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啊~哈啊~”
顾令仪倚靠在一株背风的大树后,纤纤玉指微微发颤。
抬手摘下脸上青面獠牙的面具。
素白剑装下,那对因奔波而娇喘不息的饱颤白乳正挺挺起伏着,过了好半晌,才将一口憋在嗓子眼里的郁气一点点压下去。
她当然没有回去。
方才在裴照面前流的那两滴泪,不过是脱身的权宜之计。
可脱身容易,过江难。
“团子”死了,单靠她两条修长纤直的玉腿顺着江岸跑,便是把怀仁剑派的登萍度水轻功催到极致,待摸到乌衣渡那片地界,只怕也是明日晌午的事。
今夜若想赶在开市前混进乌衣渡,唯有渡口那艘挂着白灯笼的乌篷大渡船。
但此刻,裴照与沈红绡定是一并都上了船。
她若是就这么走上船,莫说身上这件染血的素白剑装一眼会被认出。
便是换了衣裳、戴上面具,单凭她习剑二十载养出的步态与身段,也断然瞒不过那位六扇门“铁判官”的眼睛。
“……当真以为本小姐没了法子不成。”
顾令仪咬了咬下唇,低头看向自己身上这件雪白外衫。
怀仁剑派的弟子,自入山门那日起,便只穿白衣。
爹爹常说,剑客当如白璧无瑕,衣上不可染尘,心头不可蒙垢。
是以她这具冰肌玉骨的千金之躯,自小到大便是裙角沾了一星半点的泥水,也要立时换下洗净。
可眼下,顾令仪只是略一迟疑,便抬手解开了束着她那盈盈不足一握的楚腰玉带。
“刺啦”一声。
她将那件染血的素白外衫脱下,又从里衣下摆撕开一截布条,将胸前足以那令天下男子为之疯狂的傲人酥乳缠紧勒扁,只留一身紧窄的单薄中衣。
随后。
她又咬牙褪去了足上那双一旦入水便会吸饱泥浆、徒增负累的素缎云靴与罗袜。
做完这些,她赤着软白足丫,猫腰钻进江岸边的芦苇荡,踩着湿滑的软泥顺着水声往上摸了百十来丈。
“铛————”
远处渡口,最后一记催客的铜锣声响起。
乌篷大渡船缓缓拔锚,顺着湍急的江流向江心滑去。
便在船尾扫过芦苇荡边缘的一瞬,顾令仪犹如一尾身段曼妙的白龙,悄无声息地滑入冰冷刺骨的江水之中。
八月仲秋,夜半的淮水早已凉透了骨头。
船尾水势湍急,暗流汹涌。
在水底藏身,最忌双手攀附。
一来她一手需紧紧按住腰间佩剑,免得剑鞘被水流冲得撞击船板作响,二来另一手还需伸出两根纤指,稳住唇边那截极易被暗流冲折的中空芦苇管。
念及此处,顾令仪当即倒沉下身姿,借着船尾漩涡的掩护,将一双修长笔直的玉腿在浊水中悄然探出。
水波晃动间,她那双白得晃眼的修长小腿,一左一右顺势盘绕上船底那根布满滑腻青苔的粗重铁舵链。
左足五根嫩白足趾深深弯折,嵌入铁链交接的窄缝,右足则顺势翻转,娇嫩的足心紧密覆上左足足背,十根玉趾在铁环间交错啮合,将整具娇躯牢牢锁在了铁舵链上。
大渡船破浪前行,冰冷的江水化作一道道暗流,源源不断地冲击着她的身子。
单薄的素白中衣早已被江水浸透,严丝合缝地贴在她玲珑有致的娇躯上。
为了不让水流的冲力拉扯铁链发出半点异响,顾令仪以双足与交缠的玉腿为支点,顺着暗流涌动的方向,纤软腰肢在水底一次次如水草般款款摆动。
随着水势一旋一转、一收一放,以柔克刚地将湍急的水劲尽数卸去。
足顶不到三尺的船板上方,正是船尾甲板。
隔着厚重的船木与哗哗水声,甚至能隐约听见沈红绡压低了嗓子的咒骂声。
顾令仪贝齿轻咬芦苇管,玉指虚掩在唇畔护住苇管,连半点真气都不敢外泄,用着幼时爹爹教她的“敛息归元诀”将周身毛孔尽数封住。
按理说,这门敛息法门固然能隐匿气机。
可人泡在冰冷的江水里,不消两刻钟便会气血凝滞、四肢僵硬。
届时,莫说双足还要在滑腻的铁链上紧密啮合、腰肢还要随波扭动卸力,只怕牙关一打颤,便要叫船板上的两位高手察觉异样。
可偏偏就在寒气往心口钻的当口,她丹田深处那股自山洞那夜后便多出来的温润真元,竟似有灵性一般,再次自行沿着奇经八脉缓缓流转开来。
那股真元温和绵长,不显山不露水,却将侵入体内的江水寒毒尽数化作涓涓暖流,护得她心脉一片温热。
顾令仪泡在漆黑的江水里,任由刺骨的水流滑过她紧贴冷铁的修长玉腿与足踝。
听着足顶一板之隔的脚步声,她心头又是庆幸,又是一阵说不出的羞恼与茫然。
又是这样!
