚀。他眉眼低垂,慈悲而不可动摇。

“人敬佛,佛何尝度人?”血影嘶吼着,道:“本座就是例子!狗屁的佛法,随本座一同下地狱!”

血影掌心一转,一颗米粒大小的玄黄小珠如天威煌煌。

小珠镶嵌在黄光灿灿的宝剑剑柄,剑光暴涨,一瞬间刺入血海,破开无为僧护体佛光,在他肩头一穿而过。

齐开阳正要动手。只见无为僧的法相抬起头来,眉目清晰,竟不是护法金刚,而是一尊佛陀。面相与无为僧全无二致:慈悲,而不可动摇。

“以佛之名,行魔之实者,不可度,则当伏。”无为僧眸中金色火焰炽盛如日,他双手合十夹住宝剑,口念真言:“唵嘛呢叭咪吽!”

六字真言完整吐出,每一个字都化作金色音浪,声如雷震,轰然向血影滚落。

与此同时,那尊佛陀虚影轻轻抬手,一掌按下——掌心中,是一个巨大的金色卍字,缓缓旋转,如同佛法之沉。

“啊……”血影被真言所镇,跪伏在血海里,持宝剑连连反击,却难耐佛陀的怒火。

眼见佛音寸寸压落,他将先天之炁拍入血海,惨嚎道:“秃驴受死!”

这厉鬼修行之奇,齐开阳生平仅见。

血海吸纳先天之炁,翻腾出滔天巨浪,竟将佛音反着推高。

那血浪之中又现出无数小小的骷髅头,密布如蜂群,哭泣之声却是襁褓中的婴孩。

成片的啼哭声,闻之令人毛骨悚然。

先天之炁在血海中化去,融入骷髅头中。哭闹的婴孩纯真无邪地咯咯憨笑,只见佛光一暗,无为僧的心智竟然为之动摇。

“孽畜!孽畜!”无为僧悲愤地咒骂,黯淡的佛光数息之后猛然一涨,比前更加辉煌。

无为僧低声诵念:“佛祖保佑,贫僧愿以身度化冤魂……”

小骷髅头扑在无为僧身上,空洞的眼窝里闪着异光,尚未长牙的小嘴张开,大口大口地吸食无为僧身上的血肉。

齐开阳心痛如绞,他虽习得一些度化怨魂之法,对此无能为力。

无为僧已发宏愿,更不敢横插一手。

被小骷髅头淹没的无为僧,身形肉眼可见地干瘪下去,短短几瞬,年轻的僧人枯槁如行将就木的老人。

只是那法相散发出的佛光丝毫不改,仍凛然辉煌。

法相的眉眼里慈悲无限,正以一身佛法,一身血肉化去婴孩魂魄中被邪法侵染的污浊。

柳霜绫,洛湘瑶,洛芸茵肃然起敬,同时躬身。她们敬的是一位真正的高僧,敬的是那颗永志不渝的慈悲佛心。

“噗……”一颗骷髅头炸裂化作飞灰,婴孩的笑声顿止,哭泣声又响,片刻后无声无息地散去。

第二颗,第三颗……厉鬼惊恐地瞪大浮凸的双目,见一颗颗骷髅头相继炸裂,无为僧的身形缓缓重现。

“主人救我……”厉鬼抛下一切想逃,却凭空撞上一面无形的气墙跌落血海。

佛陀法相捏着印,像将他掐在掌中。他厉声嘶号,声音却越来越小。

佛光笼罩中的一切,都在缓缓化作柔和的光点,回归本源天地。

无论是小小的骷髅头,还是罪孽深重的血海。

待骷髅头散尽,血海干枯,连同厉鬼都消失不见。

佛光敛去,无为僧依旧枯坐。面色苍白如纸,一身血肉坑坑洼洼,惨不忍睹。

身后的佛陀虚影轰然消散,周身佛光也黯淡得几不可见。他身形微微一晃,齐开阳已抢步上前扶住。

“大哥!”触手之处,只觉无为僧身躯滚烫如火,生机在急速流逝。那是强行催动超越自身境界的佛法,燃烧本源所致。

“无妨……”无为僧形容枯槁,目光却落在禅房隔壁。他勉强露出个极淡的笑容,道:“总算未让我佛蒙羞。”

洛湘瑶快步上前,翻手取出一枚丹药便要递过去,却被无为僧轻轻摇头制止。

“不必了,洛宗主。贫僧修的是净土,讲的是念佛往生。今日能为护持正法而伤,是贫僧的福缘。”他喘息片刻,声音微弱却清晰,道:“贫僧今日杀孽太重,虽为降魔,亦有过失。该当受此责罚!”

