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前。
哥伦比亚大学[联合城校区]
13:22
图书馆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倾泻而下,在阅览室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与古籍特有的、混合着尘埃的墨香,偶尔被书页翻动的沙沙声打破宁静。
窗外郁郁葱葱的绿意间,鸟鸣蝉唱被厚厚的玻璃阻隔,模糊成遥远的背景音。
时间仿佛在这里凝滞,唯有墙上那座老式挂钟,以恒定的节奏发出微弱的滴答声,丈量着这份静谧。
古朴庄重的红木长桌前,瑞奇托芬专注地盯着屏幕。
午饭时分的哥伦比亚大学图书馆空旷得几乎只剩下他一人。
他的指尖在键盘上轻快地跳跃,敲下邮件最后的字符:
“赫尔利希教授:
在您卓越设想的基础上,我认为加入一些细微调整将使研究更具严谨性:我将负责实验组与安慰剂组的随机分组及双盲设计。
关于“多中心”的具体分配方案,将在一切准备就绪后随完整大纲一同发送至您的终端。
鉴于我深度参与了实验设计,为最大限度降低潜在的心理暗示影响,后续的临床具体对接工作,恐怕要劳烦您多费心了。
瑞奇托芬 5.12”
他轻轻敲下回车键,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瑞奇托芬如释重负地轻哼一声,舒展了一下因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肩背,目光下意识地扫向长桌对面。
“你好,同学……我们见过吗?”
一位穿着白色连帽卫衣的灰发鲁珀女孩,不知何时坐在了那里。
她维持着注视他的姿势,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即使整个上午都埋头于实验架构的瑞奇托芬也能清晰地感知到,那道目光似乎未曾从他身上移开。
『应该没有吧。』
灰发鲁珀耸了耸肩,姿态慵懒地向后靠进椅背。
她环顾了一下空旷的四周,确认再无他人,便不再顾忌,旁若无人地从包里掏出一块巧克力饼干,小口咬了起来。
『不过……』
“嗯……?”
瑞奇托芬停下了手头的工作,眉头微蹙。一种莫名的熟悉感萦绕心头——他一定在哪里见过这张面孔。
『我认识你,瑞奇托芬同学——雷恩斯·冯·瑞奇托芬,是吧?』
灰发鲁珀若无其事地将饼干送入口中,仿佛先前那长时间的审视与她毫无关系。
“你……认识我?”
瑞奇托芬显得有些意外,甚至有些局促不安,“我不是什么值得观察的人吧,我只是一个……普通学生。”
鲁珀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他会如此定义自己。看着他略显窘迫的样子,她的嘴角难以察觉地向上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普通?』
她轻声重复着这个词,银灰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玩味的探究。
“怎么……有什么不对吗?”
瑞奇托芬不解。
『我不认为一个能够破格在哥伦比亚大学同时攻读免疫学和政治经济学双学位,并且在这两个领域都能名列前茅的人——能称之为“普通”。』
“我……抱歉……”
瑞奇托芬下意识地低下头,视线重新落回键盘,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我这个人在生活上……对其他事情提不起太多兴趣,只能把时间都花在研究课题上……”他的解释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坦然。
『随你怎么说。』
灰发鲁珀的语气平淡无波。
“那……我继续忙了?”
他嘴上这样问着,双手却已经在电脑里快速翻找起学校的文件资料。那份挥之不去的熟悉感促使他迫切地想确认什么。
『……嗯。』
灰发鲁珀轻声应允,目光却依旧如影随形地停留在瑞奇托芬身上,仿佛在无声地评估着什么。
“唔……同学……”
瑞奇托芬忽然抬起头,目光带着一丝笃定,“你叫德克萨斯对吧?切利尼娜·德克萨斯。”
『嗯。』
对于瑞奇托芬突然的、准确的直呼其名,灰发鲁珀——德克萨斯——既没有表现出丝毫惊讶,也丝毫没有追问他是如何得知的意思。
“我说怎么好像在哪见过你……”
瑞奇托芬露出一丝恍然的神情,“你也是政经系的,基本稳居全系第三。我之前帮学校统计奖学金发放名单时,在档案里见过你的名字和照片——你非常优秀。”
『……嗯,谢谢。』
德克萨斯语气依旧平淡,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仿佛被夸奖的并非自己。
“那……我继续写东西了?”
瑞奇托芬试探着问。他依然摸不清这位优秀同学的来意,但基于对自己从未得罪过人的自信,他选择不去深究。
『嗯,随意。』
德克萨斯应了一声,但紧接着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他尚未关闭的电脑屏幕上,『不过,都已经快中午了,你平时不吃饭吗?』
“我……时间安排比较灵活,”
瑞奇托芬解释道,“有思路的时候,一般会优先把它完成。”
他的手指还停留在键盘上方。
对面的鲁珀女孩沉默了片刻,视线从屏幕移向他略显专注的脸,然后漫不经心似的,从口中抛出一句:
『对身体不好。』
“哦……”
这直白的关心让瑞奇托芬有些意外,他愣了两秒,随即像是被说服了,有些无奈地摊了摊双手,“那好吧?我——收工。”
入学哥伦比亚大学以来,似乎还没有哪个同学会主动关心他是否按时吃饭。
他利落地合上笔记本电脑屏幕,连同手边的几本参考文献一起塞进了双肩包。
“那,就这样,听你的,我去吃饭了。”
他站起身,背好包,目光落在德克萨斯脸上时,捕捉到她眼中一丝难以言喻的神色,像是探究,又像在等待什么。
瑞奇托芬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一起吗,德克萨斯同学?你好像……还有话没说完?”
『走吧。』
德克萨斯言简意赅,仿佛就在等他这句话。她迅速收拾好桌面的书籍,动作干净利落,然后自顾自地起身,径直向阅览室外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图书馆大门,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
穿过校园的林荫道,走向更热闹的街区。
德克萨斯忽然停下脚步,扭过头看向落在后面半步的瑞奇托芬:
『你想吃什么?』
“你是……叙拉古人吧?”
瑞奇托芬语气肯定,“我知道下城区有一家做叙拉古菜的餐厅,味道很地道,我很喜欢。应该……也合你口味?”
他带着询问的眼神看向她。
『那就走吧。』
德克萨斯没有多余的话,只是微微颔首,再次迈开步子。
于是,两人一路沉默地穿行在正午时分熙熙攘攘、人声鼎沸的闹市街头,最终推开了那家叙拉古餐厅略显古朴的木门。
“路易斯餐厅”——正宗哥伦比亚_叙拉古菜
14:30
瑞奇托芬从吧台接过装着通心粉和卡里诺卷的餐盘,在德克萨斯对面落座。
德克萨斯动作利落地用叉子卷起通心粉送入口中,灰色的狼尾惬意地在身后轻轻摇晃。
『……吃吧。』
“德克萨斯同学,果然也喜欢吃这个?”
德克萨斯抬起头,用纸巾擦拭嘴角。她银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但很快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我经常来这家餐厅。』
瑞奇托芬缓慢地咀嚼着,眼中掠过一丝犹豫。
德克萨斯仿佛察觉到了他心绪的波动,抬起头,银灰色的狼耳疑惑地微微抖动,似乎在无声地催促他开口。
“抱歉,德克萨斯同学。过去的一些经历让我这个人……有些多疑。”
他放下叉子,目光坦诚却带着审视,“你接近我,有什么目的?请直说吧。”
德克萨斯握着叉子的手几不可察地一紧。她抬起头,银灰色的眼眸直视着瑞奇托芬,仿佛要穿透他的疑虑。
『……无关目的。』
那句几乎脱口而出的“只是单纯感兴趣”被她无声地咽了回去。
“抱歉……但愿是我多想了。你也许……只是想交个朋友吧……”
瑞奇托芬的语气带着一丝自嘲和解脱。
『……是吗……也许吧。』
德克萨斯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嗯哼……我这个人,其实也没什么朋友。倒也省去了不少社交的麻烦。”
瑞奇托芬补充道,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淡然。
德克萨斯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她周身仿佛自带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着外界的靠近,但此刻,瑞奇托芬能感觉到那层坚冰似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透出一点难以言喻的……柔软?
“说实话,德克萨斯同学,”
瑞奇托芬打破了沉默,“从见到你的第一面起,我就觉得你……很可靠,也很神秘?”
『……可靠……神秘?』
德克萨斯轻声重复着,语气里带着一丝真实的困惑。
远离了叙拉古的漩涡,在哥伦比亚,很少有人会如此直白地评价她。
她放下餐具,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住瑞奇托芬的眼睛,像在探寻他话语背后的真意。
『为什么?』
“可靠嘛……大概是种直觉?”
瑞奇托芬耸耸肩,拿起可乐喝了一口,“至于神秘……唔,主要因为我对你几乎一无所知。”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身上有种很特别的气场。”
『毕竟我们刚认识,不了解很正常。』
德克萨斯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那……可以和我说说你的事情吗,德克萨斯同学?一直以来似乎都是我在絮絮叨叨。”
他挖了一勺通心粉,用食物堵住了自己的嘴,似乎想掩饰这份主动探询带来的些微窘迫。
『我的事情吗……』
她银灰色的眼眸闪动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在餐盘边缘轻点,似乎在权衡着是否要卸下防备。
『……我的事情,很复杂。你确定想听吗?』
“为何不可?”
瑞奇托芬迎上她的目光,“说实话,我倒很愿意和德克萨斯同学交个朋友。”
『为什么。』
她的追问几乎是下意识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不知道……”
瑞奇托芬坦诚地回答,目光清澈,“总觉得……似乎能聊得来。”
『……好吧。』
德克萨斯听到这个理由,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她沉默了片刻,最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轻轻耸了耸肩,缓缓开口,声音却压得更低了:
『……如果我说,我的家族,是一个充满了争斗和杀戮的家族,你还会想和我做朋友吗?』
她的目光紧紧锁住瑞奇托芬,像是在试探,也像是在为自己留一条退路。
“争斗和杀戮……抱歉,实际上我对泰拉世界的具体政治情况了解还不深,你具体是指……?”
『我的爷爷,是沃尔西尼的德克萨斯家族家主,萨尔瓦多雷。』
德克萨斯思量了一秒,以一种近乎宣告的郑重语气说了出来。
“所以……四舍五入一下,”
瑞奇托芬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语气带着点调侃,“你是叙拉古的黑手党大小姐?”
预想中的惊惧或疏远并未出现。
看到前一秒还称呼她为“大小姐”的瑞奇托芬,此刻正饶有兴致地啜饮着可乐,德克萨斯紧绷的嘴角终于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
『噗……嗯哼,随你怎么说。』
“哈哈。那你来哥伦比亚大学做什么?镀金吗?”
『爷爷他老人家让我来学些“正经”的东西……』
德克萨斯模仿着长辈的语气,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家族也要跟上时代的脚步。』
“喔……对了对了,”
瑞奇托芬像是忽然想到什么,身体前倾,带着好奇,“你们黑手党大佬是不是都像电视里的那样,穿着黑色大衣白色衬衫,很不好惹的样子?”
德克萨斯被他这充满刻板印象的问题逗得淡淡一笑,耸了耸肩:
『我一般是白大衣配红衬衫。』
瑞奇托芬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有再追问。过了半晌,德克萨斯才像是不经意般,轻轻抛出一个问题:
『我……看起来很不好惹?』
“说实话,德克萨斯同学,”
瑞奇托芬认真地打量着她,“对陌生人来说:你确实有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但实际上聊到现在,我反倒越来越觉得,”
他顿了顿,语气真诚,“抛开那些身份,你就是一个……普通女孩。”
德克萨斯的心脏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聊了半天,他竟然能忽略掉“德克萨斯”这个姓氏的重量,将她视为一个“普通女孩”?
这个瑞奇托芬……或许比她观察到的更复杂,也更……特别。
『……你真的不害怕我?』
她还是没忍住,又追问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紧张。
『……我的家族,并不像你看的那些电影那样美好。那里充满了真实的争斗和杀戮,为了生存,我们……不得不变得冷酷无情。』
“哈哈哈哈,我当然清楚这些区别。”
瑞奇托芬笑了,笑声里却没什么温度,“真实的血腥杀戮,确实……很恐怖。”
他最后几个字说得极轻,眼神飘向远方,仿佛触及了什么深埋的记忆。
『你……经历过?』
德克萨斯捕捉到了他眼神和语气中那瞬间的异样,几乎是脱口而出。
“你真的想听?”
瑞奇托芬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她脸上,带着一丝探究。
德克萨斯沉默了片刻,银灰色的眼眸深处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好奇、担忧,或许还有一丝同病相怜的触动。她最终缓缓地点了点头。
『如果你愿意说的话。』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呼……”
瑞奇托芬长长地舒了口气,仿佛卸下了某种重担,他推开面前的空餐盘,“……那好,我吃完了。我们换个地方聊吧——这里人多耳杂。”
他站起身,拍了拍西服外套上沾着的卷饼碎屑,“你带路?”
德克萨斯微微颔首。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周围喧闹的人群,嘈杂的人声和杯盘碰撞声确实不适合讲述那些沉重甚至可能沾满血腥的过往。
『我知道有个地方,跟我来。』
她起身,利落地走向餐厅的后门,那里通向一条僻静的小巷,远离主街的喧嚣。安静的环境总能给她带来一丝掌控感。
“呼,”
瑞奇托芬跟着走出来,打量着略显昏暗的小巷,“我以为餐厅后面的巷子里都会堆满厨余垃圾呢。”
『餐厅的厨余垃圾堆在路口右拐的另一个巷子……』
德克萨斯头也没回,语气带着点没好气,『……等等,你觉得我会选个垃圾堆旁边聊天?』
她停下脚步,挑眉看向他。
瑞奇托芬只是摊了摊手,露出一个无辜的表情。
德克萨斯没再理会他,径直走到小巷的尽头才停下脚步,转身面对瑞奇托芬。
这里隔着一堵矮墙,墙的另一侧是某个院落的茂密树丛,繁盛的枝叶将不属于此地的喧嚣彻底隔绝,只留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营造出一种奇特的静谧感。
『这里可以吗?』
“谢谢……再合适不过了。”
瑞奇托芬环顾四周,满意地点点头,随即不拘小节地在旁边一堆废弃但还算干净的石砖上坐了下来。
“亏你能在闹市发现这么静谧的地方,德克萨斯同学。”
德克萨斯没有回应这句感慨,只是背靠着冰冷的砖墙,双臂环抱,目光落在巷子深处斑驳的光影上。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片刻,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小巷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想从哪里开始?』
“你能看出来我是什么种族的吗?”
瑞奇托芬抛出了一个看似无关却直指核心的问题。
『……嗯?』
德克萨斯有些诧异地重新扫视了面前的青年,终于发现了一个从一开始就令她感到怪异的地方:尽管从脸型来看,瑞奇托芬看起来像是莱塔尼亚人,但身上既没有兽耳也没有尾巴,没有明显的种族特征。
德克萨斯的大脑略微宕机了几秒。
“我应该是这片大地上仅存的旧人类了。”
德克萨斯闻言,微微眯起了眼睛,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
旧人类吗,一个只存在于历史书中的名词,一个被认为早已灭绝的种族……泰拉人的前身吗?
『……旧人类……难怪我看不出你的种族特征。也就是说,你经历过前文明时代。』
“是的,德克萨斯同学。绝没有自吹自擂的意思,我……确实见过更多的更多的血腥和苦难。我在前文明是一名医疗军官。尽管官至上尉,但每天仍然会去前线阵地急救。我亲眼目睹了祖国的兴起,也经历了祖国的毁灭。”
瑞奇托芬语气出奇的平静,仿佛在谈论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
『所以……你是如何从那个时代活下来的?』
德克萨斯像是在消化着被瑞奇托芬打量略去的信息,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地开口。
“好问题,这也是我要说的。被俘后,我在乌萨斯的集中营里接受了四年的虐待,直到被曾经救过的军官尽力地保释出狱。他们将我送至“Победа”计划的人体实验名单。在我休眠后,切尔诺伯格发生核泄漏,计划终止,我在石棺中迷失在时间的长河里。”
『……切尔诺伯格……人体实验……冬眠……你经历了太多……难以想象的事情。』
德克萨斯的声音有些低沉,她没有用“可怜”或者“同情”之类的词语,因为她知道瑞奇托芬并不需要这些。
她只是用一种客观的语气,陈述着被他轻描淡写的语气略过的苦难。
『…切尔诺伯格核泄漏之后,你是如何从石棺中苏醒的?为什么会来到哥伦比亚大学?』
“这个嘛……时间来到泰拉世界,不知道谁发现了当年“Победа”计划留下的文件,泄露到了罗德岛。凯尔希和阿米娅率先找到了我。她们把我从石棺中释放了出来,希望我可以将旧人类的智慧和泰拉人的科技相结合,为泰拉世界解决矿石病的难题。同时,也为了让我在罗德岛发挥一定的领导作用,她们让我来哥伦比亚大学先对等泰拉前沿知识……这就是我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罗德岛……凯尔希……阿米娅……她们救了你,也希望你能为泰拉做出贡献……但你真的能够相信她们吗?』
德克萨斯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瑞奇托芬同学,你肩负着拯救泰拉的重任,但同时也要保护好自己。我的父亲告诉过我,这个世界充满了谎言和欺骗,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
“谢谢你……这些事情憋在心里太久了,说出来果然会好很多。凯尔希她们是好人,罗德岛也是一个理想主义氛围浓重的地方,已经形成了自上而下的风气。这点我还是可以看出来的。还有……叫我雷恩斯就好。”
她的表情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雷恩斯同学。』
她抬起头,银灰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柔和的光芒。
『……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可以告诉我。』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坚定的承诺感,『虽然我不擅长安慰人,但我会……尽力而为。』
她很少主动表达自己的情感,此刻的话语显得有些笨拙,却无比真诚。
她知道,瑞奇托芬需要一个可以倾听他、理解他、支持他的朋友。
而她,在叙拉古的阴影下孤独前行,在哥伦比亚的校园里同样形单影只,她理解那份深入骨髓的孤独。
她知道自己没资格说出“你应该多交几个朋友”这样轻飘飘的话,但这并不妨碍一个孤独的灵魂,向她注视已久的——另一个同样背负着沉重过往的孤独灵魂,缓缓地、试探性地靠近。
『雷恩斯同学……』
她打破了短暂的沉默,『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打算?”