她明明是来杀陆怀真那个夺了她清白的淫贼的!
可从官道上接裴照的断狱刀,到如今藏在船底瞒过这两位高手的耳目,她这堂堂正道天骄的性命,竟桩桩件件都仰仗着那小贼留在她体内的古怪内力!
……
渡船在浓雾中行了整整半夜。
待船底擦过乌衣渡浅滩的乱石,船上的死客们戴着面具鱼贯下船后,顾令仪才松开早已泡得发白起皱的十颗软香足趾,顺着旧望楼底下的烂泥滩悄无声息地爬上了岸。
很快,她在一座坍塌的水神祠供桌底下捡了一件黑蓑衣和一张裂了半边的旧木面。
木面扣在脸上,遮住一张足以倾倒众生的绝世容颜。
十五子时。
三声闷哑如老叟咳血的破钟声,撞碎了渡口的浓雾。
鬼市开了。
一盏接一盏惨绿、昏黄的羊皮风灯,顺着腐朽的木栈桥次第亮起。
顾令仪裹紧黑蓑衣,低着头,混入影影绰绰的人流之中,一步踏上了外栈的“泥街”。
脚下的跳板架在齐腰深的黑泥上,踩上去“吱呀”轻响。
即便裹在丑陋肥大的黑蓑衣里,她自幼习剑养出的出尘剑骨与曼妙身段依旧难掩。
莲步轻移时,柳腰随着步伐微微款摆,修长笔直玉腿带起一阵厉风,举手投足间竟流露出一股让人自惭形秽的清冷威压。
周围人群下意识地给她让开了半步。
顾令仪透过木面具的眼洞四下打量,心头暗暗凛然。
周围的黑布棚子一个挨着一个,摊主不吆喝,买客不还价,整条街人影憧憧,却静得蹊跷。
罢了。
这于她而言,都无所谓。
她要找的,始终只有一个人。
可当顾令仪走了半条街后,她才忽然发觉。
找人这事,貌似比她想的要难不少。
满街都是面具。哭脸的、笑脸的、野猪的、判官的,白纸糊的、木头刻的,一张张从雾里浮出来,又一张张沉回雾里去。
那一夜在山洞里,她将少年那张俊俏的脸庞一寸一寸看过,看得清清楚楚,发誓要记一辈子。
如今满街的人,她却连一张脸都瞧不见。
只能听声音,或是看背影。
她放慢步子,一个一个去瞧那些从身侧擦过的少年身形。
这个太高,那个太壮,那一个走路时左肩微沉,倒有几分像。
她心头一紧,跟了几步,那人一转头,面具底下咳出一口浓痰,是个老头。
顾令仪别开脸,暗骂了自己一声。
不多时,来到一座木桥。
桥桩旁的水洼里,几只青壳河虾翻着白肚皮漂着。
死水里有死虾,不稀奇。
顾令仪接着往前走。
又走了一段,她觉着胸口有些闷。
真气运到膻中,竟微微一滞,过倒是过得去,只是不那么爽利了。
她只当是方才那一针的麻毒没逼干净,又或是一夜奔波、心绪太乱。深吸了几口气,那点滞涩便压了下去,她也就不再理会。
桥头黑漆木亭里煨着炭盆,盆后坐着个独眼老汉,左眼窝里塞着颗浑浊的死鱼眼珠子,面前摆一只竹篾浅筐,筐里堆着乌铁筹子。
前头的人往筐里丢一锭银子,接一枚筹子,便上了桥。
顾令仪也照着丢了一锭。
十两的雪花官银落进筐里,“当”地一声,磕在了什么硬物上。
她低头一瞥。
一堆乌铁筹子底下,压着一把银制的长生锁。
谁会拿孩童的长生锁来抵过路钱?
这念头只在心头打了个转。独眼老汉已拿铁钎拨出一枚筹子,丢在她脚边。
顾令仪弯腰拾起,正要上桥,那老汉却忽然开了口:
“又一个。”
她脚步一顿:“什么?”