见他佛心坚忍,众人默默无言,只余感佩。

洛芸茵与卓亦常更加相熟,情郎的三弟就是个犟驴,忠孝二字大过天,即使眼见皇帝入魔,仍抱着一丝希望。

今日又见无为僧如出一辙,为护佛宗清誉,不惜以血肉饲怨魂。

这三兄弟一个佛,一个道,一个儒,各有各的偏执,各个都是人中龙凤。

少女不由嘟了嘟唇瓣,不知该说什么的好。

无为僧摇摇晃晃地起身,撩开隔壁的帘子,见【黑白无常】瑟缩于地。

他叹息一声道:“我佛慈悲。”佛光到处,黑白无常灰飞烟灭。

他拉起莲华关中的孩童魂魄道:“小施主勿怕,贫僧这就带你回去。”

看着他蹒跚的步伐,齐开阳与众女随后默默跟随。眼看莲华关就在眼前,无为僧恢复了些生气,止步道:“二弟,此来可有他事?”

“没有,就是想见见大哥。小弟还有要事在身,不日就要离去。”齐开阳忍不住道:“大哥,那邪魔来历古怪,或与三千年前作乱天地者有关。大哥孤身在大梁国,万万小心在意。”

无为僧罕见地笑了笑。

那笑容淡然,人人皆知他佛心坚定,至死不渝,就算是魔尊亲临,他一样会这么做。

无为僧想想道:“听闻三弟驻守大宋国边关?”

“正是,三弟考取文武双状元,现为大宋兵部侍郎。”

“阿弥陀佛,世人争权夺利,空造无端杀孽,可叹,可叹。”

所修道统不同,齐开阳难以为卓亦常分辨,更说不通无为僧,只得道:“多国裂土一方,连年征战。三弟若能让天下大一统,亦是无边功德一件。”

“或许吧……”无为僧沉默片刻,道:“此番事了,贫僧前往与三弟一聚。”

将小孩的魂魄送回家里,助他还阳。

无为僧诵了篇消弭罪业的经文,自回莲华寺。

此后两日,齐开阳前往寺中拜访,见无为僧生气渐复,血肉重生。

且经此一难,他身上佛光更烈,似乎佛法大有进境。

这才安下心来,兄弟俩洒泪拜别,与三女同回新郑。

来时兴冲冲,去时心忡忡。

大梁国可不是昏莽山,莲华关更不是安村。

可伏虎禅院里邪魔嚣张跋扈,胆大妄为,众人心里都觉天地大变随时将至。

这一场浩劫将走向何方,谁都不知道。

回到新郑已是午后,下了朝的女帝在宫中批阅奏章,正提着御笔沉思。见众人返回,道:“回来这么早?”

齐开阳摇摇头,道:“陛下在想什么?”

阴素凝屏退左右,道:“在想一件有趣的奇案,该怎么批的好。说给你们听听。”

一月前,中州下辖富岭县有名妇人当街殴打老妪,那老妪哀嚎连连,哭声震天。

百姓见状众怒,将妇人扭送县衙,方知老妪乃妇人生母。

大宋国推行忠孝之道,妇人当街殴打生母,不孝已极。

县令本欲加以重罪,细问之下才觉蹊跷。

妇人并非富岭县人氏,原籍二百里之外松山县。

县令更见那老妪筋骨强健,却是痴痴呆呆,行事状如孩童。

原来老妪年事已高,患痴呆之症,年纪越大,越如孩童。

妇人是她女儿,平日事母至孝,母亲日渐痴呆仍不离不弃。

难的是老妪如孩童般行事,就像孩童一样越来越【不听话】。

在松山县时就莫名跑出家门,妇人不舍母亲,常寻至半夜才找着老妪。

这还是在松山县内,处处都是熟人。

有些邻居看不过去,劝她将老妪锁于家中,以免走失。

妇人左右为难。

恐母亲当真走失寻不回,她如今与一二岁的幼童无异,哪能照料自己?

将母亲锁了数日,老妪终日哭闹,撒泼打滚要出门去玩。

妇人又不忍,于是每日如带自家孩儿一般照料,陪同玩耍。

一月前,妇人困倦午睡,醒来母亲不见踪影。

原本防止她走失,用以堵门的大缸被搬在一旁。

妇人唬得魂飞魄散,忙出门去寻。

待寻到夜间,听有熟人到母亲出城而去。

妇人连夜收拾些行装,出门去寻,直寻了半月,将方圆二百里都寻了个遍,这才在富岭县内寻着母亲。

绝望之下寻着母亲,妇人又气又急,老妪痴呆以来,她已视之如自家孩儿,这一对母女的身份像掉了个个儿。

孩童若是调皮跑出门去,母亲寻着了定是气得打骂两句。

那妇人虽气,终于苦心不负寻着母亲,就在她肩上拍了一下。

老妪行为如孩童,挨了打当即在街上大哭,还闹着说什么不孝女,好凶,好疼之言……于是连累妇人被见了官。

县令明白事情原委之后,也是又好气又好笑,让稳婆查看老妪身体,哪有什么伤痕?