瑞奇托芬似乎被问住了,他想了想,露出一个略带疲惫的笑容,“还真没什么特别计划……今天要写的实验架构可以推一推。我倒是很想听听德克萨斯同学这位新朋友的意见。”
『……我无所谓,』
德克萨斯移开目光,语气平淡,『你可以去处理你的课题。……或者……』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几不可闻地轻了一点,『……如果你想去哪里走走,散散心的话,我也乐意奉陪。』
瑞奇托芬摇了摇头,长长地叹了口气,带着一丝自嘲:
“说来惭愧,来到哥伦比亚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真正意义上逛过一次这座城市。德克萨斯同学应该比我熟悉多了,你带我去转转吧?我也想……散散心。”
德克萨斯的表情微微一动,眼神中那丝被强行压下的、不易察觉的喜悦似乎更明显了一些。
她迅速收敛了情绪,微微点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
『可以。我对哥伦比亚还算熟悉,你想去哪种类型的地方?』
“德克萨斯同学常去的地方就行,”
瑞奇托芬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我想……我们两个的品味,或许会差不多?”
『那就——海岸公园吧。』
德克萨斯几乎没有犹豫。
“听名字似乎离这里有段距离。”
『确实有些远,要穿过整个下城区,』
她解释道,『不过我平时喜欢步行过去。』
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皱了皱眉,抬头看向瑞奇托芬,『如果你很累的话——』
“不用,”
瑞奇托芬打断她,语气带着一种重新焕发的兴致,“我想好好欣赏欣赏这里的街景。”
德克萨斯没再说什么,低头看了眼腕表,再抬起头时,恰好对上瑞奇托芬同样看过来的目光。
无需言语,一种奇特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流转,他们相视一笑。
『走吧,雷恩斯同学。』
德克萨斯率先迈开步子,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现在出发,或许还能赶上傍晚的日落。』
“海岸公园”
16:57
瑞奇托芬和德克萨斯沿着喧闹的街巷,一路闲聊着向那处建造在礁石海岸边的口袋公园走去。
说是闲聊,其实更像是瑞奇托芬单方面的“城市探索”。
他像个初来乍到的游客,目光被沿街五花八门的店铺牢牢吸引,不时停下脚步,指着某家店面向德克萨斯发问:“这家餐馆怎么样?口碑如何?”或是望着某个闪烁着霓虹的招牌,带着纯粹的好奇:“这种地方……到底是做什么的?”。
德克萨斯看着身边这位仿佛骤然间打开了新世界大门、对日常街景都充满探究欲的学者,有些忍俊不禁。
她倒也不觉厌烦,抱着些许无奈又觉得有趣的心情,一一解答着他的各种疑问。
『我周末中午经常来下城区。差不多和今天一样的路线。』
德克萨斯缓缓开口,『刚到哥伦比亚的时候,饮食完全适应不了,直到读到爷爷给我的信件里面提到路易斯餐厅,我才停止了在整条街上一间间店铺用餐的荒唐行为。』
“虽然很巧合,但似乎也是有原因的。路易斯餐厅的菜有我那个时代的味道。”
『果然,爷爷他老人家说的对——不愧是全哥伦比亚最正宗的叙拉古菜。』
瑞奇托芬走进公园无名的小门,他环顾四周,这时才意识到,海岸公园似乎并没有它的名字听起来那么气派。
穿过几棵郁郁葱葱的扭曲柏树,公园的全景便可一览无余:一片不太空旷的草坪被四周的灌木夹在中间,竟也显得空旷了几分。
青石板路,老式路灯,加上几处分散在路边的长椅,这就是海岸公园的全部。
“哈,前面就是大海吧。”
他的皮鞋踏在青石板上,发出一阵阵清脆的响声。
穿过幽静的小路,西边的尽头是一排半弧状的黑色铁栏杆。
他望着夕阳映照下波光粼粼的人造海面,缓缓向公园尽头走去,双手撑在有些粗糙的铸铁栅栏上,让略有些腥咸的海风灌满自己的胸腔。
“明明是人造海,却也一眼望不到头啊。”
瑞奇托芬有些出神地望着眼前久违的海面。
“这里确实是个好地方。环境优美,小众,安静,适合独处,想一些乱七八糟的问题。”
『这个地方是哥伦比亚的一个炎国人家族出资建的,没有名字,因为靠近海岸,我索性叫它“海岸公园”。这些青石板,是从龙门城邦运过来的。』
“这种地方……竟然没有名字,可惜啊。”
『它建造一大半的时候,那个炎国家族的家主过世了,再往后,家族里没有人再关心这块地。周围的居民自发修整了一下,就是现在的“海岸公园”。』
“唔……龙门吗……那是什么地方……”
『龙门吗……』
德克萨斯自顾自地靠坐在瑞奇托芬身后的长椅上,望着他被夕阳拉得无限长的影子出神。
“德克萨斯同学?”
『啊……抱歉。龙门……是炎国最大的移动城邦。那里有着很多地方的人,很多美味的食物,很多有趣的东西……最主要的是……那里没有血腥和……杀戮……』
瑞奇托芬转过身,背靠在栏杆上,观察着德克萨斯微微走神的面庞。
“德克萨斯同学……你好像有什么心事。”
『……有吗……』
“不用掩饰……可能说出来会更好吧。”
『哦,我只是自始至终都不太想回到叙拉古。』
一时间,德克萨斯似乎真的忘了掩饰自己的情感,深深地叹了口气,好像要把那些悲观的情绪全都顺着浊气呼出来,飘逝在海风里。
『雷恩斯同学,我……讨厌家族的勾当。我也羡慕那些用橡皮子弹的龙门黑帮。说实话,我打算毕业以后从我的家族离开,逃到龙门。』
“我觉得……很困难。”
瑞奇托芬知道,德克萨斯一定想过:如果她真的这么做了,自己的家族大概率会“千方百计”地把她从龙门引渡回去。
他不愿再继续说下去,便也及时止住了嘴。
『所以啊,我也只能在走神的时候意淫这荒唐的念头——你呢,瑞奇托芬?你以后想做什么……』
德克萨斯从口袋中摸出一个小巧的烟盒,取出两支,一支含在口中,一支递给瑞奇托芬。
“抱歉,我不抽。”
『……早说。』
她将手中的烟塞回烟盒,点燃了打火机。但想了想,还是默默地把口中叼着的烟也收了回去。
“我们都是被命运安排好的人。我毕业之后会回到罗德岛,她们会给我一个领导的职位,一份不错的薪水,让我全身心地投入研制治疗矿石病的方法之中。”
『好在,那是你实现梦想的地方。』
瑞奇托芬向着德克萨斯淡淡地笑了,夕阳照在他背后,为他的轮廓镶上一层金边。德克萨斯感到自己心中某个柔软的部分,似乎被触动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刚勉强挤出来的笑容有多苦涩。
“德克萨斯同学,将来的某一天……如果你真正逃离了家族的命运……欢迎来找我。”
德克萨斯望着瑞奇托芬身后那片落日熔金下的海面——那幅自己每周末都会来欣赏的景象——陷入了沉思。
半晌,她默默地抬起头:
『放心,我会的。』
哥伦比亚大学[联合城校区]
18:42
随便在街上的小吃摊吃上几口有些“放纵”的高热量食物后,二人渐渐走回了哥伦比亚大学校舍套房门口。
“那……今天就到这,还是非常感谢你,德克萨斯同学。”
瑞奇托芬斟酌了一下用词,“今天我……从你身上学到很多。”
『你开心了就好,多少学会点享受生活啊,书呆子。』
德克萨斯轻笑着,拍了拍瑞奇托芬的侧肩。
“德克萨斯同学也住在校舍套房吗?”
『没有……我不太喜欢自己的生活被同系生打扰。我的家族在下城区有套房子。』
“原来如此,德克萨斯同学的家族势力真的很大啊。”
口袋中突然的震动声催促着瑞奇托芬掏出终端机,他简单地扫了几眼,面露喜色地将其塞了回去。
『什么好事吗?』
“赫尔利希教授回了我的邮件,他说一切按我的计划进行,又将是一个金标准……那,今天先这样…我先回去写东西了。”
瑞奇托芬刚转过身,却又猛地想起什么,从口袋摸出移动终端。
“差点忘了……加一个联系方式吧,我们改日再聚?”
德克萨斯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拿过瑞奇托芬的终端,开始输起自己的号码。
『我刚打算提醒你。』
她将终端机还给了瑞奇托芬,『……你这种人应该不会对舞会什么的感兴趣吧。』
“学校舞会吗?好像是下周五吧……的确,我来到这里四年没有参加过一次。”
『是吗……』
“不过今年愿意去试试。”
看着瑞奇托芬一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德克萨斯再次难忍笑意。她身后的尾巴悠闲地摇了两下,轻轻扫在自己的腿侧。
『你怎么笃定我一定会喜欢这种活动……』
“唔?你不喜欢就不会向我提这件事吧。”
『好,那我今年也会去。』
德克萨斯向后退了两步,晃了晃刚刚加到联系方式的终端机,示意准备离开,『再见……顺便一提,我这四年也没参加过这种活动……』
“……啊?”
哥伦比亚大学[联合城校区]
19:08
次日,瑞奇托芬主动联系了德克萨斯,请她讲解其擅长的政治经济学课题。
起初,德克萨斯心中不免犹疑,揣测他是否另有目的。
然而一两天过去,除了课业内容外,仅有的几句闲聊也无关痛痒,仿佛无事发生。
自那以后,两人便心照不宣地在每日午餐时,占据学校食堂里那张固定的餐桌。
每个中午,德克萨斯步入食堂时,心底总悄然升起一丝难以名状的期待;而离去时,又总带着同等分量的失落。
她想,瑞奇托芬或许同她一样,虽忍受着工作日那日复一日、刻板无趣的“白纸黑字”,内心却早已厌烦。
他们或许共同期盼着周五的舞会——以及随之而来的周末……盼望着发生些不同寻常的事,犒赏这平淡无奇的一周,为乏味的人生添上一抹亮色。
当瑰丽的晚霞在天际铺陈开画卷时,瑞奇托芬提着略显格格不入的皮质公文包,步入了流光溢彩的舞会大厅。
他最终穿上了那套早年由罗德岛定制的晚礼服——笔挺的剪裁勾勒出精干的轮廓,几枚象征着往昔峥嵘的服役勋章,沉稳地点缀在深邃的黑色礼服上。
他取过一杯果汁,目光如探针般扫过大厅中央随着华尔兹旋转的人群。
『(这身行头……真是够郑重的……)』
舞厅边缘的光影中,德克萨斯静静地坐在吧台前。
她橙色的眼眸追随着他步入会场的身影,那份久经沉淀的气度在盛装下格外醒目。
她默默欣赏了几秒,心底刚泛起一丝迎向他的涟漪,一个略有些恶趣味的念头却浮上心头,随即默默坐了回去,嘴角弯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
瑞奇托芬的目光在人群中漫不经心地搜寻着。
他确信,今夜藏身于此的德克萨斯,必将与图书馆中那个随性的身影判若两人。
这份期待让他不自觉地加快了些步伐。
终于,他发现了她。
她独自静立在喧嚣之外,宛如暗处悄然绽放的蓝玫瑰,清冷而夺目。
一袭简约至极的黑色晚礼服,顶级绸缎的光泽流淌,完美衬托出玲珑身姿。
灰色长发随意披散肩头,几缕发丝慵懒垂落,为那份清冷平添了漫不经心的风情与……洒脱。
“周末愉快,德克萨斯……小姐。”
瑞奇托芬斟酌着走上前,微微欠身,动作带着一丝属于旧时代的刻板优雅。
『同乐,雷恩斯先生。』
德克萨斯抬眸,橙蓝相间的瞳仁深处,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悄然漾开。
她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片刻,『礼服很优雅,比实验室那件总沾着消毒水味的白大褂看起来舒服多了。』
“谢谢夸奖。”
瑞奇托芬应道,随即目光重新落在她身上,十分甚至九分郑重地打量着面前的灰狼。
“恕我直言,德克萨斯小姐,我不得不感叹自己的幸运。能与像您这样……耀眼的存在共度这个夜晚,实在荣幸。”
他选择了一个更含蓄的形容词。
『呵~』
德克萨斯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头顶的小狼耳几不可察地抖动了几下。
『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真的……你知道我在哥伦比亚一个朋友都没有。”
『导师教你的?』
“真会开玩笑。”
她微微侧身,拍了拍身旁的高脚凳,『这边坐。』
瑞奇托芬依言在她身旁入座。
两人之间隔着约莫三十公分的距离,在曼妙缠绵的华尔兹乐声烘托下,这点空间里的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而微妙起来,流淌着无声的电流。
“咳咳……”
瑞奇托芬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奇异的氛围,目光落在她华美的礼服上,“你今天……穿得如此华丽,真的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哦?』
德克萨斯挑了挑眉,『那你觉得,我该穿成什么样?』
“唔……白色大衣配红色衬衫什么的?”
『噗——』
德克萨斯这次是真的笑出了声,身后的尾巴也跟着愉快地撩动着裙摆,『哈哈哈,我现在可不是要去“处理”某些麻烦人物,瑞奇托芬先生。』
『舞会嘛,总得有点舞会的样子。』
瑞奇托芬认同地点点头,转身从吧台上取过两杯澄澈的果汁。
晶莹的液体在头顶水晶吊灯璀璨光芒的折射下,宛如流动的琥珀,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喝点吗?德克萨斯小姐。”
他将其中一杯推到她面前。
『你都已经递过来了。』
德克萨斯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点理所当然。
“如果你不喝,我可以放回去,或者帮你换杯别的?”
『不用……就这个挺好。』
“Cheers.”
瑞奇托芬举杯。
『Cheers.』
德克萨斯与他轻轻碰杯。
清脆的玻璃撞击声,完美地融入了悠扬的乐曲背景中,丝毫不显突兀。
略带甜腻的冰凉果汁滑过喉咙,仿佛为这个属于他们的夜晚,正式落下了第一个起始符。
德克萨斯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瑞奇托芬脚边那个方方正正的皮质公文包,橙蓝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了然与淡淡的无奈。
『你还带着它?』
她用下巴点了点那个包。
“哦……这个?”
瑞奇托芬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语气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坦然,“只是装着我的笔记本终端机。你知道的,实验数据随时可能有反馈,或者赫尔利希教授那边或许会有突发状况……习惯了,随身带着安心些。”
『唔……原来如此啊,我也很期待看到你今晚和终端机共舞的样子。』
她想了想,又忍俊不禁地补充了一句,『一定相当有意思~』
“哈……抱歉……”
瑞奇托芬顺着德克萨斯尴尬地笑了笑,随即走下吧台,向着德克萨斯伸出一只手:
“该怎么说……愿意共舞一曲吗,德克萨斯小姐?”
德克萨斯没有言语,只是静静地将自己的手放入他等待的掌心。紧接着,两人的另一只手也自然而然地交叠在一起,距离瞬间拉近。
悠扬的华尔兹旋律响起。
瑞奇托芬的动作带着明显的生涩,步伐略显迟疑。
德克萨斯立刻察觉到了,她搭在他肩上的手指微微收拢,引导的同时主动放缓了自己的节奏。
她流畅地带动着他,巧妙地用细微的动作化解了他每一次微小的踉跄或犹豫。
“抱歉……我很少跳这些,你知道的。”
『Take it easy.』
她的声音很轻,几乎淹没在音乐里,『跟着我就好。』
瑞奇托芬紧绷的身体在她的引导下渐渐放松。
他笨拙却专注地跟随她的步伐,努力回应着她每一个细微的指引。
两人在舞池中缓慢地旋转着,德克萨斯如同一位耐心的引路人,在舒缓的节奏里,稳稳地引领着他前行。
几小节过去,最初的生硬感逐渐被一种笨拙的默契取代。
德克萨斯橙蓝相间的眼眸在旋转的动作中偶尔对上他的视线,同五天前在图书馆相遇的那般平静无波,却又似乎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专注。
她的发丝随着旋转轻轻扬起,拂过他的手臂,带来一丝微痒的触感。
『……别松手。』
德克萨斯察觉到瑞奇托芬脸上泛着的红晕,轻轻地提醒了一句。
瑞奇托芬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收紧了握住她手和扶在她腰侧的手。德克萨斯几不可察地低了下头,带着他完成了一个稍显复杂的转身。
舞曲悠扬的尾声缓缓流淌。
他们的脚步也随之慢了下来,最终停在舞池边缘。
两人重新坐回吧台前,之间那短暂拉近的距离,随着音乐的停止,又悄然回归了方才的三十公分。
『唔……』
德克萨斯指尖轻轻敲着杯沿,橙蓝色的眼眸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看向瑞奇托芬,『舞姿比我想象中要生涩许多呢,雷恩斯先生。』
“喂……至少先等我缓口气再锐评吧。”
瑞奇托芬背过脸去,默默灌下第二杯果汁,试图平复呼吸和脸上未散的热度。
『不过……』
她的语气稍稍放软,『你学得倒是很快。』
瑞奇托芬猝不及防地被果汁呛了一下。
“咳……谢谢夸奖。”
他声音有些闷。
『诶,你耳朵怎么红成这样?』
“大概是……夏天太热了吧。”
瑞奇托芬含糊地应着,转过头来,将空玻璃杯推到桌子内侧,目光却依旧有些闪躲,不敢直视德克萨斯带着笑意的眼睛。
他的视线无意识地游移,最终落在了德克萨斯身后那条正随着她愉悦的心情,玩味地轻轻摇晃着的灰色狼尾。
“看来,”
瑞奇托芬清了清嗓子,带着点自嘲又好奇的口吻,“我得抽时间学学鲁珀族的尾巴语言了。”
『唔……没人拦着你。』
“呼……我先休息一会……教授现在应该不会给我发信息吧……”
『那我继续去跳了?』
德克萨斯歪着头,嘴上挂着一丝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笑。
“额……我该怎么说……”
瑞奇托芬的大脑飞速运转,“……随意?”
『傻瓜……』
德克萨斯无奈的耸了耸肩,重新靠在椅背上。
『算了,我也休息一会,等等你。』
“我猜到了,德克萨斯小姐。”
『是吗……』
“你要是还有别的舞伴可选,”
瑞奇托芬端起自己那杯几乎没动的果汁,示意性地朝露台方向抬了抬下巴,“也不至于每天中午都‘屈尊’和我一起吃饭吧?”