“今夜来的,都是急着去死的。”
“……”
……
过了铁索桥,便是骨街。
七八艘无帆旧船锚死在浅水里,船头船尾的火盆烧着鲸油,碗口大的火苗呼呼作响,把这一片照得亮如白昼。
可火光照得透的,只是船面。
船与船之间搭着的窄跳板悬在黑水上头,火照不进去,雾便都聚在那里。
顾令仪本要径直往楼船那边去。
走过第三条跳板时,雾里传来一个声音。
“施主既是行家,自然瞧得出,这是上好的药引。”
她的脚步停了。
那声音温温润润的,一个字一个字落下来,像是道观里的道长在灯下讲道。
她听出来了。
三年前,烟波湖,玲珑阁评谱的那一夜。
满湖画舫灯火,各派少年英杰推杯换盏。
最出风头的,是新评上三英的那位道子。
白衣胜雪,拂尘轻摆,对谁都是三分笑,长辈们提起他,无不捋须赞一声“道门百年一遇的苗子”。
酒过三巡,他端着一盏君山银针,穿过满船的人,径直走到她跟前。
“久闻顾师妹素心剑法冠绝同辈,贫道心向往之。”
他含笑一揖,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明日湖上风清,不知师妹可愿赏光,与贫道论剑品茗?”
满船的人都在瞧。有人起哄,说归元观的道子配怀仁剑派的千金,当真是门当户对,天作之合。
“归元观道子,陈玄微。”
顾令仪隔着面具,循声望过去。
只见两船之间,一块翘起的船板底下,支着一张黑布棚。
棚里没摆什么货,只在角落搁着一口半人高的铁笼,笼上蒙着块黑布,掀起了一角。
棚子当中,端端正正坐着一个戴白纸面具的人。
他外头罩着件灰布斗篷,斗篷底下却露出一截雪白的道袍襟口,腰背挺得笔直,一根竹杖横在膝上,坐姿四平八稳,倒像是坐在三清殿的蒲团上。
不过搭在竹杖上的那只手,瘦得却只剩一把骨头,指节一直在控制不住般细细地抖,他便拿另一只手轻轻覆在上头,压着。
棚前站着另一个人,戴一张长长的鸟嘴面具,浑身一股子浓烈的草药味,是骨街上常见的游方药师。
鸟嘴药师弯腰掀开了笼上的黑布。
顾令仪看见了笼里的人。
是个女孩。
约莫六七岁,赤着一只脚,另一只脚上的布袜破了个洞,露出冻得发红的脚趾。
头发大约被人梳过,扎成两个小髻,却梳得太紧,扯得眼角都微微吊了起来。
她抱着膝盖缩在笼子最里头,不哭,也不闹。
脖颈上,挂着一把银制的长生锁。
鸟嘴药师把手伸进笼子,捏住那把锁翻过来看了看,又凑上去嗅了嗅。
“锁是原配的,香也还在。”他点点头,“养了多少日了?”
“三日。”
“差四十六日。”
“四十六日罢了,银锁自会替她养足。”
鸟嘴药师松开锁,又伸手去捏女孩的下巴。女孩很熟练地张开嘴,让他看了看牙口,又熟练地合上。
“这锁的成色……”鸟嘴药师若有所思,“是青牛村出来的吧?我可听说,青牛村那些娃儿,前些日子全叫一个江湖新人给放了。”
白纸面具后头,传出一声轻笑。
“放了,便不能再领回来么?”
顾令仪站在雾里,一动也没动。
青牛村。
这名字她听过。
就在前几日,她被爹爹关在院子里,隔着一道院墙,听见两个洒扫的小弟子嚼舌根。
说归元观那位道子在乡下拿孩子炼丹,被一个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野丫头掀了老底,丹房里摆着一溜铁笼子。
她当时还不信。
那个在烟波湖上人人称颂、待人温和有礼的归元观道子?那个道门百年一遇的苗子?
鸟嘴药师咂了咂嘴:“说吧,什么价?”
“五十两金。”
“五十两?!”
鸟嘴药师像是被烫了一下:
“你疯了不成?这货是好货,可也是烫手的货啊。”
“青牛村里那桩事闹得满城风雨,你还五十两金,这谁敢收?你真想卖高价,送楼船去啊,楼船那位收药人,可从来不还价。”
“楼船那位,贫道自然是要去拜会的。”陈玄微笑道,“只是不是今夜。”
鸟嘴药师打了个寒噤:“你可想清楚了。楼船那位收得是爽快,可这几年送上去的人,你见过有一个再下来的么?”
陈玄微没有答这话。
“那你在这儿摆的什么摊?”鸟嘴药师不耐烦了,“五十两金,鬼都不会买。”
“贫道本就不是来卖的。”
“那你来做什么?”
“等人。”
“等谁?”