连个红印都无。

难为老妪【逃出】家门半月,竟沿途有些好心人见她可怜,喂以些许吃食。

她身板又好,硬生生走出两百里未死,已是不易。

妇人孝心更是感天动地,对老母亲不离不弃。

于是县令具呈文书,禀报州郡。州郡以此案为例,上报朝堂,阴素凝阅过之后正在斟酌。

“当真好笑。”四人听得都乐了,齐开阳打量着阴素凝道:“路人见妇人【殴打】老妪,便犯众怒,可见民风向善,陛下施政有效地很。”

“这是重点。”阴素凝得意一笑,这一笑甜入人心。

齐开阳暗自感慨,佛道儒都罢,百姓若是向善,国家若是富强,哪种法门又有什么区别?

“金银什么的不算。这样的好女子,好女儿,当赐她一个无病无灾,颐养天年才对。”阴素凝下了决断,御笔朱批。

南天池裹寒宫,自凤栖烟重开山门以来,裹寒宫不再如前冷冷清清,但名称未变。

仙家们来来往往,山顶的大殿里一日到晚不得闲。

凤栖烟慵懒三千年,积下数不清的搁置事务。

这一日见一叠旨意都已定下,这才舒了舒筋骨。

每日伏案,就是圣尊都难免腰酸背痛,心浮气躁。

每到此时,凤栖烟就拿起远自圣心谷传来的折子。

齐开阳一去二十余日,圣心谷传来的折子不过三封。

看来看去,已是任一笔画都熟极而流,却仍爱不释手。

齐开阳在圣心谷的遭遇被详实记录,甚至他的疑惑,书写者都以猜测之言如实抱上。

凤栖烟并不担心齐开阳会迷茫,深信他一定会寻找到自己的答案。

她乐在其中的是,想看一看齐开阳解开疑惑的过程。

裹寒宫绝顶,窗外千里云山,云山之下的南天池万顷碧波。

此刻正值黄昏,落日熔金,将整片云山与池水染成一片流动的橙红,时有仙禽掠过,翅尖点破一池碎光。

凤栖烟阅览数变,起身舒展藕臂,伸了个长长的懒腰。一袭天水碧宫装更加贴身,曲线玲珑的身姿由此胸挺臀翘,尽显妖娆。

“圣尊。”南樛木步入大殿,入殿前脚步甚急,入后放缓。

南天池圣子带着压抑许久的激动。

甚至来不及换下那件略显褶皱的长衫,只在腰间重新束紧了那根凤栖烟当年亲手赐予的墨玉腰带,便匆匆赶来。

他跪地行礼道:“弟子幸不辱命。”

“出关了?”凤栖烟回身,目光落在他身上,微微一顿,浮起淡淡笑意道:

“凝丹境……根基稳固,气息纯正,很好。”

南樛木自幼被南天池收养,五岁起修行被凤栖烟收为弟子。

数十年来,他所见到的凤栖烟待所有人都是这样淡淡的,偶有笑意,也是蜻蜓点水,稍纵即逝。

但他还是忍不住失望,没有想象中的惊喜,甚至没有多问一句闭关的艰辛。

南樛木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只道:“弟子幸不辱命,已凝成上品金丹。此番闭关,感悟良多,值此变乱之际,定为圣尊效死命。”

“嗯。”凤栖烟点点头,目光已移回窗外,道:“你向来勤勉,为师从不担心。既然凝丹已成,这几日好生休养,稳固境界。再过数月便是百宗大会,到时少不得要你出面应酬。”

南樛木垂眸,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凝丹的惊喜被轻轻截断,如同投入湖中的石子,只泛起一圈极小的涟漪,便归于平静。

师傅今日还像往常一样疏淡,对谁都这么疏淡,并无区别。

可是今时不同往日。

南樛木往常不觉,自齐开阳来了以后,师傅对他人还是一般般,唯独对齐开阳不同。

南樛木不愿深想,感受着黄昏的余温与心底渐生的凉意交织,如同窗外的天池水表面的暖色与深处的幽暗。

“圣尊。”他又开口,这一次,声音里多了几分斟酌,“弟子闭关时,常思及南天池如今局面。百废待兴,百宗大会在即,中天池那边……当真值得如此托付?”