他率先起身,向露台走去,德克萨斯顿了顿,随即也跟了上去。
露台的风带着夜晚的微凉。
瑞奇托芬双手环绕,撑在冰冷的水磨石栏杆上。
远处,联合城市中心区庞大的蓝色光晕如同活物般脉动,与天边尚未完全褪尽的紫红暮色相互浸染,斑斓的光影悉数倒映在他沉静的眼底。
这熟悉的视角、熟悉的人,瞬间将德克萨斯拽回了五天前的下午——只是那时夕阳炽烈,此刻暮色深沉。
“德克萨斯小姐……”
瑞奇托芬的声音被晚风送过来,带着一种探究的温和,“你……其实也是个挺孤僻的人吧?”
『你……怎么看出来的。』
“很多细节吧……”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她映着城市灯火的侧脸上。
“刚刚说的算是,再包括我们第一次见面的中午,你告诉我关于你家族的事情……再包括……”
『嗯哼?』
“上周日我们在海岸公园的时候,你和我说自己每周都会来这……这种僻静的地方肯定不会和一堆朋友来吧。”
『还有吗?』
“很多……比如你从未和我提过你的朋友这些细节……我觉得不需要再赘述了。”
『真是严谨啊。』
她话锋一转,橙蓝色的眸子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深,『那你每天中午和我一起吃饭的时候,只讨论课题?从来没把我……当朋友?』
“哈……怎么可能。我只是想找一个严肃些的时候,不要破坏你平时学习的心情。”
德克萨斯缄默地踱到栏杆旁,像瑞奇托芬一样双臂环绕支在栏杆上。
校园的钟声响了八下,远处的联合城市区开始陆续放起了焰火,更多绚丽的色彩点燃了这片光污染的天空……她用余光偷偷看着欣赏焰火的瑞奇托芬,此刻的喧嚣似乎如水般寂静。
『还有一种可能……』
更多、更密集的焰火升腾而起,将夜空彻底点燃。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浪与室内隐约传来的歌舞喧嚣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充满节日氛围的轰鸣背景音。
“……什么?”
然后,就在又一朵巨大的金色焰火在他们头顶轰然炸响、光芒几乎吞噬一切的瞬间,她的嘴唇轻轻开合,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那短暂的轰鸣的空白:
『我喜欢你。』
某地
??:??
瑞奇托芬有些不情愿地睁开双眼,他每次睡觉时总会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像现在这种灯火通明的情况绝对不会出现……
“(……等等……这是哪……)”
望着眼陈设轻奢的陌生房间,他缓缓从沙发上支起身来,拼了命地调动起有些昏沉的大脑。
“(我之前……在做什么来着……)”
“(舞会……焰火……对了,德克萨斯小姐……她好像说喜欢我……在那之后……)”
“(在那之后我好像……很吃惊,完全没有反应过来……慌里慌张的逃走了……我当时……该死,我当时在想什么?)”
“啊……”
瑞奇托芬只感觉太阳穴隐隐约约的疼,他想伸出手,猛砸自己的额头进行“大记忆恢复术”,却发现双手似乎被绳子反绑了起来。
『醒了?』
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德克萨斯显然听到了自己刚才的低吟。
『喝点麦茶吗,雷恩斯……同学』
德克萨斯端着一杯茶水从瑞奇托芬身后走出,放在茶几上,坐到他对面。
她忽然想到瑞奇托芬的手还被绑着,就又提醒了一句,『那是个活结,你稍微挣一下就可以松开。』
瑞奇托芬依言,有些笨拙地活动手腕,束缚果然松脱。
他揉了揉被勒出浅痕的手腕,目光复杂地看向对面安静等待的德克萨斯,又迅速移开,最终落在那杯刚加冰块的麦茶上。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
昨晚的记忆碎片终于清晰起来——露台上震耳欲聋的焰火,她清晰说出的“喜欢你”,自己大脑空白后脱口而出的“给我些时间考虑下”,以及她眼中瞬间冻结的光芒……然后是独自逃跑回家的路上,那条猝不及防捂住口鼻、带着刺鼻化学药剂味道的手帕……
“德克萨斯小姐……昨晚……是…是你?”
像是察觉到瑞奇托芬在想什么似的,德克萨斯主动开口,『抱歉…用这样的方式请你过来。不过希望你能理解……』
德克萨面颊微红,但坐姿却十分端正,有些郑重地看着瑞奇托芬。
『我们叙拉古人可不会接受你这种 ‘我考虑一段时间’ 的言论。』
她把麦茶往他面前推了几公分。
『给你一个晚上的时间,考虑清楚,接受还是拒绝。』
“所以……这是哪?”
『我家啊,笨蛋。』
德克萨斯公寓
1:44
“我同意。”
『怎……又不需要考虑了?』
瑞奇托芬的脱口而出让德克萨斯有些哭笑不得,『我又不会把你怎样,如果你真的需要考虑的话,那就好好想想。』
“呼……我还以为你会把我扔到海里,然后用我的外套裹着小海嗣尸体寄回罗德岛……”
『黑帮片看多了吧你,我又不是杀人犯。』
“那就一句话两句话说不清了……你用什么东西给我整晕的?”
『GHB……不用担心,剂量特别小,对身体不会有什么危害。』
“啊……γ-羟基丁酸。”
瑞奇托芬了然地点点头,作为医学学者,他自然知道这种药物,“看来是没什么特效解药了……我去洗个冷水脸醒醒神。”
德克萨斯带着一丝懊悔,看着瑞奇托芬撑着沙发扶手站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向开放式厨房的水槽。
他拧开水龙头,胡乱地将冷水泼在脸上,试图驱散残留的昏沉。
『那个……对不起……』
她的声音难得地透出一点局促,打破了沉默。
“没事,我理解。”
瑞奇托芬用手抹去脸上的水珠,转过身,对着德克萨斯耸了耸肩,水珠顺着他的下颌滴落。
『……算我欠你一次。』
“你说的哦,”
瑞奇托芬的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我记住了,改天请我吃饭~”
『好……』
德克萨斯下意识地应道,随即猛地顿住,迟滞了一秒才反应过来,有些吃惊地看着他,『……不对。你真同意了?我说过我不会伤害你的吧?』
“嗯……怎么,我答应了你又想让我再等一会?那你就没必要把我“带”过来嘛……”
瑞奇托芬的目光变得沉静而认真,仿佛回到了平时处理课题的状态。
他直视着德克萨斯那双带着惊讶的橙蓝眼眸,“我从刚刚开始,就是认真的……我也喜欢你,德克萨斯小姐。”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接下来的话似乎卡在了喉咙里,“单就感情这一点……我其实在舞会的焰火下,看着你的眼睛时就想明白了,只是……”
『——我知道了。』
德克萨斯打断了他,声音低沉了下去,那点懊悔和惊讶瞬间被一种近乎了然的平静覆盖,『因为我的家族吧。』
“对……”
这个沉重的词语像一块石头投入两人之间短暂的温情水面。
『我告诉过你,我想逃离叙拉古,逃去龙门。』
德克萨斯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陈述事实的平静,却又蕴含着无法忽视的重量,『现在……你明白为什么了吗?』
“毕业以后去龙门……吗……”
瑞奇托芬低声重复着,陷入了沉思。半分钟的缄默在凝滞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漫长。最终,他缓缓摇了摇头,目光带着忧虑:
“不行……龙门只是一个城邦,叙拉古的势力早已渗透进去,盘根错节。你被家族‘召回’……只是时间问题。”
『你的意思是……?』
瑞奇托芬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聚焦在她脸上,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断:
“你愿意……和我一起去罗德岛吗?”
他清晰地抛出这个选项,“人事部绝对会愿意接纳一位像你这样优秀的政经人才。”
然而,他紧接着的补充,却像一盆冰水,浇灭了刚刚燃起的微小火苗:
“只是,无论你逃到哪里……你都将失去很大一部分自由。你的家族,绝不会轻易放手。他们一定会……千方百计地找你。”
这是一个无法回避的、冰冷的未来图景。
『没关系……我只想做个普通人……』
出乎意料地,德克萨斯的声音里没有绝望,反而透出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释然。
她向前迈了一步,站定在瑞奇托芬面前。
短暂的犹豫后,她伸出双臂,轻轻地、却又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环抱住了他,将侧脸贴在他刚才洗脸时被水浸湿的衬衫上。
『——我有你就够了。』
她的声音闷闷的,却清晰地传递到他耳中,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依赖。
『我很久之前就注意到你了,』
她在他怀里低语,『不过那时……你绝对不认识我罢了……』
“我知道。”
他轻轻回抱住了她,“这就是你接近我的目的吧。”
德克萨斯说是点了点头,更像是蹭了蹭瑞奇托芬胸口。
“未来……的确充满了不确定,”
他感受着怀中真实的温度和重量,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感涌上心头,“但是我越来越确定……可以把‘我也喜欢你’这个迟到的答复,完完整整地交给你了。”
『谢谢你。』
“……唔——几点了,德克萨斯小姐……”
『快两点半了。』
瑞奇托芬下意识地侧过脑袋想看腕表,映入眼帘的却是碎裂的玻璃表盘和弯曲变形的、早已停转的指针,他愣了一下。
『抱歉……』
德克萨斯注意到了他疑惑的神情,语气带着少见的尴尬,『“请”你过来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下,没摔着你,就是表盘磕在巷子的水泥墙上了。』
“唔……没关系,”
瑞奇托芬放下手腕,语气还算平静,“我明天看看能不能拿回钟表匠那里修一下。”
『……不用,』
德克萨斯几乎是立刻接话,她伸出手,动作自然地牵起瑞奇托芬的手腕,开始解表带,『我下次送你一块新的。这块……我先帮你收着。』
她本想说“我留下当纪念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念头过于“地狱”,硬生生咽了回去。
“那就……下次再说吧。”
瑞奇托芬看着她收起那块残破的表,也没坚持,转而看向窗外浓重的夜色,“额……两点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打到车……”
『这里离学校挺远的,』
德克萨斯站起身,拿起桌上的车钥匙,『我开车送你回去吧。』
“那就劳烦你了,德克萨斯小姐……”
瑞奇托芬松了口气,刚抓住放在茶几上的公文包准备去开门,脚步却猛地顿住,脸上浮现出一种后知后觉的愕然,“等等……我这脑子——”
他懊恼地拍了下额头,“现在这个点,宿舍套房的大门早锁了!”
『啊……』
德克萨斯显然也才意识到这个问题,她眨了眨眼,几乎是脱口而出:
『那……你今晚先在我这住下吧?』
“好像……也只能这样了。”
『你睡床就好,好好休息,』
德克萨斯立刻安排道,指了指客厅的沙发,『我睡这里。』
“不用,”
瑞奇托芬立刻摇头,他晃了晃手里的公文包,里面装着不离身的笔记本终端,“你睡床。我……得通个宵,把周末要做的实验架构和预案提前搞定。我可不希望我们再一起的第一个周末的时间全花在这里面。”
他冲着德克萨斯眨了眨眼,“你应该有书房吧?给我张桌子就行。”
德克萨斯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比如劝他休息,或者坚持自己睡沙发——但看着他已经进入“工作模式”的眼神,最终还是把话默默憋了回去。
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指了指通往二楼的楼梯,声音放轻了些:
『嗯……二楼,上了楼梯右手边第一间就是。书桌上有台灯和插座。』
瑞奇托芬道了声谢,提着公文包便朝楼梯走去。
脚步声在安静的公寓里格外清晰。
德克萨斯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二楼走廊尽头,然后是书房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
客厅里只剩下她一个人,还有窗外偶尔掠过的车灯光影。
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寂的街道,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刚才收起来的那块破碎的腕表,此刻正静静躺在她的口袋里,冰冷的金属棱角隔着布料硌着她的掌心,像是一种无声的提醒——关于她今晚那些冲动又笨拙的行径。
『那个……要喝点什么吗?』
门没有关严,她从门缝中探出头来,看着正专注敲击键盘、仿佛天生就该待在这间叙拉古风格书房里的瑞奇托芬,淡淡地问。
“唔……真麻烦你了……”
瑞奇托芬停下敲击,揉了揉不时传来刺痛的太阳穴,脸上带着疲惫,“我挺想喝点咖啡的……晚上头昏昏沉沉的,脑子有点不听使唤。”
『没事,简单。』
瑞奇托芬只听见轻快的脚步声哒哒地下了楼梯,接着便是水壶烧开的鸣笛声和咖啡豆被细细研磨的沙沙声……一段时间后,那脚步声伴随着逐渐逼近的、浓郁而温暖的咖啡香气,又慢慢地上来了。
『喏,正宗的叙拉古式咖啡。』
那股令人精神一振的浓香最终完美地停在了他的右手边。
“谢谢~”
瑞奇托芬由衷地道谢,目光被那杯深褐色的液体吸引。
『我加了点牛奶,还很烫,等会儿再喝。』
德克萨斯并没有立刻离开。
她倚在门框边,双臂随意地环抱在胸前,目光落在瑞奇托芬被屏幕光线映亮的侧脸上。
他眉宇间还残留着疲惫的痕迹,但眼神已经重新聚焦,恢复了那种处理复杂数据时特有的、近乎锐利的专注。
暖黄的台灯光晕柔和了他过于分明的下颌线,也让他平日里那份不易察觉的疏离感淡去了不少。
而德克萨斯呢,几缕灰色的发丝松散地垂落在她颈侧,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清冷,多了些……居家的慵懒?
“(呜……该死的人妻感啊……)”
瑞奇托芬赶忙拉回被德克萨斯吸引的注意,抿了一小口有些烫的咖啡。醇香的咖啡似乎瞬间在口中变为气体,充盈着整个鼻腔。
“!”
『烫着了?』
“没有……咖啡太棒了!”
靠在门框上的德克萨斯满意地笑了笑,默默地退出了房间。
不一会,花洒的水声从门外传来。
不过瑞奇托芬记不清楚德克萨斯再次出现在门前是几点了,只记得已经洗过淋浴的她穿着宽松的睡衣衬衫,默默地走到房间的角落,打开落地台灯,翻出一本书,像是不想干涉瑞奇托芬的专注一般,坐在沙发上默默地看了起来。
“嗯?奇怪……这个基础数据录入怎么会……”
良久,一阵困惑的低吟才从瑞奇托芬口中有意无意地挤出。
『你在忙什么……政经?』
“嗯……赫尔利希他老人家在帮我看实验数据,我最近时间都花在政治经济学上面。”
『我来看看吧?』
“看来又得请教你了,政经我真的没有你在行。”
德克萨斯不知何时已经无声地走到了他的椅子侧后方,右手臂紧挨着瑞奇托芬,手指则停留在触摸板上。
她微微俯身,目光锐利地扫过屏幕上显示的数据表格。
『第17行,第5列,』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那个“7.8”的数值。原始记录本我看过我们导师发在共享终端的扫描件,应该是“9.8”。文字识别有问题。』
“哇哦,你记得这么清楚!”
『我们导师是那个关于感染者社区经济模型的公开项目,数据部分我也参与过初步审核。』
她的目光依旧锁定在屏幕上,『这个错误……应该是他那个新来的研究生助理筛查时没发现。』
她说着,指尖轻点,流畅地将错误数值修正过来。
“谢……谢谢!”
她此刻俯身站在他身边,那股混合着叙拉古咖啡香气的、清冽的气息若有若无地萦绕在他周围,更让这“援手”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击力。
『继续吧。』
德克萨斯直起身,似乎并不觉得这有什么特别。
『你的咖啡快凉了。』
“哦,谢谢……另外……能再帮我看看这个曲线吗?我总觉得最后这小段斜率不对劲,你应该挺熟悉这个模型数据的——”
『你的推导过程我看看。』
德克萨斯干练地扎起了一个双马尾,从身后拖出一把椅子坐在他身旁。
接下来的时间,书房里的气氛悄然转变。
键盘的敲击声不再是单调的独奏,偶尔会夹杂着德克萨斯冷静的提问,瑞奇托芬快速的解释和两人短暂的讨论。
咖啡的香气在两人之间弥漫,那杯加了牛奶的叙拉古咖啡被两人偶尔端起,小口啜饮着,似乎没人注意这个细节。
瑞奇托芬看着她专注思考的模样,心中那点因“绑架”而产生的最后芥蒂,似乎也在这种并肩作战的专注中,悄然融化在了温热的咖啡和间接的接吻里。
不知过了多久,当瑞奇托芬再次端起咖啡杯时,发现杯子已经空了。
他刚想说什么,却发现德克萨斯停下了笔,正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你先去休息吧,德克萨斯小姐……处理的差不多了,接下来我自己就可以完成。”
他笑了笑,给了德克萨斯一个拥抱。
“不用再陪我硬熬下去了。”
德克萨斯看着瑞奇托芬温和的表情,知道他不想让自己随他一起过于劳累,便点了点头,默默地离开了书房。
可能是因为刚刚摄入了高浓的咖啡因(或者什么其他难以言喻的原因),她在床上翻来覆去,最终还是难以入眠。
她默默来到书房,想把刚刚看的那本书拿回房间帮自己助眠,才发现已经瑞奇托芬伏在书桌上,脸颊枕着手臂,呼吸均匀而绵长,沉沉地睡着了。
屏幕还亮着,光标也还在他刚刚检查的位置孤独地闪烁。
德克萨斯在门口静静站了一会儿,像是确认他真的已经睡着了。
才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轻轻拉上了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外面渐亮的天光。
然后,她走回书桌旁,拿起自己搭在椅背上的那件薄外套,动作极其轻柔地披在了瑞奇托芬的肩上。
她低头看着他在睡梦中依旧微蹙的眉头,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最终只是极轻地、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低语了一句:
『笨蛋……』
正当她打算踏出书房的木门时,身后传出了瑞奇托芬梦呓般的低语。
“切利尼娜……”
被叫出名字的德克萨斯如同被雷劈中一般,呆呆地立在门前。
紧接着,几滴透明的液体砸在木地板上。
德克萨斯公寓
10:30
瑞奇托芬发现自己是在床上醒来的,意识混沌了足足半分钟。
他拉开被子检查了一下——还好,身上依然穿着昨天参加舞会的西裤和礼服衬衫,只是晚礼服外套被细心地脱下,挂在了卧室门的衣架上。
“德克萨斯小姐?”
他轻声唤道,穿上鞋子,轻轻打开房门,探身看向空无一人的走廊。
“德克萨斯?”
刚走到楼下客厅,就看见了睡在沙发上的德克萨斯。
她的银灰色发丝有几缕慵懒地垂落在地毯上。
清晨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倾泻进来,柔和地笼罩着她,白皙的肌肤在光线下显得格外剔透。
瑞奇托芬踌躇着是否要叫醒她,挣扎着欣赏了这宁静美好的光景片刻,最终还是决定先去为她准备点早餐。
他打开了冰箱。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半块黄油和两个鸡蛋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这么会做咖啡,却天天不做饭吗?)”
瑞奇托芬忍俊不禁地摇了摇头。他悄悄拿起她挂在门口钥匙钩上的钥匙,以最快的速度找到楼下最近的超市,开始了一轮大采购。
当他拎着大包小裹气喘吁吁地回来时,德克萨斯早已双手抱胸,赤足踩在地毯上,在玄关处等着他了。
『出门也不和我说一声,』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伸手接过了他手中沉甸甸的购物袋,『我以为你一个人跑了。』
“你不是在睡觉吗……”
瑞奇托芬解释着,侧身挤进门,“再说,我只是去帮你的冰箱进些货啊。”
『我……』
德克萨斯看着他将食材一样样拿出来,声音低了些,『不太会做菜,平时都在外面解决。』
“那我可得‘逼着’你跟着优管学一学了,”
瑞奇托芬一边将新鲜的蔬菜塞进冷藏室,一边笑着说,“总在外面吃可不健康。”
『知道了……』
德克萨斯应着,看着他熟练的动作,原本空置的冰箱被蔬菜填满了三分之二。
“我买了一些牛肉和鸡肉,给你放下面冷冻柜了?”
瑞奇托芬说着,拉开了冷冻柜的门——映入眼帘的是满满一柜子、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各种牌子各种样式的巧克力雪糕。
『我一个月的储备了,』
德克萨斯的声音带着点理直气壮,『你要来一根吗?』
“啊……等会吧……”
瑞奇托芬艰难地在雪糕堡垒最下层的角落里找到一点点空隙,努力把几包肉类塞了进去,“我先去准备点早餐吧,你可以再休息会儿。”
『有什么要帮忙的吗?』
德克萨斯跟在他身后走进厨房。
“没有,”
瑞奇托芬拿起一开始的两个鸡蛋,开始给平底锅预热黄油,“不过,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在旁边学一学?”
『唔……』
德克萨斯撇撇嘴,『煎个鸡蛋什么的我还是会做的。』
话虽如此,她却没去碰煎锅,而是转身熟练地操作起她那套精致的咖啡处理器。
『和昨天的配置一样?还是想来点新花样?』
她问道,研磨豆子的沙沙声响起。
“多加一块方糖,谢谢。”
瑞奇托芬在橱柜里翻找着,终于找出一台看起来很久没用过的烤面包机,稍微擦拭了一下,接上电源。
“对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一边忙活一边问道,“是我之前关门的时候把你吵醒了吗,德克萨斯小姐?”
『不是,』
德克萨斯专注于手中的咖啡壶,『我忘了拉窗帘,阳光直射在眼睛上才醒的。』
她顿了顿,补充道,『今天早上八点左右我醒的时候,看你还在书房睡得很沉……就把你挪到床上了。没想到你中途一点都没醒。』
“唔……我睡眠质量是比较好,谢谢你。”
瑞奇托芬有点不好意思,“那个……我没做什么失礼的事情吧?”
德克萨斯将研磨好的咖啡粉压紧,嘴角勾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你当时躺到床上的时候,手里还紧紧捏着无线鼠标,嘴里嘟囔着……还能再写两千字。』
“啊?真的假的?”
『逗你的,』
看着瑞奇托芬一脸信以为真的窘迫,德克萨斯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橙蓝色的眸子里漾开一丝明快,『你睡得……像个尸体。怎么搬动都醒不来的那种。』
“……那就好。”
瑞奇托芬松了口气,脸上也露出无奈的笑容。
约莫十分钟后,瑞奇托芬终于将早餐准备妥当,端着盘子走向阳光明媚的餐厅。德克萨斯早已坐在餐桌旁,正小口啜饮着咖啡,安静地等待。
“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随便弄了些。”
他将餐盘放下。
『我都可以。』
德克萨斯放下咖啡杯,目光扫过食物。
“这个,”
瑞奇托芬指了指其中一个盘子,“是夹了咸蛋黄酱的三明治,不知道你能不能接受?”
他注意到德克萨斯在看到那抹橙黄色酱料时,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面露难色。
“我猜到了,”
瑞奇托芬了然一笑,立刻起身走向冰箱,“以防万一,我买了这个。”
他取出一罐崭新的巧克力酱,拧开盖子,放到德克萨斯面前的桌上。
“还有几片原味的烤吐司,没加任何东西。”
『Grazie!』
德克萨斯的眼睛明显亮了起来,语气轻快地道谢。她拿起一片吐司,用餐刀毫不客气地涂抹上厚厚一层巧克力酱,动作带着一丝孩子气的满足。
看着德克萨斯心满意足的样子,瑞奇托芬也放松下来,开始吃自己的那份。
直到快吃完一半,他才小心翼翼地开口,生怕破坏了这难得的惬意氛围。
“那个……德克萨斯小姐,”
他斟酌着字句,“我吃完饭……可能得回学校一趟……”
正将巧克力酱涂抹得厚厚的德克萨斯闻声抬起头,刚才的满足感瞬间被一丝失望取代,橙蓝色的眸子直直看向他:
『不是说好周末处理完工作就陪我的吗?』
“是教授临时找我有事,我不回去的话……事情会很难办。”
『政治经济学系的?』
德克萨斯追问,『我可以帮你联系或者解释。』
“不是,是赫尔利希教授,他那边有……紧急的实验反馈需要我处理。”
『……好吧。』
德克萨斯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不情愿。
“那……我先走了?”
瑞奇托芬说着,一手抓起自己剩下的半块三明治,另一手拎起装着终端机的公文包,快步走向玄关大门。
『真是的……』
德克萨斯看着他匆匆的背影,小声嘟囔着,『饭也不让人吃完……』
她默默站起身,跟在他后面,替他打开了大门。
瑞奇托芬一只脚刚跨出门槛,德克萨斯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大概要处理多长时间?』
“还不确定,我随时通知你。”
『千万不要耗一整天在里面,明白?』
“绝对不会!”
瑞奇托芬保证道,转身欲走。
『等等——』
德克萨斯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伸手,精准地拽住了他空着的那只手臂。
“怎么了——”
瑞奇托芬的话音未落,德克萨斯就已迅捷地踮起脚尖,凑上前去。
温软微凉的唇瓣带着巧克力的甜香,在他颈侧裸露的皮肤上飞快地、蜻蜓点水般地印下轻轻一吻。
动作快得如同拔刀般利落,却又带着截然不同的柔软触感。
随着大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的“咔哒”声,瑞奇托芬僵在了原地。
他手里还捏着半块三明治,公文包沉甸甸地挂在臂弯,颈侧被吻过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那转瞬即逝的、令人心悸的微凉与甜香。
“……什……”
他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大脑像是被刚才那个吻抽走了所有氧气,一片空白。
手指无意识地抬起,轻轻碰了碰颈侧那块皮肤,仿佛在确认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清晨的阳光洒在走廊里,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楼下隐约传来邻居开门的声音和远处街市的喧嚣,但这些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不清。
唯有颈侧那一点微妙的、带着巧克力香气的印记,清晰地灼烧着他的感知,比任何实验数据都要醒目。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三明治,又看了看紧闭的大门,最终只是无奈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甜意,轻轻摇了摇头。
“路易斯餐厅”——正宗哥伦比亚_叙拉古菜
13:20
“To 德克萨斯小姐,抱歉,我这里有些忙,午饭应该是回不去了,晚餐我会订好,之后把地址发给你。
实在抱歉。
瑞奇托芬5.18”
按下发送键的同时,服务员恰好将菜品端上餐桌。
【瑞奇托芬,有什么困难吧。】
坐在对面的赫尔利希教授——一位蓄着精心修剪的络腮胡、笑容和蔼的老人——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眼中带着了然的笑意,【难得主动约我这个老头子出来吃饭啊。哈哈。】
“您真懂我,”
瑞奇托芬有些不好意思地承认,“确实……是生活上碰到点难事,想请教您。”
【跟某个女孩子有关?】
“是的。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赫尔利希教授撇了撇嘴,带着点调侃:
【上周在食堂,我可是亲眼目睹你和那位灰色头发的年轻女士共进午餐。这对你来说,简直是太阳从西边出来,瑞奇托芬。】
“哈哈,看来什么都瞒不过老师您。”
【不不不,别跟我这么客气,】
教授摆摆手,拿起冰镇可乐喝了一口,【以你的能力和贡献,我们现在应该是合作伙伴。说吧,进展到哪一步了?】
“刚刚……也就是昨天,确认了关系。”
瑞奇托芬斟酌着用词,脸上浮现一丝苦恼,“我把手头要紧的工作都处理完了,想趁周末好好陪陪她,可……真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首先,】
教授竖起一根手指,【礼物是必不可少的。这可是基本礼节。】
“这正是困扰我的问题之一!您说……现在的女孩子一般喜欢什么?”
【喔……这要看个人,瑞奇托芬。不过稳妥起见,包或者首饰总是不错的选择。那位小姐平时……很爱打扮吗?】
“应该不算,”
瑞奇托芬回想了一下,“她似乎就那几套衣服轮换着穿,很简洁。”
【唔,】
教授点点头,【这说明她对时尚潮流可能不太热衷,日常也不会花费过多精力在搭配上。】
“所以,相较于包,首饰可能是更优的选择?”
【聪明。】
教授赞许地点点头,【而且,最好选择那种可以长时间佩戴、无需频繁摘取的款式。】
“明白了,谢谢您。那……约会地点呢?有什么建议吗?”
【这是你们的第一次正式约会?】
“严格意义上……是的。”
【那就要看你的预算了,】
教授身体微微前倾,【这个月罗德岛给你的资金还充裕的话,不妨多花一些。在我们那个年代——可能你经历的前文明也差不多——高级餐厅,尤其是那些能俯瞰城市夜景的高层餐厅,总是经典之选。视野开阔,氛围感十足,感觉自己也走在时代前沿……】
他笑了笑,【不过说到底,只要用心安排,浪漫永远不会过时。】
“唔……我稍后用终端查查看,联合城这么大,总该有合适的地方。”
赫尔利希教授用叉子卷起一撮意面,正要送入口中,却突然顿住,像是想起了什么关键问题:
【对了,那女孩是哪个系的?我在哥大人头熟,说不定能托朋友关照关照她。】
“政治经济学系,叫德克萨斯。切利尼娜·德克萨斯。”
【哈?!】
赫尔利希教授惊得手一抖,卷好的意面“啪嗒”一下掉回盘子里,几滴酱汁溅到了他精心打理的络腮胡上。
他浑然不觉,只是瞪大了眼睛盯着瑞奇托芬:
【德克萨斯?她的姓氏……是叙拉古那个德克萨斯家族的?!】
“是的,”
瑞奇托芬平静地点头,拿起餐巾递给教授,“您……听说过?”
【谈不上多了解……】
教授接过餐巾,胡乱擦了擦胡子,脸色却变得异常严肃,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前倾,压低了声音,【但是小子,你听好了,跟她相处,千万、千万注意分寸!那种家族的人,下手可从来不知轻重,万一……】
他的话戛然而止,眼神里充满了忧虑,紧紧锁住瑞奇托芬。
“呼……教授,您放宽心,”
瑞奇托芬反而露出一个略带调侃的笑容,安抚着显然被吓到的老人,“分寸嘛……我已经亲身体验过了。”
他顿了顿,语气轻松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尽管这位德克萨斯小姐昨晚才用非常规手段把我‘请’回她家,但……我还是很喜欢这个家伙。”
他吃惊盯着瑞奇托芬看了足足五秒钟,似乎在确认眼前这个得意门生是不是被掉包了,或者被某种源石技艺影响了心智。
【你……你的意思是她昨晚把你‘绑’回去了?然后你现在还坐在这里,心平气和地跟我讨论约会?还……还说什么‘喜欢’?】
瑞奇托芬耸耸肩,“过程是有点……问题?不过结果嘛,”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嘴角噙着一丝自己也未察觉的笑意,“还算正确。”
【瑞奇托芬,我的好学生……】
教授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感,仿佛经历昨晚那些事情的是他而不是瑞奇托芬,【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你能在前文明那种地狱般的战场上活下来,还能在石棺里睡上那么多年了……你这运气和胆子,简直……简直……】
他似乎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最终只能无力地摆摆手,【算了,我老了,跟不上你们年轻人的节奏了。不过——】
教授突然又坐直了身体,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带着一种过来人的、近乎悲壮的语调,【既然你决定了……那作为你的长辈,我得给你一条保命的忠告!】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不要点夏威夷披萨你是知道的,除此之外,千万、千万、千万不要在约会时,直接把奶酪加到海鲜里面,也不要尝试在打包的时候把不同口味的酱汁混合!相信我,那绝对比你昨晚的经历还要‘致命’!】
瑞奇托芬先是一愣,随即看着教授那无比严肃、仿佛在传授宇宙真理般的表情,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之前的紧张气氛瞬间被这意想不到的“忠告”冲得烟消云散。
“教授,”
他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郑重其事地保证道,“我肯定不会摇着轮椅回实验室的,放心吧。”
马克·马克斯酒店[联合城分店]
17:30
“德克萨斯小姐!这边!”
靠窗的最佳观景位上,瑞奇托芬站起身,向门口的方向招了招手。
『真是的……一整个下午不见人影,忙什么去了?』
她扎着高马尾,身着标志性的白色大衣和红衬衫,搭配白色短裤和绿色领带,大衣领口甚至还别了一支蓝玫瑰——步伐利落中带着特有的韵律,在餐厅略显正式的背景里显得格外飒爽夺目。
她走到桌边,姿态优雅地落座,那七分从容与三分锐利交织的气场,让瑞奇托芬看得一时有些失神。
“哇哦……德克萨斯小姐,我以为……这身行头只在‘工作’时才会亮相呢。”
『我还以为,』
德克萨斯微微挑眉,橙蓝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流转着微妙的光泽,『某人会想看到呢。』
“确实想,”
瑞奇托芬单手托腮,笑意从眼底漾开,“你总是……能给我意想不到的惊喜。”
『谢谢夸奖?』
瑞奇托芬笑着转过头,向侍者示意。很快,精致的叙拉古菜肴开始陆续呈上铺着暗红色餐布的小圆桌,食物的香气弥漫开来。
“之前来过这里吗?”
瑞奇托芬问道,替她斟上佐餐酒。
『我自己一个人,没理由来这种地方。』
“也是呢,看来我们两个都是第一次尝这里的菜,希望合口味。”
『至少……』
德克萨斯的目光投向落地窗外,夜幕下的联合城正逐渐绽放出璀璨的光华,『夜景值餐价了。光是坐在这里,就很值得。』
“说得对,”
瑞奇托芬也望向窗外,霓虹勾勒出摩天大楼的轮廓,车流如光带蜿蜒,“这个地方是别人极力推荐的,他说……很有氛围。”
『别人?你朋友?别告诉我是赫尔利希教授……』
“猜得真准,喜欢吗?”
一抹极其淡雅的红晕悄然晕染在德克萨斯白皙的面颊上。
她下意识地将头侧向窗外,专注地凝视着脚下这片灯火之海,仿佛被那壮丽的夜景深深吸引。
半晌,她才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
『……喜欢……这里能看到哥大的钟楼,整个联合大道,还有……』
“还有那个地方,对吧?”
瑞奇托芬轻声接话,修长的手指指向远方一片相对幽静、点缀着零星灯火的区域。
在市中心璀璨夺目的光海映衬下,它并不显眼,但当德克萨斯循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时,几乎瞬间就认出了那片熟悉的轮廓。
『看到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柔和,『海岸公园。』
一种奇异的暖流在德克萨斯心底缓缓流淌。
她没想到,他会记得,更没想到,他会特意选择一个能让她看到那个“秘密基地”的地方。
这份用心,远比任何华丽的词藻更让她触动。
侍者适时地上前,为两人更换餐盘,奉上主菜。精致的瓷盘里,融合了叙拉古风情的菜肴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尝尝看,”
瑞奇托芬将德克萨斯面前那道看起来最精致的烩饭轻轻推近了些,带着期待,“希望教授的口味推荐靠谱。”
德克萨斯拿起银质餐叉,舀起一小勺。米粒饱满,裹着浓郁的酱汁,海鲜的鲜甜与香料的馥郁完美融合。她细细品味着,点了点头:
『嗯,很不错。』
瑞奇托芬松了口气,“那就好。”
晚餐在轻松的氛围中进行。
两人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课程的进度、哥伦比亚近期的趣闻、甚至大学某个总爱在图书馆打瞌睡的教授。
窗外的夜景是流动的背景画,而他们之间流淌的是一种无需刻意营造的舒适感。
当侍者撤下主餐盘,准备送上甜点酒单时,瑞奇托芬放在桌下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个天鹅绒小盒子平滑的棱角。
心跳似乎悄然加速了几分。
他看着对面正优雅地用餐巾擦拭嘴角的德克萨斯,暖黄的灯光柔和了她侧脸的线条,那仁瞳在酒杯的映衬下,美得惊心动魄。
时机……似乎到了。
『喂,瑞奇托芬。』
“唔?!”
瑞奇托芬被这突如其来的呼唤惊得一颤,思绪瞬间被打断。
他几乎是本能地将口袋深处的小盒子往更隐蔽的角落塞了塞,指尖似乎都能感受到自己加速的心跳。
『手伸出来。』
“啊?”
瑞奇托芬心里一紧——难道被发现了? 他慌忙将右手从口袋里抽出,伸到桌子中央。
『傻瓜,左手。』
“哦……好。”
他终于松了一口气,带着点困惑将左手递过去。
下一秒,他的手便被德克萨斯温凉而有力的手指稳稳握住。
“唔……?!……怎……什么事……?”