“你想说什么?”凤栖烟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他脸上,平静如水。

南樛木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因她目光注视而骤然加速的心跳,道:“弟子只是担忧。中天池此番重出,固然声势不小。当今天地不比从前,中天池举世皆敌。那齐开阳……弟子观之,年岁尚轻,能否成事,尚未可知。若他惹出什么祸端,牵连到我南天池,弟子,弟子不愿见……”

“你有这份心,很好。”凤栖烟依旧平和,道:“中天池与南天池历代交好,就算是我,往年多受他们恩惠。至于小……小齐开阳,为师既已决意联手,便是信任。你是圣子,更应大局为重,以身作则。这些年来,为师对你寄望甚深,你可明白?”

声音平和,但南樛木耳廓微微一颤——那语气里,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

他太熟悉师傅,以至于每一个音调的细微变化,他都能敏锐捕捉。那“寄望甚深”

四字,本应是最大的褒奖,此刻却让他五味杂陈。

师傅对他,从来都是信任,是师徒,是传承,是培养南天池的未来。

可是没有看重,绝没有……她对齐开阳的那份奇异,更不会有自己夜间思之欲狂的情感。

南猛地打住思绪,垂下眼帘,遮掩住那一瞬间几乎要溢出眼眶的情绪,生涩着咽喉,道:“弟子明白。弟子只是……只是担心师父操劳过甚,弟子身为圣子,不得不为圣尊考虑,为南天池思虑。”

他说得滴水不漏,合情合理,光明正大。

他不敢抬起头,却能察觉到远远的,高高在上的凤栖烟目光转冷。

南樛木心中酸涩,凤栖烟对齐开阳,连一句质疑都听不得!

无论是为谁考虑,为什么考虑都不行!

南樛木甚至怀疑,若是真心实意全为了凤栖烟一人考虑而质疑齐开阳,仍会承受南天池圣尊的无边怒火。

“你为南天池考虑,是好事。中天池自有中天池的路要走,南天池有南天池的局要布。”转冷的目光发出寒意,又被刻意抑制着。

良久后的一声悠悠叹息,露出淡淡的疲惫,道:“我信齐开阳,如同信你。你去吧,稳固境界要紧。百宗大会前,还有许多事要你打理。”

南樛木嘴唇翕动,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只躬身行礼,欲走前又在殿门顿住。

那英俊的轮廓上,分明有一瞬间的挣扎与渴望——他回过头,见凤栖烟又在注视着窗外。

南樛木甚是失落,只得轻轻合上殿门,脚步声渐行渐远。

凤栖烟依旧立于窗前,望着最后一线余晖沉入远山。

南天池百废待兴,她只得压抑自己的脾气,放过敢对法旨阳奉阴违的付青龙,也只能好言宽慰敢忤逆自己的南樛木。

南樛木那过于炽热的眼神,那掩饰不住的在意,在她洞若烛火的目光下岂有不知?

这些她不在意,但是南天池需要力量,需要圣子。

窗外,万顷南天池水沉沉地暗了下去,只余远处几盏灯火,明明灭灭,如同那些不能说破的心事,在黑暗中固执地亮着。

“每个人都有委屈自己的时候,小开阳,你知道么?”凤栖烟喃喃自语。

想起齐开阳,她重又快乐了许多,一头银发飘扬,露出会心的温柔笑意道:“你在新郑,会不会有新的体悟?还是……只知道在那个女帝的肚皮上翻来覆去的……哼……”

远在南天池之巅的仙宫发生了什么,齐开阳不知道。人间金碧辉煌的皇宫里,却有人正在胡闹,撒泼,作妖……

“我不管,朕不管!今晚齐郎只准陪我一个人!”阴素凝闹腾着,要将柳霜绫与洛芸茵赶出去,道:“明日你们要走了,今夜朕要独占,谁都不许来抢!”

“哎哟,我的陛下好大的气性,好像谁不许似的。”阴素凝小题大做,将柳霜绫逗得乐了。

她本有此心,在女帝嘴里却像每个人都在欺负她。

“好好好,我们这就走,行了吧?”

“快走快走,敢来打扰,别怪朕不讲情面,判你们个欺君之罪!”阴素凝做着调皮的鬼脸,挥手赶人,笑嘻嘻地道:“多谢霜绫姐姐,茵儿妹妹割爱啦。嘻嘻,今夜朕就不客气了!”

“好啦……你安安心心,我们绝不打扰。”洛芸茵笑着闪出门去,亲手将门带上,探出个俏脸道:“该怎么浪怎么浪,别管我们。”

“还不快走?耽误人家的大事。”将二女赶走,阴素凝回身时调皮尽去,露出暧昧笑意道:“好郎君,朕这个安排不错吧?”

“你别欺负人呀……”

“哼,就知道心疼你的湘瑶,谁欺负她了,朕,是要好好地考校考校她!”

阴素凝笑得更加妩媚,道:“让她闭关,不就是为了今夜?朕看看她闭关的时候有没有好好【修行】,学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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