『就是想牵会手,不行吗?』
她看着瑞奇托芬瞬间从困惑转为紧张、耳根泛红的模样,终于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好啦,看你那样,逗你的。』
她松开手,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没有任何多余包装的硬质表盒,直接打开,取出一块设计简约而质感极佳的腕表。
『喏,赔你的。』
她拉过瑞奇托芬的左手,动作利落地将手表戴在他腕上,调整好表带。
深褐色的小牛皮表带触感柔软舒适,银色的表盘低调内敛,镶金的指针精准地行走着,散发着沉稳的商务气息。
『包装那些累赘的东西我扔了,反正你也不需要。怎么样?』
“喔……简直……”
瑞奇托芬低下头,仔细端详着手腕上的新表。表盘反射着柔光,尺寸和风格都与他无比契合。
“……简直是为我私人定制的。”
『你可以永远相信我的眼光。』
德克萨斯得意地wink了一下。
“其实……我也刚打算……”
瑞奇托芬深吸一口气,终于将那个在口袋里捂得微热的天鹅绒盒子掏了出来。他郑重地将其举到德克萨斯面前,缓缓掀开盒盖。
盒内黑色丝绒衬垫上,静静地躺着一对设计精美的银质耳环,造型独特:一只缠绕着带刺的荆棘与盛放的玫瑰,另一只则是饱满的浆果簇。
它们在灯光下闪烁着内敛而灵动的光泽。
德克萨斯的目光瞬间被吸引,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后,是纯粹的惊喜漫上眼底。
『我……刚才一瞬间还以为是戒指呢。』
她脱口而出,随即又觉得这话过于直白,掩饰性地伸手去触碰那对耳环。
“喜欢吗?”
瑞奇托芬的声音带着期待。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小心翼翼地拿起其中那只荆棘玫瑰的耳夹,指尖细细描摹着上面繁复而充满生命力的纹路。浆果的那只则显得圆润可爱。
“这种类似耳夹,不需要打耳洞。”
他看着德克萨斯沉迷其中的样子,补充道,“我可专门去商场给你挑了一个下午呢,肯定和你这身衣服特别搭。”
『……谢谢……等等,你下午不在实验室?』
德克萨斯忽然捕捉到他话里的关键信息,抬起头,橙蓝的眸子带着审视。
“啊……啊啊……啊……”
『傻瓜……』
德克萨斯看着他慌乱的样子,忍不住轻笑出声,眼中却漾开一片真实的暖意。
她伸出手,指尖带着些许温存,轻轻拂过他的脸颊,『比起花这么多时间去准备这些,』
她的声音低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嗔怪和更深层的满足,『我更想……让你陪着我。』
“……是…我明白了。”
『别愣着了,』
德克萨斯将两只耳夹放回他手中的绒盒里,微微侧过头,用手指点了点自己左耳的耳廓,『帮我戴上。』
她的语气带着点命令式的亲昵,『都戴在这一只上面。』
他小心翼翼地捏起那只荆棘玫瑰的耳夹,指尖因为紧张而有些微颤。
德克萨斯侧着头,银灰色的发丝柔顺地垂落。
他凑近了些,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清冽的香气。
餐厅柔和的灯光下,他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将耳环轻轻卡在她左侧兽耳的软骨处。
金属的触感让德克萨斯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但她很快放松下来。
接着是那只饱满的浆果耳夹,被他稳稳地戴在了稍下方的位置。
两只风格迥异却又奇妙和谐的银饰,一高一低地点缀在她左耳,荆棘的冷冽与浆果的丰盈交织,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与她清冷中带着一丝野性的气质完美契合。
『好了?』
德克萨斯感受到他退开,转过头来询问。
“嗯……”
瑞奇托芬的目光无法从她左耳上移开,那对耳夹仿佛被赋予了生命,在她身上焕发出惊人的光彩。他由衷地赞叹:
『是吗~』
德克萨斯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上扬,『接下来有什么计划呢,瑞奇托芬?』
这突如其来的提问像一枚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让瑞奇托芬的脸上瞬间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窘迫。他下意识地耸了耸肩,试图掩饰那份无措:
“我…没有计划。德克萨斯小姐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她唇角微弯,勾勒出一个轻松而笃定的弧度,目光越过他投向窗外璀璨的夜色:
『那就去街上走走吧。』
弗朗西斯大街
19:40
从酒店的云端餐厅乘电梯下楼,沿着联合大道步行约十五分钟,左拐便可进入联合城旧城区的心脏地带——最繁华的叙拉古风情街。
瑞奇托芬此前从未涉足此地,但眼前景象瞬间让他了然:这确实是德克萨斯会喜欢的风格。
一片由哥伦比亚的叙拉古移民构筑的商业街区,建筑古朴,有的甚至透着一丝拉特兰宗教的肃穆,连那繁华喧嚣的形式都与他所熟知的、旧时代的老城别无二致。
“这里的确是个好地方……”
瑞奇托芬环顾四周,“可惜路易斯餐厅开在联合大道上,不然这里的人气,怕是要再翻一番。”
『是……』
德克萨斯轻轻点头,银灰色的眼眸映着街灯与橱窗的光,『这里几乎没有家族的阴影,有的只是叙拉古文化最纯粹的精华……』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眨了眨眼,『哦,对了,在这里,也不用担心阴雨天弄湿尾巴。』
“可悲的是,真正能将叙拉古文化去其糟粕的地方,并不是叙拉古本土……”
话一出口,瑞奇托芬便意识到失言,“抱歉……我并非有意贬低你的家族,德克萨……”
『瑞奇托芬。』
德克萨斯倏地停下脚步,侧过脸,目光穿透暮色,直直锁住他的眼睛。
『那是我的家庭,不是我。』
她深深吸了口气,晚风拂动她额前的发丝,仿佛在平复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
『而且,』
她补充道,视线投向街道深处那些温暖的灯火,语气带着一丝冰冷的预判,『我相信……随着家族势力的扩大,这里迟早也会被他们染指。』
“不过任何糟粕也终将会被历史淘汰……家族也是。”
德克萨斯低下头,灰色的发丝垂落,遮住了她小半张脸。
沉默了几秒,她才重新抬起眼帘,那目光像是穿透了眼前的喧嚣,望向一个遥远的、或许并不存在的未来:
『你说得对……只是,我更希望能在有生之年,亲眼见证这一天的到来。』
“……也许就这件事上,你的观点有些偏激。不管怎么样……德克萨斯小姐,我希望你能够平安。”
瑞奇托芬看着她眼中那抹沉重的渴望,语气认真。
『呵……天天一口一个小姐小姐的,我都说了,那是我的家庭,不是我。』
“抱歉……”
瑞奇托芬想,也许德克萨斯是对的,原本礼貌的称呼似乎变得越发充斥着对黑手党未来家主的尊敬和……疏离。
他刚想改口,却不敢妄自揣度她想要自己称呼为何。
『我可不想将来某一天,要你弯着腰,吻我的手背,毕恭毕敬地称呼什么‘Don Texas’……』
“那…那就……”
『叫我切利尼娜?』
她抢先一步,唇角勾起一个俏皮的弧度,歪着脑袋看他,『果然你也想这么称呼吧?毕竟昨晚凌晨,你睡着的时候嘴里还……』
“停停停!切利尼娜切利尼娜!”
瑞奇托芬瞬间耳根泛红,慌忙打断她,“我那时候果然还是说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吧?!”
『没有……』
德克萨斯眼底的笑意更深,带着一丝促狭,『你只是很轻地嘟囔了一遍我的名字而已?』
瑞奇托芬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那就好……”
『你今早也问过类似的问题……你知道自己有说梦话的习惯?』
“可能……算是有吧?”
瑞奇托芬挠了挠头,有点尴尬,“保险起见确实该问。之前在实验室留宿一晚,第二天就被赫尔利希教授笑话了一整天。”
『哦?』
“他说我晚上在睡袋里扭曲地‘蛄蛹’,嘴里还嘟囔着什么‘救命,源石结晶长我食道里了’之类的……”
德克萨斯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肩膀微微耸动,灰色的狼尾在身后愉快地扫过空气。
这难得的、毫无阴霾的笑容,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瑞奇托芬心头漾开一圈圈涟漪。
『源石……长在食道上?』
她好不容易止住笑,橙蓝色的眸子弯成了月牙,『雷恩斯……你到底是在什么精神状态下才做出这种梦的?』
“饶了我吧,切利尼娜……那天我嗓子有炎症,咽唾液都疼得厉害……像被针扎一样……”
瑞奇托芬无奈地摊手,但看着她明媚的笑颜,心底那份尴尬也奇异地烟消云散,只剩下暖融融的感觉。
两人继续沿着弗朗西斯大街漫步,融入充满叙拉古风情的夜色里。
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豆烘焙的焦香、蒜香橄榄油的馥郁,还有街头艺人演奏的悠扬手风琴声。
德克萨斯似乎对这里格外熟悉,偶尔会指着某个不起眼的橱窗,告诉他里面藏着全哥伦比亚最好的手工巧克力;或是某个巷口飘出冷气的店铺,是她每周必来品尝的叙拉古冰淇淋。
瑞奇托芬安静地听着,看着她难得放松的侧脸,一种奇异的平静感笼罩着他——仿佛这条喧闹的异国街道,因为身边这个人,也成了可以暂时栖身的港湾。
“时间不早了……该回家了吧。”
瑞奇托芬低头看了眼腕间的新表,镶金的指针已赫然越过九点。他晃了晃手里刚买的占科橄榄油,琥珀色的液体在街灯下折射出温润的光。
『也是…这个路口左转一直走,就是哥伦比亚大学的方向……』
即使共同度过了近四个小时的时光,她橙蓝色的眼眸在夜色里依旧沉淀着些许未能消散的光亮,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悄然弥漫。
『要不……我陪你走回去?』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试探的意味。
“哪有让女孩子送我回去的道理……”
瑞奇托芬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有些古板的固执,“这么晚了,你自己再从哥大折返,也很危险的吧。”
『好,』
德克萨斯几乎是立刻接话,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得逞般的弧度,身后的狼尾尖也随着心情轻松地撩动了一下空气,『那就你送我回去。』
她微微扬起下巴,橙蓝色的眸子在霓虹映照下闪烁着不容置喙的光,带着一种叙拉古式的、理所当然的掌控感。
『我帮你决定了。』
瑞奇托芬怔了一瞬,随即无奈地低笑出声,“我是不是上当了?”
『你又不会吃什么亏。』
那点固执的坚持在她如此直接(且带着点无赖)的“决定”面前瞬间瓦解。
他认命地点点头,将装着橄榄油的纸袋换到另一只手,空出的手臂微微抬起,向她示意了一个无声的邀请。
『这才对嘛。』
德克萨斯轻哼一声,带着点小小的得意,脚步轻快地走到他身侧。
她没有去挽他的手臂,只是肩膀与他挨得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外套布料在夜风中的轻微摩擦。
弗朗西斯大街的喧嚣渐渐被他们甩在身后,拐入通往她公寓方向的小路,路灯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在寂静的街道上无声地交错。
晚风卷起几片落叶,掠过德克萨斯脚边。
她似乎很享受这段回程的宁静,步伐比来时更显放松,尾巴尖偶尔会不经意地扫过瑞奇托芬的裤脚。
瑞奇托芬侧目看着她在光影里沉静的侧脸,白日里那种清冷的距离感此刻被一种近乎温顺的平和取代。
他心底某个角落微微一动,那只空着的手,指尖在身侧蜷缩了一下,最终带着点犹豫和试探,极其缓慢地、轻轻地复上了她垂在身侧的手背。
德克萨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却没有抽开。
她甚至没有转头看他,只是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拍,随即继续前行,仿佛无事发生。
唯有那只被温暖包裹住的手,悄然翻转,纤细的手指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嵌入了他的指缝,牢牢地回握住了他。
十指相扣的瞬间,瑞奇托芬感觉自己的掌心被冰凉的指尖熨帖着,那份凉意很快就被他掌心的温度驱散。
他下意识地收紧了些,动作笨拙却轻柔。
德克萨斯依旧目视前方,但瑞奇托芬清晰地看到,她小巧的耳廓在昏暗光线下,悄然染上了一层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绯色。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交握的手轻轻晃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份触感。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走着,谁也没有再开口打破这份流淌在指尖的、无声的亲昵。
夜晚的凉意似乎被驱散了,只剩下交缠的手指间传递的温度,和两颗心在静谧夜色里悄然同调的节拍。
通往她公寓的路似乎变得格外短,又格外悠长。
空气中只剩下鞋掌敲击路面的清脆回响,以及那无声胜有声的、紧紧相扣的双手。
公寓楼的轮廓在街角显现。
德克萨斯终于停下脚步,侧身看向瑞奇托芬,橙蓝色的眼眸在楼宇入口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亮。
她没有立刻松开手,反而用指腹在他手背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感受那份真实的触感。
『到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
她抬起另一只手,钥匙在她指尖反射着微光。
她没有立刻去开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询问,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留恋。
这份短暂的、只属于两个人的时间,在喧嚣世界的边缘,显得如此珍贵而安宁。
“那……我回去了?”
瑞奇托芬的声音在静谧中响起,带着点犹豫。
『我……』
德克萨斯顿了一下,目光微垂又抬起,直直望进他眼里,『你…不留下来陪我一晚?』
她的声音比刚才更低,几乎淹没在夜风里,却带着清晰的期待。
“这…不太好吧……”
瑞奇托芬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耳根微微发热。公寓楼里的灯光透过玻璃门洒下,映得他脸上的窘迫无所遁形。
『哦……』
德克萨斯的声音瞬间淡了下去,刚才眼中那点微光仿佛也随之熄灭。
她松开了紧握的手,指尖划过他的掌心,带起一丝微凉的触感,『那你走吧。』
她转过身,准备去开门。
“等等!”
“小德你包拿来我看看。”
『嗯?』
德克萨斯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困惑,但还是顺从地把自己的挎包递了过去,『怎么了?』
瑞奇托芬接过包,借着门廊的光线朝里面仔细瞧了瞧。
“我看看里面还有没有GHB了……”
『噗……』
德克萨斯看着他认真的样子,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肩膀微微耸动,刚才那点失落似乎也被这举动冲淡了些,『哈哈哈……放心,我保证,以后不会再对你用那招了。』
“好……那,明天见。我早上会来找你的。”
『嗯。』
德克萨斯接过包,轻轻应了一声,看着他转身,一步一步走下公寓楼前的台阶。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渐行渐远。
她握着冰冷的钥匙,心中那份刚刚被驱散些许的怅然若失,随着脚步声的消失,又悄然弥漫开来。
她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准备将钥匙插入锁孔。就在金属尖端即将触碰到锁眼时——
楼梯间里,那几乎快要消失的脚步声,骤然变得清晰、急促、响亮起来,脚步声快速逼近,带着显而易见的匆忙。
德克萨斯猛地回头。
只见瑞奇托芬的身影重新出现在楼梯顶端,扶着冰冷的金属栏杆,大口喘着粗气。
“好吧……哈……呼……”
他喘匀了气,脸上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却又无比清晰的决心,嘴角甚至牵起一个无奈又释然的弧度,“……我留下来……陪你一晚。”
『知道了……』
德克萨斯笑着,打开了公寓大门。
『真是的……明明想留下来还这么口是心非,你啊……什么时候才能不那么拧巴。』
“抱歉……”
『没让你道歉,进来吧~』
德克萨斯走进公寓,向瑞奇托芬递来一只手:
『雷恩斯,欢迎回家。』
德克萨斯公寓
21:20
『慢用。』
瑞奇托芬陷在客厅柔软的沙发里,接过德克萨斯递来的冰镇麦茶。
杯壁的凉意丝丝渗透,很大程度上压过了麦芽本身的香气,但那股苦味过后悄然泛起的回甘,倒也成了继续啜饮的理由。
“(也许,德克萨斯也是因为这个才喜欢喝的吧?)”
『你今晚……还要忙那些东西吗?』
德克萨斯在他身边坐下,光洁的双腿随意地搭上面前的茶几。她拿起遥控器,百无聊赖地切换着电视屏幕上的频道。
“不用,”
瑞奇托芬抿了口麦茶,“我不是保证过提前处理完了吗?今明两天的时间,都是空出来的。”
『算你言而有信。』
屏幕上闪过的节目似乎无一能抓住德克萨斯的兴趣。她慵懒地伸了个腰,身体微微倾斜,自然而然地靠在了瑞奇托芬的肩头。
『要……吃点什么夜宵吗?』
她的声音带着点刚靠上来的暖意。
“你不是……不会做饭嘛……”
肩头传来的重量和温度让他身体有些微僵。
『咖啡?拿铁或者摩卡都行。』
“不了吧……都说了不用熬夜处理工作了啊。”
『那……不能熬夜陪我?』
德克萨斯的声音轻飘飘地钻进耳朵,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却让瑞奇托芬的心脏猛地漏跳一拍。
“啊…啊……可……可是……”
他一时语塞,脸颊微微发热。
『没意思……』
德克萨斯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仿佛恶作剧得逞。她重新支起身子,拉开了两人之间那点微妙的距离。
『我去洗个澡……』
她站起身,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你随意。』
“诶?那……我……你先洗吧,之后我再去。”
『不然呢?』
德克萨斯走到门口的橱柜前,停下脚步,回过头挑眉看他,橙蓝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捉弄的神情,『一起洗?』
“不……不合适吧……”
『开玩笑呢,你紧张什么~』
她轻笑出声,显然很满意他窘迫的反应。纤长的手指利落地解开脖颈间那条深绿色的领带,将它挂在了橱柜内侧的挂钩上。
『你有带换洗衣服吗?』
她一边转身朝楼梯走去,一边随口问道。
“……怎么可能带了……不过下午回套房换过衬衫和裤子,没出汗,还算干净。”
『没关系,』
德克萨斯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我又不会嫌你脏。』
脚步声轻盈地踏上二楼,留下最后一句:
『一会见。』
随着二楼浴室门锁“咔哒”一声轻响,客厅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电视机里晚间新闻主持人模糊不清的絮叨。
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试图在寂静中捕捉楼上更清晰的水流声。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勾勒出热水蒸腾的雾气弥漫在磨砂玻璃门后,以及那水流下若隐若现的柔软轮廓……这念头让他猛地一激灵,有些狼狈地坐直身体,端起杯子又灌了一大口麦茶。
苦涩之后的回甘,此刻竟带着一丝令人心慌的异样。
“下面播放一则突发新闻,当地时间晚八点十九分,叙拉古的两大家族,德克萨斯家族与普利萨托家族,在沃尔西尼市的繁荣大道处发生特大规模火并。据悉,普利萨托家族在沃尔西尼西南片区的首脑,家族家主多梅尼科·“铁腕”·普利萨托之子——卢卡·雷纳托·普利萨托,已在冲突中意外丧生。后续情况本台将持续跟进……”
瑞奇托芬脑海中那点朦胧的遐想瞬间被冲散了。
楼上的淋浴声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隔绝,新闻主持人那标准、冷静的播音腔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在耳膜上。
一丝细微的耳鸣嗡地响起,又很快消失。
瑞奇托芬皱了下眉,几乎没怎么犹豫,抬手干脆地按下了电视遥控器的关闭键。屏幕瞬间陷入一片漆黑。
不知过了多久,真正的沉寂降临。水声彻底停了。片刻之后,浴室门被拉开的声音响起,接着是拖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的轻微声响,由远及近。
德克萨斯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
她换上了昨晚那身宽松柔软的睡衣衬衫,湿漉漉的灰色发梢还在滴着水珠,几缕发丝贴在光洁的颈侧和锁骨上。
脸颊被热气熏得微微泛红,洗去了平日的清冷锐利,显出一种罕见的、毫无防备的柔和。
她手里拿着一条毛巾,随意地擦拭着头发,橙蓝色的眼眸在客厅暖黄的灯光下,像蒙上了一层水汽的宝石。
她的目光扫向客厅,带着沐浴后的慵懒和一丝探寻,最终落在了站在电视前的瑞奇托芬身上。
『怎么了,雷恩斯?』
她的声音带着沐浴后的松弛,走下楼梯。似乎察觉到他姿势有些僵硬。
“什……哦……没事,”
瑞奇托芬像是被她的声音拉回现实,迅速转过身,动作带着点仓促,他摇了摇头,嘴角努力弯起一个弧度,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常,“我在发呆而已,电视有点吵就关掉了。”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她带着水汽的柔和面庞,投向楼梯方向,语气刻意放得轻松:
“那我去洗了。”
德克萨斯看着他走向楼梯,只是随意地“嗯”了一声,似乎并未将他这点小小的异常放在心上。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继续用毛巾擦拭着发尾,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他喝了一半的麦茶上,随手拿起来抿了一口,冰已经化了,只剩下温吞的麦香和淡淡的苦味。
温热的水流冲刷而下,瑞奇托芬站在淋浴下,闭着眼,任由水柱拍打着紧绷的肩颈。
新闻里那个冰冷的地名,那个死亡的姓氏,还有……那个无法回避的家族,像顽固的碎片,试图在他放松的间隙钻进脑海。
他用力甩了甩头,水珠四溅。
“(不关她的事……)”
他对自己说,声音被水流声淹没,“(那是叙拉古,是沃尔西尼,是家族……不是她,不是在这里的切利尼娜……)”
他反复咀嚼着这个念头,试图将新闻带来的阴霾从心头驱散。
她刚刚沐浴后的模样,那份毫无防备的柔和,才是真实存在的。
他不愿让远方的血腥玷污了此刻公寓里难得的宁静和她难得的放松。
深吸一口气,他关掉水阀。
浴室里弥漫的白色水汽带着暖意,包裹着他。
他擦干身体,换上自己那身还算干净的衬衫和西裤,对着镜子做了个深呼吸,努力让表情恢复成平时的样子。
镜中的男人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丝未能完全抚平的凝重,但他相信,只要不去想,只要专注于眼前,那点阴影很快就会被不可抗拒的时间冲淡。
他推开浴室门,带着一身温热水汽走出来,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才意识到自己在浴室待得有些久了。
客厅里光线温暖,德克萨斯蜷在沙发上,慵懒地打了个哈欠,眼皮似乎沉重得快要黏在一起。
有些出乎她意料地,身体忽然一轻——瑞奇托芬俯身,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将她稳稳地从沙发上抱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缓,小心翼翼,一步步踏上通往二楼的楼梯。
她被轻柔地放在卧室的床上,带着他体温的被子随即盖了上来,掖好。
接着,一个羽毛般轻柔的吻落在了她的额间。
“……晚安,切利尼娜。”
他直起身,转身欲走。黑暗中,一只手却迅速伸出,准确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你要去哪……』
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模糊不清。
“我又不会跑。我去睡沙发。”
他轻声解释。
『真是的……』
她的声音更轻了,几乎要融化在卧室沉沉的黑暗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牵引力。
『过来,一起睡吧。』
手腕上传来的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固执的坚持。瑞奇托芬在黑暗中顿住了脚步,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动。
『……快点…』
她小声催促。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动作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僵硬,顺从地掀开了被子的一角,在她身侧小心翼翼地躺下。
床垫因他的重量微微下陷,两人之间隔着一段礼貌而克制的距离,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体边缘因为紧张而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呐……切利尼娜……”
黑暗中,他的声音带着试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嗯……』
“……我觉得,有必要先声明一下……”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措辞,声音压得更低,“……那种事情……直到我们到了罗德岛之后,才可以做喔。”
『……我知道了…』
良久,德克萨斯的声音才从床的那一侧传来,细若蚊吟,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失落。
“我想……你是个很好的女孩,”
瑞奇托芬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近乎郑重的承诺感,“我不想在能给你幸福的保证之前,去做那种……可能会毁了你下半生的事情。”
『……我知道了。』
短暂的缄默后,德克萨斯在黑暗中点了点头。一小会,平躺着的瑞奇托芬清晰地感受到,身边传来细微的摩擦声——德克萨斯面朝他侧过身来。
『……』
那道平淡中却隐含灼热的目光,仿佛能穿透黑暗,无声地落在他绷紧的侧脸上。
他明白她目光的含义:明明已经同床共枕,却又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屏障隔开,触不可及。
“……要抱抱吗?”
他决心打破这一点距离,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邀请。
『……』
德克萨斯没有说话,只是朝着他的方向缓缓地挪动身体。很快,她微凉的手指率先触碰到了他的手臂。
『只是拥抱……可以吧?』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确认。
“唔……嗯……”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她温热的身躯像寻找热源的小动物般,自然而然地向他靠拢过来。
瑞奇托芬可以感受到,她枕上了自己的手臂,带着洗发水残留的淡淡草木清香和属于她本身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她的小狼耳轻轻蹭到他的侧脸,带来一阵微痒。
他转过身,另一只胳膊也带着几分迟疑,最终轻轻地、坚定地环住了德克萨斯纤细的腰身,将她更近地圈进自己怀里。
黑暗中,德克萨斯似乎满足地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喟叹。
她在他臂弯里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呼吸很快变得均匀而绵长,带着睡意的重量。
良久,怀中的德克萨斯轻轻动了动,细微的声音打破了房间的寂静……
『……睡了吗,雷恩斯…』
“没。”
瑞奇托芬的声音很轻,轻得自己都听不见。
『我爱你。』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我也是。”
这次他终于说了出来,不再是无声的回应,声音虽低却异常坚定。
这清晰的回应倒是吓了德克萨斯一大跳。
『唔?!』
她猛地抬起头,黑暗中依稀能看到她轮廓的惊愕,随即在他胸口不轻不重地捶了一拳,带着点羞恼,『我以为你睡着了……』
“我真庆幸自己还没有睡着。”
瑞奇托芬低笑出声,手臂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声音里带着失而复得般的庆幸和暖意。
德克萨斯将脸重新埋回他温热的胸口,听着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搏动,感受着他手臂收紧带来的安全感。
刚才的羞恼很快被一种更深沉的安心所取代。
她不再言语,只是更紧地依偎着他,仿佛要将自己嵌进他怀里。
瑞奇托芬也放松了紧绷的身体,感受着怀中绵软的躯体。鼻尖萦绕着她发丝的清香和她身上特有的清冽气息,混合成一种令人无比安心的味道。
『……晚安。』
德克萨斯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胸口传来,带着浓得化不开的困倦和安心。
“晚安,尼娜。”
他低头,嘴唇轻轻印在她柔软的发顶,声音温柔得如同叹息。
这一次,两人谁也没有再说话,沉重的眼皮终于缓缓合上。
窗外城市的微光与喧嚣被彻底隔绝,房间里只剩下彼此心跳的共鸣,以及那份这来之不易的、相互依偎的宁静。
他们沉入了同一个温暖而安定的梦乡,仿佛漂泊的孤舟终于找到了可以并肩停泊的港湾。
『醒了?雷恩斯…』
德克萨斯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比平时更柔软些。
“唔……”
瑞奇托芬含糊地应了一声,意识还在温暖的被窝里沉浮。
这次,德克萨斯记得拉上了窗帘。
明媚的阳光被厚重的布料隔绝在外,只有几缕极其细微的光线,顽强地从缝隙中钻入,在昏暗的房间里投下几道朦胧的光带,带来了恰到好处、不至于刺眼的亮度。
『早上好~』
她侧过身,面朝他,橙蓝色的眼眸在昏暗中带着初醒的迷蒙,嘴角却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
“早,尼娜……”
瑞奇托芬带着浓重的倦意,慢吞吞地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视野逐渐聚焦在她近在咫尺的脸上。
“现在几点了……”
他下意识地问,声音还有些含混。
『睡傻了?』
德克萨斯轻笑出声,『没必要关心这个,今天是周日。』
“我在考虑该给你做早餐还是午餐……”
德克萨斯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顺势往他怀里又缩了缩。
她的脸颊贴在他只穿着单薄衬衫的胸口,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平稳的心跳和温暖的体温,这让她舒服地眯起了眼。
『……都不急。』
她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再躺一会儿……』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胸前睡衣的布料上画着圈,带着一种慵懒的依恋。
这近乎撒娇的姿态,让瑞奇托芬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他刚刚撑起一点的身体又放松地躺了回去,原本要去寻找挂钟的念头被彻底抛到了九霄云外。
“我……昨天晚上睡着之后……没做什么过分的事情吧……”
『嗯……』
德克萨斯沉吟了一下,橙蓝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闪过一丝玩味的光芒,『揉胸算吗?』
“?!”
瑞奇托芬的身体瞬间僵住,随即,血液仿佛“轰”地一下全涌上了头顶,脸颊和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通红滚烫。
“我,我,我我真做了那种事?”
他声音都变了调,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和强烈的羞耻感。
『嗯哼……』
德克萨斯轻轻应了一声,似乎很满意他这剧烈的反应,继续慢悠悠地补充,仿佛在陈述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一边揉还一边咕哝着‘喜欢你’什么的……』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嗔怪,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纵容的平淡。
『不过……』
她顿了顿,语气轻松得让瑞奇托芬更加无地自容,『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啊……实在对不起……”
瑞奇托芬现在恨不得立刻从床上找一条缝钻进去,原地消失。
可惜床垫没有缝,有缝也缩不进去(好冷的笑话)
『都说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德克萨斯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却又清晰地钻进他烧得滚烫的耳朵里,『我还……有些激动……』
这句话的威力,不亚于一只高能源石虫在瑞奇托芬耳边爆开。
他像被闪电劈中一般,彻底僵在了床上,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停滞了,完全丧失了组织语言的能力。
『……其实做的话……也没关系……』
『这样……反而能让我们两个都能更负起责任来吧?……这样……你也不会突然有一天从我的眼前消失了吧?』
“……”
『我可是……思考了一晚上喔?』
『你不说话……我就当成同意了?』
咬了咬嘴唇,语气中带着一丝试探。她知道自己有些冒失,甚至有些霸道。但瑞奇托芬明白,她实在害怕那种再次被拒绝的感受……
瑞奇托芬的大脑一片空白,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仿佛要冲破胸膛。浑身的肌肉有些发麻,兴奋到反而有些使不上力气……
德克萨斯缓缓起身,带着几分试探的意味,跨坐在瑞奇托芬的腰间。
衬衫的下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露出一段白皙细腻的腰线。
她俯下身,双手撑在他的身体两侧,橙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他此刻局促不安的模样。
“真的……要这样吗……”
瑞奇托芬的声音颤抖得厉害,他感觉自己像一只待宰的羔羊,任由德克萨斯摆布。
『雷恩斯……』
德克萨斯面颊通红,轻声呼唤,『如果你实在有负罪感……权当是我的一厢情愿吧……』
没有等到瑞奇托芬回答,她就稍稍低头,轻轻地吻上了他的唇。这个初吻很轻柔,带着几分试探和小心翼翼,仿佛生怕吓到他。
瑞奇托芬的身体微微一颤,他闭上眼睛,缓缓地回应着德克萨斯的吻。
他能感受到她柔软的双唇和温热的吐息,仿佛有一股电流从他的唇齿间流过,瞬间传遍全身。
『唔…呜……哈……♡』
德克萨斯逐渐加深了这个吻,她轻轻地啃咬着他的双唇,舌尖探入他的口中,温柔地探索着。
瑞奇托芬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他忍不住发出了一声低吟。
得到回应的德克萨斯,像是得到了某种鼓励,动作更加大胆。
她放开了瑞奇托芬的双唇,转而亲吻他的脖颈。
她的吻带着几分掠夺的意味,留下一个个红色的印记。
接吻的感受让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忍不住伸手抱住了德克萨斯的腰。
德克萨斯身体的柔软和曲线让他逐渐放松了理性的束缚,逐渐沉溺于本能的欲望之中。
德克萨斯缓缓抬起头,注视着瑞奇托芬。她看到他脸颊绯红,眼神迷离,一副随便欺负的模样。她忍不住勾起嘴角,露出一个充满爱意的笑容。
她伸出手,轻轻地解开了瑞奇托芬衬衫的纽扣,一颗,两颗……直到他的胸膛完全暴露在空气中。
她俯下身,将头埋在他的胸前,用舌尖轻轻地舔舐着他的肌肤。
『呣……哈……♡』
“啊……”
瑞奇托芬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呻吟。
他紧紧地抱住德克萨斯,心中十分迫切地想要将她融入自己的身体,行动上却十分迟钝,完全被德克萨斯夺去了主动权。
德克萨斯抬起头,看着瑞奇托芬迷离的眼神,试探着问,『雷恩斯……可以吗?』
瑞奇托芬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德克萨斯得到了他的允许,动作更加大胆。
她也是第一次做爱,并不懂得什么性爱技巧,只是遵循着自己都本能,顺从着对伴侣身体的渴望,缓缓地向下移动,用舌尖轻轻地舔舐着他的腹肌。
瑞奇托芬的身体忍不住颤抖起来,他紧紧地闭上眼睛,努力压抑着自己的呻吟。
德克萨斯停下了动作,抬起头,看着瑞奇托芬。
她看到他脸颊绯红,呼吸急促,一副动情的模样。
却不知道,在瑞奇托芬的视角,现在的切利尼娜显然更加色情……
她站起身,脱下了自己的睡衣衬衫,露出了她姣好的身体。
她白皙细腻的肌肤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她脱下了略有些湿润的睡裤,连同内裤一起,丢在了床下……
“尼娜……”
『别说话……我也……很羞耻啊……』
德克萨斯再次跨坐在他的腰间,青涩却又坚决地缓缓向下压。
『呜……』
“尼娜……慢慢来……”
瑞奇托芬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颤栗自尾椎升起,直冲大脑——那是久违的,属于雄性的本能反应。
他紧紧攥住身下的床单,克制住自己想要挺身的冲动。
此时的炽热的德克萨斯与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形象判若两人,这巨大的反差让他有些难以招架。
『我知道……雷恩斯……』
德克萨斯感受到身下人身体的紧绷,动作稍缓,语气带着一丝轻柔的抱怨,『怎么……这么大……』
“都说了慢慢来吧……”
德克萨斯深吸一口气,缓缓地向下压去,直到两人结合的那一刻,瑞奇托芬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压抑的低吼。
“啊……”
他的下体被意想不到的温暖包裹。她太过炙热,太过紧致,让他觉得自己仿佛要融化在她身体里一般。
『唔…哈♡』
德克萨斯也并非全然无感。
她微微蹙眉,感受着那股异样的感觉。
虽然她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这毕竟是她第一次,疼痛和紧张还是让她有些不适。
“不要紧吧……尼娜?”
『没事……我先缓一下……』
瑞奇托芬逐渐从快感的冲击中缓过神来,饶有趣味地欣赏着骑在自己身上逞强的小狼。
休息良久后,她咬紧牙关,开始缓缓地动起来。
她的动作一开始有些生涩,但很快就找到了节奏。
她双手按在瑞奇托芬的肩上,开始上下摆动身体,每一次的碰撞都带给二人极致的快感。
『呜……哈……啊啊……♡』
“尼娜……不疼吧……难受的话就赶快停下来……”
『不……哈啊……不疼……雷恩斯的……呜……很舒服……♡』
得到了德克萨斯的肯定,瑞奇托芬心中最后一丝的顾虑也被快感冲淡了,他感受着自己随着德克萨斯的动作而颤抖着的身体,双手紧紧地抱住她的腰,仿佛想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紧接着,他的双手沿着运动着的德克萨斯汗涔涔的肌肤,向上摸索着,在肩胛处停下,温柔地将她拉入自己的怀中……
『呜……呣~哈♡』
这次,他主动吻住了德克萨斯的唇,有些胡乱地用自己的舌尖撬开她的犬齿……一些唾液在运动中不受控制地溢出,让德克萨斯本就柔软的,带着淡淡巧克力香气的唇变得更加滑腻……
『呼…哈…不许……动……』
她吐着浊气,勉强从爱人的吻中脱身……
『我……啊额……我来做……』
德克萨斯感受到身下人越来越强烈的反应,也逐渐沉浸其中。
她渐渐加快了速度,动作也变得越来越夸张。
她的长发随着身体的摆动而飞舞着,橙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迷离和兴奋。
房间里的温度越来越高,空气中弥漫着情欲的味道。两人的喘息声越来越粗重,交织在一起,宛如一曲狂乱的交响乐。
“尼娜……我……”
『呜……我…我爱你……再……激烈一点♡』
德克萨斯听到他的呼唤,更加卖力地动作起来。她知道他快要到了,她自己也同样感受到了那股即将爆发的快感。
『呜嗯……雷恩斯……哈♡……我也要……』
她低声呼唤着他的名字,声音沙哑而性感。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终于,在两人同时达到顶峰的那一刻,房间里爆发出了一声压抑不住的、震耳欲聋的呻吟。
瑞奇托芬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从身体里飞出来了,他紧紧地抱住德克萨斯,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德克萨斯也同样筋疲力尽。
她瘫软在瑞奇托芬的胸膛前,大口地喘着粗气。
她感受着他身体炙热的温度,感受着他的心跳,感受着两人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
过了一会儿,瑞奇托芬缓缓地睁开眼睛,在德克萨斯看来,他眼神里的爱意似乎要溢出来。
他伸出手,轻轻地帮她撩去因为汗液粘滞在额前的碎发,轻声说,“很棒……尼娜……”
尚未从高潮的余韵中脱身的德克萨斯,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她抬起头,轻轻地吻了吻他的额头,『……你也一样~』
温存的气息在相拥的躯体间缓缓流淌,驱散了方才炽烈情潮的余温,却将某种更坚韧的东西悄然编织。
德克萨斯事前的话语仿佛得到了印证——肌肤相亲之后,某种无形的纽带的确将他们拉得更近,缠绕得更深,也愈发……难以分割。
“(或许,这就是爱情吧。它点燃欲望,赋予力量,却也悄然暴露出心底最柔软的弱点……)”
瑞奇托芬闭了闭眼,不愿深想,却无法阻止一丝模糊的忧虑在快感退潮后的平静下浮现。
昨夜新闻的冰冷字句,如同潜藏的暗礁,在他意识的边缘若隐若现。
他不愿触碰,无论是关于德克萨斯,她的家族,还是那远方的血色漩涡……总会有出路的,他固执地相信着。
“(也许……尼娜是对的?及时行乐并不是没有道理。)”
『喂……』
德克萨斯微凉的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打断了他的思绪,『一脸严肃……贤者时间了?』
她慵懒的语调带着事后的沙哑,却掩不住一丝调侃。
“没有……只是些乱七八糟的事。”
『那就是贤者时间~』
她从他怀里微微仰起头,灰色的发丝蹭着他的下巴,『告诉你个秘密……』
“哦?”
他垂眸,对上她的目光。
她凑得更近,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声音轻得像羽毛:
『其实……你昨晚睡得像块木头,老实得很。』
“诶?!”
瑞奇托芬的下巴几乎掉下来,“你是说……我什么都没干?”
『嗯,』
她点头,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给我当成大号抱枕一样,睡得可香了。』
“啊……尼娜……”
他无奈地叹气,带着一点点挫败感,“又中了你的圈套……”
『哼,‘圈套’?还是那句话,你又不会吃亏~』
她轻哼一声,语气却莫名地认真了几分,“不过……这倒是证明我没看错人,‘正人君子’先生。”
“好吧,”
他认命般咕哝,“我原本是真打算把柏拉图进行到底,直到踏上罗德岛的……”
『现在呢?』
她尾音上扬,带着胜利者的得意,同时突然凑近,在他颈侧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一个清晰的红印瞬间烙在皮肤上,带着微刺的麻痒。
“现在?”
瑞奇托芬感受着那印记的灼热,彻底放弃抵抗,唇角勾起一丝认栽又宠溺的弧度,“随你处置吧,亲爱的。”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她光滑的脊背。
“对了……能不能……再说一遍?刚才做的时候……你说的那句?”
『嗯?……我……』
德克萨斯眼神闪烁,脸上飞起薄红,『记不太清了……』
她别开目光,小声嘟囔。
“从你嘴里听到一句爱我,可真是难上加难啊……”
『讨厌……满足你。』
她嗔怪地轻弹了一下他的额头,深吸一口气,仿佛要酝酿一个世纪。过了好一会儿,才像是下了极大决心,声音细若蚊吟:
『我……嗯……雷恩斯……』
“嗯?”
他屏息,期待地凝视着她。
『我……我……』
勇气似乎瞬间耗尽,她懊恼地把脸埋进他肩窝,闷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赧。
『该死……果然还是……说不出口……』
短暂的沉默后,她像是找到了绝妙的替代方案,猛地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那种带着野性和占有欲的光芒,直勾勾地盯着他……
『……你要是真想听……再做一次?』
“哈?至少得让我先休……”
抗议的话音未落。
『不准!』
“唔……嗯……你还真是精力旺盛啊……”
『雷恩斯……有件事情想问问你。』
“什么事?”
瑞奇托芬正低着头,专注地在开放式厨房的平底锅里翻炒着培根,油脂滋滋作响。
他耸了耸肩,语气带着点调侃,“你要是想做什么也没必要问我吧?”
『我……想让你搬过来。』
“嗯?”
翻炒的动作顿住了半秒。
『同居啊什么的……』
她补充道,及时把那句几乎脱口而出的“我实在不想再和你分开”咽了回去,『所以至少得问问你吧,毕竟和你的学业有关。』
“我都可以……没问题。”
瑞奇托芬回答得很快,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波澜,只有锅铲与锅底规律的摩擦声。
『上下学什么的,我们可以一起。』
德克萨斯的声音似乎轻快了些,走到厨房岛台边看着他忙碌的背影,『虽然离哥大有点距离,但是你可以开我的车。有什么紧急情况也能保证十分钟赶到。』
“我考虑到了……”
瑞奇托芬将煮好的叙拉古面条沥干水,熟练地装进两个温热的碟子里,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那种事情之后早晚有一天你会和我提同居的。”
他转过身,一手端着一个碟子,有些调皮地对着倚在岛台边的德克萨斯眨了眨眼,“只是我没想到这么快。”
德克萨斯被他这直白的点破看得耳根微热,下意识地移开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光滑的岛台边缘。
『……不行吗?』
她低声咕哝了一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羞恼,像是在反驳他那句“没想到这么快”。
“行,当然行。”
瑞奇托芬将其中一碟香气四溢的叙拉古面条推到她面前,自己则在她对面坐下,手肘撑着桌面,十指交叉抵着下巴,一副认真盘算的模样。
“我在想…你书房好像已经塞满了……这样,你一会儿给我腾半边衣柜,除了我那几件衣服,应该还能塞一部分文件——”
『笨蛋……』
德克萨斯终于忍不住,抬手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他的肩膀,橙蓝色的眸子里满是又好气又好笑的嗔怪,『你可真会破坏气氛。』
她抓起叉子,泄愤似的卷起一大撮面条塞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着,『…看来得增加一条家规,限制你在家里谈论工作的次数什么的……』
“那……这样,”
瑞奇托芬从善如流地转移话题,拿起叉子也开始吃面,语气变得务实起来,“正好趁着周日我们有时间,一会吃完饭你收拾收拾家里,我开车回宿舍套房搬一些必要的东西过来。速战速决。”
『唔……』
德克萨斯咽下口中的食物,想了想,『动作快一些的话,五点前应该可以搞定。』
“也许搬完东西,”
瑞奇托芬看着她,嘴角勾起一个提议的弧度,“我还有时间载你去海岸公园坐一会,赶上今天的日落?”
『那我先开始期待咯?』
德克萨斯眼睛亮了一下,尾音微微上扬。
“请便~”
想到这里,尽管刚刚才经历过一场激烈的运动,此刻的身体却因为共同的目标和那个小小的公园约会承诺,再次充满了干劲。
二人相视一笑,默契地加快了用餐速度,飞快地解决了盘中的午餐。
碗碟碰撞的轻响成了行动开始的号角。
德克萨斯利落地起身收拾餐具,动作带着一种轻快的效率。
瑞奇托芬则径直走向门口,拿起德克萨斯挂在衣帽架上的车钥匙。
『我还有一把大门钥匙,在你右手边的抽屉里。』
德克萨斯的声音从厨房水槽边传来,伴随着水流声。
『路上小心。』
“放心,很快回来。”
『等等……』
德克萨斯放下手中的碗,步伐轻快地走到瑞奇托面前,在他的唇上印上一吻。
『现在放你走了~』
她说完,便又小跑回厨房的洗碗台。
瑞奇托芬的目光扫过她挽起袖子、露出白皙小臂的侧影,一种奇异的安定感涌上心头。
他含着微笑,拉开门,快步走向停在公寓楼下的、那辆属于德克萨斯的低调轿车。
雷恩斯·冯·瑞奇托芬
“天……我之前怎么没注意到有这么多文件。”
瑞奇托芬直起腰,用手背蹭了下额角的薄汗,低头扫了眼脚边刚卸下来的几摞文件。
和副驾驶座上那点可怜巴巴的衣物、日用品比起来,这些纸堆简直像座小山,塞满了整个后座不说,后备箱更是被撑得严严实实,差点连后视镜都挡住了。
“真是的……没一本能丢的。”
他嘟囔着,习惯性地抬手看了眼腕表,表盘反射着西斜的日光,“(四个小时了……时间真快。)”
他掏出移动终端,手指飞快地戳了几下屏幕,给德克萨斯发了条短信:
“马上回家,准备好,等我接你。”
“(好了……赶紧回去,不知道切利尼娜那边收拾得顺不顺手。)”
他吁了口气,像是卸下了重担,“砰”地一声关上后备箱沉甸甸的门,利落地坐进驾驶座。
黑色轿车引擎低吼一声,平稳地驶离了哥伦比亚大学宿舍套房的停车区。
“(以后这地方,怕是几个月也难得来一趟了。)”
他下意识地瞥了眼侧视镜。
后视镜里,那栋熟悉的宿舍楼正被夕阳拉长影子,飞快地向后退去。
心头掠过一丝说不清的滋味,像是告别一段旧时光,但很快就被前方公寓里等待的人和那份“新生活”的暖意盖了过去。
此刻的瑞奇托芬,丝毫未曾察觉,这一瞥,竟是与这间承载了四年光阴的宿舍套房的最后一面。
太阳像个巨大的橘红色火球,正缓缓沉向西边的天际线。
晚高峰的联合大道不出所料地堵成了长龙,喇叭声此起彼伏。
瑞奇托芬耐着性子,在车流中一点点挪动,比预想中多花了不少时间才终于拐进德克萨斯公寓所在的街区。
他停好车,抓起副驾上的行李箱,步履匆匆地走向公寓大门。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印在柏油路上。
他满脑子都是尽快回去,也许,也许还能赶上夕阳的尾巴,载她去海岸公园兑现那个小小的承诺。
地上似乎有些凌乱的车辙印?
他并未在意,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钥匙插入锁孔,轻轻转动。
“咔哒。”
公寓大门应声而开。
“啊……”
他推开门,带着外面的微尘和夕阳的余晖踏入玄关,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预想中可能还堆着点杂物、或者德克萨斯正坐在沙发上等他的场景并未出现。
客厅里光线有些昏暗,只有西面窗户透进一片金红色的、正在迅速褪色的晚霞,给家具镀上一层模糊的轮廓。
空气很安静,静得能听到自己骤然放大的呼吸声和行李箱轮子在地上滚动时发出的、突兀的轻响。
太安静了。
“切利尼娜?”
他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在空荡的客厅里显得有点大。没有回应。只有冰箱压缩机启动时发出的轻微嗡鸣。
他放下行李箱,往里走了几步,目光本能地扫过客厅。
沙发上,他那件周五晚上参加舞会的晚礼服外套被随意地搭着,黑色的面料在暮色中像一片阴影。
等等……有点不对。
他走近两步,眉头微蹙。
外套胸口位置,一枚原本别得端端正正的医疗白十字勋章不见了,只留下布料上一个小小的、被粗暴拉扯开的线圈……
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击了一下。
视线转向开放式厨房。
水槽上,摆着德克萨斯清理好的碟子,而水槽面,还有两个碟子和叉子尚未来得及清理干净,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
冷水龙头似乎没有完全关紧,一滴水珠挂在出水口,要落不落。
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不,甚至更乱了一点?
像是有什么事情突然打断了她的家务——
他快步走到餐桌边。
德克萨斯那个几乎不离身的移动终端,此刻正孤零零地、屏幕朝下地躺在冰冷的桌面上。
他记得她平时用完都会顺手塞回口袋里……绝不会这样随意地丢在这里。
“切利尼娜?!”
他又提高声音喊了一次,这次带着明显的急促。他几步冲上二楼,卧室门敞开着,里面空无一人。浴室、书房……所有地方都空荡荡的。
他重新回到客厅,站在那片迅速暗淡下去的暮色里,环顾四周。
勋章被扯下的线圈,未清洗的碗碟,遗落在餐桌的终端……每一样都指向一个仓促得甚至称得上狼狈的离开。
家族。
这个词像淬了冰的针,毫无预兆地刺穿了他之前所有关于“新生活”的暖意,留下一个冰冷、尖锐的洞。
夕阳最后一点余晖彻底消失在窗框之外。
公寓里彻底暗了下来,只剩下窗外城市初上的灯火,透过玻璃,将冰冷的光斑投在地板上,也映在他僵立的身影上。
行李箱孤零零地立在玄关,像是一个巨大的、不合时宜的笑话。
海岸公园的约定,和那个并肩看夕阳的画面,在骤然降临的寂静与黑暗中,化成了泡影。
一切都太快了……他和德克萨斯认识刚满一周,确认关系也才不过三天——而这短暂的时间中,他却经历了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光——却又眼睁睁地看着未来化为泡影。
他慢慢走到沙发边,手指拂过晚礼服外套上那几个原本缝着勋章别针的线圈,沉默,如冰冷的水一般,将他彻底浸没。
当瑞奇托芬的意识终于从那片冰冷的泥沼里挣扎出来,公寓已被浓稠的黑暗彻底吞噬。
他像被抽走了骨头般,艰难地从沙发上撑起身体,脚步虚浮地摇晃着,摸索到墙边,“啪”地一声按开了客厅顶灯的开关。
刺目的白光瞬间倾泻而下,将屋内仓皇离去的痕迹照得无处遁形。
他明白,不管未来如何迷雾重重,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抓住眼前这些冰冷的碎片,拼凑出真相。
“(碟子还没刷完,她就被带走了……)”
目光扫过厨房水槽里那几只残留着酱汁的碟子和叉子,结论冰冷而清晰,“(事情就发生在我离开后不久……非常快。)”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空气中残留的她的气息和那令人窒息的慌乱一同压入肺腑,给自己一点继续分析的勇气。
“(她走得……太急了……急到根本来不及为我留下一张纸条……只能扯下这个……当作纪念?)”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猛地一揪。
“(可是为什么呢……)”
混乱的思绪像纠缠的线团,找不到头绪。突然,一道冰冷的电光劈开迷雾——
“啊!该死!”
他低吼出声,拳头狠狠砸在沙发扶手上。昨晚新闻里那个冰冷的名字和地名瞬间在脑海中炸响:
“(普利萨托家主的儿子在火并中丧生……一子偿一子吗?!)”
叙拉古血腥的复仇逻辑像毒蛇般缠绕上来,“(这就是德克萨斯家族要紧急接走切利尼娜的理由……必须把她藏起来,或者……作为重要的筹码?)”
这个推测带来的寒意比黑暗更甚。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试图抓住唯一一根稻草:
“(至少……)”
他闭上眼,声音干涩地对自己说,“(现在她是安全的……在家族的保护下,总比暴露在普利萨托的复仇怒火下安全……)”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餐桌上的终端机,“天,我怎么能把它忘了……德克萨斯一定是有意而为之,把它放在这么显眼的地方。”
想到这,他迅速起身,打开终端机的屏幕,两条未读讯息赫然出现在屏幕上。一条是自己发给德克萨斯,告知她自己即将回来的,还有一条……
来自未知号码。
他屏住呼吸,点开了那条信息:
『雷恩斯:
原谅我无法用常用号码联系你。事情发生得太快,我已被要求即刻返回叙拉古家族。
不要担心我,也绝对不要试图来找我。保护好你自己,这比什么都重要。
请相信我,我们一定会再见。
我爱你,永远。
你的切利尼娜』
瑞奇托芬踏上罗德岛本舰的甲板时,已是第二天的薄暮时分。
在向凯尔希详细汇报了事件的始末后,罗德岛当即调派了运输机,将他的行李、文件,连同德克萨斯那辆轿车一并运抵舰内。
凯尔希站在机库的阴影中,听完汇报后,视线扫过正在卸货的运输平台,一贯冷静的语气中也隐含着一丝同情:
“Dr.瑞奇托芬,返回罗德岛是目前最合理的选择。你与德克萨斯小姐的处境,都表明你们需要处于可控的保护之下。在这里,你的安全可以得到保障。”
她停顿了一下,手中的钢笔精准地点了点堆放在轿车后备箱里的文件箱,“虽然是移动环境,但实验所需的基础设施和保密性,罗德岛可以满足。”
她转向瑞奇托芬,严峻的目光中透着一丝温情。
“赫尔利希教授已经联系过。他了解情况。你们的合作项目会继续,数据同步和后续操作流程会由工程部对接,确保不受干扰。”
“谢谢……他老人家有说什么吗。”
瑞奇托芬的声音带着疲惫。
“‘意料之中’。”
凯尔希复述时,语调毫无波澜,“这是他唯一的评价。但他也明确表示,人身安全是首要的。”
她补充道,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瑞奇托芬沉默地点了点头。他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自己阔别四年的旧舱室。在舱门外的通道上,遇见了等候的可露希尔和杜宾。
“博士,”
杜宾上前一步,为瑞奇托芬敬了个标准的玻利瓦尔军礼,“很遗憾得知了你的情况。罗德岛始终是你的后盾。”
她伸出手与瑞奇托芬短暂一握,随即切入正题:
“凯尔希医生确认你已完成哥大的主要研习目标。既然选择常驻,体能训练将纳入你的常规日程。可露希尔根据你的描述,复原并优化了你旧式武器的图纸。靶场权限已为你开通,随时可用。”
“是吗……谢谢。”
瑞奇托芬勉强扯了下嘴角,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看向可露希尔,“武器费用……从我下个月薪水里扣吧。”
“哎呀,博士,这就见外啦!算采购部欢迎你归队的见面礼!不过下次请我喝杯好咖啡就行。”
送走了可露希尔和杜宾,瑞奇托芬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装着武器的箱子拖进狭小的舱室。
沉重的合金门在身后“哐当”一声闭合、锁死。
他几乎是同时失去了所有支撑,身体顺着冰冷的舱壁滑落,重重地瘫倒在地板上,瞬间陷入了深不见底的昏厥之中。
日子在罗德岛引擎的低鸣中一天天碾过,瑞奇托芬对德克萨斯的思念却像源石结晶般,在心底顽固生长。
他每天都能收到一好一坏两个消息。
好消息是——今天依旧没有德克萨斯遭遇不测的坏消息传来;坏消息是——同样的,德克萨斯那里依旧如石沉大海,从没有主动联系他。
研究文案在桌角堆叠起灰尘,他则把大把的时光耗在弥漫着火药味和汗味的靶场与训练室,用机械的重复榨干每一分思考的力气。
“砰!”
鲁格P08式手枪枪口硝烟弥漫。
瑞奇托芬保持着标准的快速拔铳姿势,目光冰冷地看着五十米外的标靶——眉心处那个被精准洞穿的窟窿,边缘还冒着缕缕青烟。
他不明白。德克萨斯是身不由己,还是……不愿再与他有瓜葛?四个月足以让最坚韧的神经绷紧至极限,耐心正被无声的等待一寸寸磨蚀殆尽。
一个念头在无数次拔枪、瞄准、击发的循环中,逐渐淬炼成形,冰冷而坚硬:
如果德克萨斯不来找我,我会去找她。
如果她不能够,我会帮她从家族的漩涡中解救出来。
他退掉弹匣,最后一颗弹壳落地的脆响在寂静的靶场格外清晰。转身离开,没有再看那具千疮百孔的标靶一眼。
回到舱室,他脱下罗德岛的制服,换上了一套深色的、剪裁得体的西西里人便装。
现在,他成为了四个月前,在路易斯餐厅时,口中的那种“黑大衣白衬衫的人”。
最后,他将那把擦拭得锃亮的鲁格P08,连同几个压满子弹的备用弹匣,稳稳地塞进大衣内侧的口袋。
冰冷的金属紧贴着肋骨,带来一种沉甸甸的决心。
罗德岛本舰巨大的阴影笼罩着舰桥下方某个不起眼的人影。
没有告别,没有通知任何人,瑞奇托芬像一滴水融入夜色,悄无声息地踏上了小型直升机。
来到沃尔西尼,他混迹在形色匆匆的人群中,大衣的领子竖着,将脸藏在黑色礼帽的阴影里。
证件是伪造的,名字是临时的,只有口袋里那把沉甸甸的铳,和他脑海里那张日益清晰的地图是真实的——那是德克萨斯曾经不经意间提起过的,德克萨斯家族在沃尔西尼几个核心区域的位置。
几天后,在连绵阴雨暂歇的短暂间隙。瑞奇托芬终于在其中一处家族据点捕捉到了德克萨斯的身影。
若非极其熟悉,他几乎难以辨认——她身上穿的,赫然还是马克·马克思酒店那晚的套装,只是所有原本纯白的部分,都被彻底染成了浓稠的黑色。
她耳垂上,依旧佩戴着他送的耳环,却也复上了一层冷硬的乌色镀层。
瑞奇托芬将自己裹在深色的西西里式毛呢大衣里,毛呢礼帽的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如同一个沉默的影子,混迹在据点门口三三两两、神情漠然的家族打手之中。
目光如同淬火的钢钉,牢牢锁定在门口。
德克萨斯被保镖簇拥着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缓缓拾级而下。
她的步伐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平稳,目不斜视。
就在她即将踏下最后一级台阶,视线习惯性地扫过门口人群的瞬间——
他们的目光,在嘈杂与阴影中,于电光火石间猝然交汇。
他的视线,穿透了礼帽投下的浓重阴影;她的目光,穿过了簇拥在身侧、形成人墙的打手缝隙。
短暂。锐利。如同黑暗中擦碰出的火星,一瞬即灭。
德克萨斯下颚的线条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橙蓝色的瞳孔骤然收缩。
惊讶,喜悦,无法掩饰的思念,痛苦的诀别……
一瞬间的眼神,瑞奇托芬可以读出很多。
但她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一丝迟滞,仿佛那惊心动魄的一瞥从未发生。
她径直走向停在门口、车窗深黑的轿车,默默地坐了上去,眼神始终没有离开立在一旁的瑞奇托芬。
就在这一刹,瑞奇托芬动了。
他极其隐蔽地、却又无比危险地,用指尖微微掀开了大衣下摆的一角——鲁格P08那冰冷、致命的金属枪管,在阴影中闪过一道幽光。
透过深黑的玻璃,瑞奇托芬看见了。她极其轻微但异常坚决地摇了摇头,嘴唇无声地开合,吐出一个清晰的词:
『(Wait)』
黑色轿车缓缓开动,平稳地滑入沃尔西尼潮湿的街道,尾灯在阴郁的空气中划出两道短暂的红痕,迅速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瑞奇托芬五味杂陈地离开了沃尔西尼。
至少他确认了一件事:即便只做了三天的恋人,德克萨斯对他的思念,甚至比他想象的更为炽烈。
然而,这份确认带来的不是慰藉,而是更深的无力感。
他痛恨自己的束手无策,此刻唯一能做的,似乎只剩下她无声传递的那个字——等。
可惜命运没有给他等待的机会。
半年后,冰冷的噩耗如同淬毒的匕首,刺穿了漫长的沉寂:
“德克萨斯家族宅邸昨夜突发大火,家主萨尔瓦多雷与其子罗塞蒂确认身亡。宅邸内多数成员遗体难辨……西西里夫人宣布,德克萨斯家族,彻底覆灭……”
瑞奇托芬痛苦的悲鸣,在走廊回荡。
切利尼娜·德克萨斯
她无从知晓那场吞噬一切的烈火,竟源于父亲孤注一掷的“金蝉脱壳”之计,更不知晓计划如何失控,最终将整个家族拖入深渊。
事实上,关于那晚的一切,她的脑海只剩下一片刺目的白光和震耳欲聋的轰鸣。
或许是重度心理创伤的自我保护,或许是爆炸冲击波将她狠狠掼向墙壁时颅内的震荡,彻底搅碎了关键的记忆。
她能拖着残躯逃离那片炼狱般的府邸废墟,已耗尽了身体里最后一丝本能力量。
“所以小德……”
送货途中,副驾驶上的能天使咔嚓咔嚓地嚼着德克萨斯的pocky,身体随着Sora车载音乐微微晃动,饶有兴致地追问,“你当时怎么就想着跑来龙门了?叙拉古离这儿可不近。”
『我不知道。』
德克萨斯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双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视线紧紧锁定在龙门外环高速湍急的车流上。
『真的不知道。当时……只有一个念头,很模糊,像是别人硬塞进脑子里的——逃去龙门。』
她顿了顿,似乎在努力捕捉一丝虚无的线索,『叙拉古,危险;龙门,安全——我身上正好有钱,然后……就在这里了。』
“好了好了,后续的事情我们都知道了嘛!”
后座的可颂有些不满地用脚轻轻踢了踢能天使的椅背,“老板在街上捡到个失魂落魄的鲁珀,就带回企鹅物流打工咯——所以,能天使,别再老戳德姐的伤疤了好不好?”
她的声音带着点无奈和轻微的责备。
“抱歉啊……德克萨斯,”
能天使吐了吐舌头,语气难得收敛了些,“以后保证不提了,哈哈……”
『没事。』
德克萨斯的回应依旧平淡,目光没有离开前方变换的车灯。
『过去这么久了,提起这些……也没什么感觉。』
然而,她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却在不自觉间微微收紧,透露出与话语截然相反的紧绷。
在那双看似平静无波的橙蓝色眼眸深处,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快得如同错觉——悄然漾开,随即被更深的空洞吞没。
『只是……』
她轻轻吐出两个字,像在确认某种困扰。
“只是……?”
能天使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细微的转折,好奇地歪过头。
『我感觉……有很多重要的东西,都想不起来了。』
德克萨斯的声音很轻,几乎要淹没在引擎的嗡鸣和窗外的风声里。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丢失的记忆碎片并非遥不可及。
它们与她之间,只隔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纸。
她能感知到纸后模糊晃动的影子,能听到纸后隐约传来的、意义不明的低语。
每一次试图回想,都像指尖抵着那层薄纸,试图捅破它,看清背后的一切。
但无论她如何用力,如何集中精神,那层纸都坚韧得不可思议。
它薄得透明,却又牢不可破,无情地将她隔绝在外。
纸后朦胧的景象非但没有随着时间流逝而清晰,反而因其近在咫尺却又无法触及,滋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令人窒息的焦躁与不适,沉沉地压在心头。
德克萨斯难得地,低声咒骂了一句叙拉古粗口。
能天使和可颂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地噤了声。
她们太熟悉德克萨斯这种状态了——外表如冰封般无懈可击,内里却像绷紧的弓弦,深陷在焦躁与不安的漩涡里。
“啊~那个,”
能天使清了清嗓子,试图用轻快的语调驱散车厢里无形的低压,“希望我们这次大老远跑到罗德岛,博士能看在老板的面子上,多结些龙门币……”
『能天使,』
德克萨斯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声音听起来有些紧绷,『你刚才说……我们去哪?』
她似乎根本没注意导航的终点。
“罗德岛啊,一家挺有名的药企……”
能天使疑惑地转过头,“怎么了小德?名字听着耳熟?”
『……没什么。』
德克萨斯几乎是立刻否认,但刚才那瞬间身体的僵硬并未逃过同伴的眼睛,『只是感觉……好像在哪听过。』
“说来今天好像是小德第一次去罗德岛送货吧?”
可颂在后座探着头问。
『是。』
德克萨斯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
“诶诶,罗德岛其实很不错的!”
能天使来了兴致,掰着手指头数,“虽然是制药公司,但听说有自己的武装部门,叫什么……罗德岛干员?人事部还在到处招人呢。老板好像还跟他们谈过合作项目来着。”
“阿能,这次去你打算顺便签个寻访合同吗?当个兼职干员?”
可颂打趣道。
“听起来不赖嘛!你呢,可颂?签不签?”
“来都来了……”
可颂盘算着,眼睛亮晶晶的,“顺手签一个呗,多份保障多份钱~不亏!”
“那……我也去应聘一下好了!”
能天使一拍大腿,“小德呢?机会难得,你也来试试?待遇应该还行!”
说话的功夫,企鹅物流的面包车已经稳稳停在了罗德岛本舰的仓库入口。引擎熄火,德克萨斯利落地解开安全带。
『下车,搬货。』
她的指令简洁明了,率先推开车门跳了下去,动作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利落,仿佛要甩掉什么。
冷冽的、混合着消毒水和机械润滑油味道的空气涌入鼻腔。
德克萨斯走到车尾,拉开货舱门,接过能天使递来的第一箱标着“C90”的货物,沉甸甸地压在手臂上。
她搬起箱子,走向仓库深处指定的角落。
脚步在空旷的仓库里发出轻微的回响。
将箱子放下时,她像是随口一问,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刚跳下车的两位同伴耳中:
『说说罗德岛的情况。』
她没有回头,弯腰去搬第二个箱子,动作流畅,但肩膀的线条似乎比平时更僵硬了一些。
“情况?嗯……”
能天使一边搬起一箱弹药,一边努力组织语言,“就是……很大!像座移动的小城市!听说医疗水平顶尖,处理矿石病很有一套。武装部门嘛,挺正规的,装备看着也精良。哦对了!”
她像是想起什么关键点,“他们的领导人叫阿米娅,是个很可爱很温柔的奇美拉……不过好像还是未成年。”
『阿米娅……吗。』
德克萨斯重复着这个称呼,搬箱子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这个词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她记忆的深潭,激起一圈微弱的、意义不明的涟漪。
可颂抱着一个大箱子跟在后面,接口道:
“确实是呢,还有那个凯尔希医生,气场超——级可怕的!感觉比叙拉古那些……”
她猛地意识到什么,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小心地瞄了德克萨斯一眼,赶紧补救,“……呃,反正就是很严肃啦!不过听说她对干员其实挺好的?大概……”
德克萨斯没有回应可颂的尴尬。
她只是沉默地将第二箱C90摞在第一箱上,金属箱体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仓库顶棚高悬的照明灯投下冷白的光线,将她们的身影拉长。
“还有还有,刚才在车上提到的博士……”
能天使试图继续介绍,“……好像还挺神秘的……”
『哦?』
德克萨斯的声音平淡无波,弯腰去搬第三箱。
对于“罗德岛”、“凯尔希”、“阿米娅”这些名字,她仅有那点转瞬即逝的敲击感,无法唤醒更多。
至于“博士”?
一片空白。
“神秘什么啊小乐,”
可颂撇撇嘴,显然觉得能天使夸大其词,“他就只是天天窝在罗德岛上不出来而已,被大家传得神乎其神……其实人挺普通的吧?”
“这么说,可颂你了解他?”
能天使好奇地追问。
“之前听老板闲聊时提过一嘴,”
可颂回忆着,“说是个挺和善的莱塔尼亚人,文绉绉的学者样子,叫……叫什么来着,汉斯……”
“喔,对!”
能天使一拍脑袋,想起来了,“汉斯·冯·瑞奇托芬!”
哐当——!
德克萨斯怀中刚搬起的第三箱C90脱手砸落,重重地磕在金属货箱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
她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无形的电流狠狠击中,僵立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
仓库冰冷的空气瞬间凝固。
“怎么了吗?德克萨斯?”能天使和可颂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一跳,同时看向她,脸上写满惊愕和关切。
德克萨斯对她们的询问置若罔闻。“瑞奇托芬”这个姓氏炸响的瞬间,一层坚冰从脊椎急速蔓延至全身,冻结了血液,也冻结了思考。
『瑞奇……托芬……吗?』
她细微地颤抖着,几乎不成调。
『我好像认识一个人……也姓瑞奇托芬……名字——啧,记不清了。』
“诶?不叫汉斯吗?”
『想不起来了……但确实不叫汉斯。』
能天使放下最后一箱家具零件,拽住德克萨斯的胳膊。
“小德,”
能天使眼珠一转,凑近德克萨斯,压低声音提议,“要不你也去人力资源部应聘一下?顺便……打听打听有没有人认识你那位‘瑞奇托芬’朋友?”
『……好吧。』
德克萨斯沉默片刻,低低应了一声。这个名字带来的海啸余波仍在脑中嗡鸣,或许……这真是条线索?
三人乘着电梯,抵达了罗德岛的干员寻访部门。
走廊里,一个抱着弩箭、眯眯眼的卡特斯族干员正靠在墙边,似乎也在等待。
人力资源部的办公室大门紧闭着,但显然隔音欠佳,里面断断续续传来HR模糊的自言自语,像是在进行某种神秘的仪式……
“嗯……预算还够……够签两个人……行……那就……赌一把!”
HR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第一位干员,请进!”
门外的卡特斯女孩立刻推门而入。
“啊啊啊啊啊……克洛斯……怎么又是你啊……”
HR的声音瞬间从激昂跌入无奈甚至有点崩溃的深渊。
“制造站太无聊了嘛,过来看看博士好不好呀~哝,资质凭证~”
克洛斯欢快的声音传出来。
“谢谢你……真的……求你了,下次别来了……”
HR的声音充满了无力感。
很快,克洛斯一蹦一跳地哼着歌出来了。
“下一位!”
HR的声音重新响起,带着点疲惫,又像是催促。
“怎么办?谁先去?”
能天使看向可颂。
“让德姐先上呗!”
可颂毫不犹豫,“早点帮她找到线索,找回记忆才是正事!”
“对对,德克萨斯,快进去吧!”
可颂立刻附和。
不等德克萨斯反应,两人默契地一左一右,半推半搡地将还有些怔忡的她直接“塞”进了那扇刚刚合拢又打开的办公室门。
『……』
德克萨斯站在门内,办公室明亮的灯光让她微微眯了下眼。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上一位访客带来的……活力过剩的气息?
她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忽略依旧隐隐作痛的太阳穴,走向办公桌后面那个低着头、似乎在整理文件的身影。
『……唔(该说什么开场白来着)』
职业本能暂时压过了混乱的记忆,她清了清嗓子,用平稳但略显疏离的语调开始背诵:
『……代号德克萨斯。职能包括载具驾驶、货物运输、人员安保以及……』
博士的瞳孔急剧收缩……
“切利尼娜?!”
自沃尔西尼的分别后,时隔两年,二人的视线再次对上了,几乎是下意识地,德克萨斯脱口而出……
『啊——雷……雷恩斯?!』
与此同时的门外,“诶?!他俩认识?!”
“我不道啊?雷恩斯是谁?!”
“海岸公园”
17:10
『我都说了……全都想起来了啦……』
德克萨斯的声音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她趴在铸铁栏杆上,灰色的发梢被海风吹拂,轻轻扫过她微微泛红的脸颊。
“你是都缓过来了……”
坐在长椅上的瑞奇托芬有些没好气,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咸腥、微凉的海风瞬间灌满肺叶,却没能抚平胸腔里翻腾的灼热,“……请考虑考虑我的感受好吗?”
他转过头,目光沉沉地锁住她,在落日的光线中,她的身影显得飘渺而虚幻。
“从去叙拉古找你回来之后,我等了你半年多,整整184天!每一天都像是在刀尖上走……结果,”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长椅冰凉的边缘,指节泛白,“……结果等来的却是‘德克萨斯家族覆灭’,我真的以为你……以为你死了……之后的一年半我都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
『现在我回来了……』
德克萨斯离开了栏杆,坐到瑞奇托芬身旁。她微微倾身,斜躺在瑞奇托芬怀里。
“呼……至少……开头正确,过程错误,结果正确~”
『那就好……雷……所以我现在到底该喊你什么?』
“汉斯吧……虽然是假名,但是现在大家都这么叫我。”
『好……汉斯……』
『喂,今晚有什么计划吗?』
熟悉的话语……一切仿佛回到了两年前。
“没有!陪你的时候不谈工作!”
『可惜……公寓现在回不去了,一片狼藉……』
“我改日找人重新打扫一下,想叙旧的时候来那里住几晚也不错?”
『那——今天晚上……我们再去一次马克·马克斯酒店,吃一顿庆祝一下?』
“我没意见……”
瑞奇托芬终于笑了,眼前落日沉金的景象让他充满希望。
“按照怀旧的路线……吃完饭我们去弗朗西斯大街?”
『不用……直接在酒店开房就好……』
“唔?!”
『……我爱你,傻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