陈玄微微微偏过头,白纸面具对着雾里那条来来往往的跳板,像是在看什么。
“仇人。”
鸟嘴药师低声骂了句“疯道士”,一甩袖子,走了。
笼子里,那女孩忽然开口了,自言自语着:
“俺不哭。”
她低着头,两只小肉手把那把长生锁拢在胸口,捂得紧紧的。
“道长说,哭了,娘就不会来接我了。”
见此一幕,顾令仪呼吸骤停,蓑衣下的五指猛地攥紧了素心剑的剑柄!
畜生!!
她在山上时,只听闻万毒窟与血河宫那些魔道妖人会抓活人试药炼丹,何曾亲眼见过这等将大活人当成牲畜般明码标价的惨状?!
一股热血直冲脑门,她自幼习得的侠义心肠叫她几乎要不管不顾地拔剑斩断那些铁笼。
这种感觉,和一个月前在江滩上,看着那斗笠少年被一蓬钢针射倒时一模一样。
脚尖已往前挪了半寸,只消再踏一步,剑便出鞘了。
也就在这半寸之间,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在烟波湖上,自己是怎么回他的。
那时她刚评上四凤,正是心高气傲的年纪。
她看着他手里那盏君山银针,没有接,只笑着问:
“陈道长的太虚掌,如今练到第几重了?”
“第五重。”
满船哄笑。
陈玄微脸上的笑,一分都没有变。
他从从容容地收回那盏茶,又是一揖:“顾师妹教训得是,贫道受教了。”
旁人都夸归元观道子好涵养,被当众驳了面子,还能这般温文尔雅。
只有顾令仪站得近,瞧见了。
他转身的时候,那只白瓷茶盏上无声无息地爬满了蛛网似的细纹。
第二日一早,烟波湖上便再没人见过他。
此后三年,她再没想起过这个人。
原来他并没有走远,那盏茶上的裂纹,一路裂到了这里。
“……”
就在顾令仪手腕微沉的刹那,身旁忽然走上前一个身披玄色鹤氅、戴着白纸面具的高大男人。
“这孩子,我要了。”
那男人嗓音低沉,从怀里摸出一叠四海钱庄的银票递给摊主。
护腕内侧,刻着半片精巧绝伦的秋叶纹。
顾令仪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如遭雷击,刚刚提起的一口气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她认得那只护腕,甚至认得那个声音!
三个月前怀仁剑派举办论剑大会,这位谢长老还曾专程登门道贺,在怀仁堂上与她爹爹把酒言欢,抚着胡须痛斥魔教妖人残害生灵、人人得而诛之!
“老规矩。”陈玄微没有数那叠银票,只将它往袖中一拢,摸出一枚铁钥匙递过去。
“老规矩。”
两人各说了一句,像是熟识多年的老主顾。
谢长老弯腰开了笼门。
那女孩没等人拉,自己便从笼子最里头爬了出来,赤着的那只脚踩在湿冷的船板上,缩了一缩。
她仰起小脸,看着面前这个高大的白纸面具,软声问:
“大叔叔,是俺娘叫你来接俺的么?”
谢长老温声道:“是。”
女孩便把那只空着的小手,乖乖地放进了他掌心里。
顾令仪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冰冷的船桅上。
她惊魂未定地抬起眼,顺着火光通明的骨街一路望过去。
这一细看,更是叫她遍体生寒。
不远处的另一艘旧船甲板上,一名正在用重金收购武林中人五脏六腑的买客,腰间垂着铁衣盟长老院独有的“盘龙结”。
而在斜对面一处买卖女尸的棚子下,一个正与商贩低声交割的灰衣老者,捻银票的手法使的竟是大悲寺秘传的“拈花指”手法!
甚至连那些平日里与名门正派水火不容的魔道毒师,此刻也与这些正道宿老们摩肩接踵,在这片烂泥滩上井然有序地做着见不得人的买卖,仿佛他们天生便是一路人!
它从官渡口出发,按着时辰鸣锣,按着时辰拔锚,堂堂六扇门的“铁判官”就坐在船上。
淮水两岸,少说有三座县衙、一座巡检司。
这鬼市每月十五开一回,不知开了多少年,难不成,从没有一个穿官衣的人来过!?
江风卷着鲸油燃烧的黑烟扑在脸上,烫得人生疼,可顾令仪依然浑身冰冷。
她的手还按在剑柄上。
按得那样紧,指节都泛了青白,那柄剑却怎么也拔不出来了。
拔出来,然后呢?
斩陈玄微?
碧落山庄的长老就站在他身侧,铁衣盟、大悲寺的人就在三丈开外,满街的鬼客,谁知道面具底下还藏着哪一派的前辈。
她孤身一人,一剑出去,能不能递得出第二剑都未可知。
顾令仪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那女孩已被牵着,从她面前走过去了。
小小的人儿,一只脚赤着,一只脚穿着破洞的布袜,走得很乖,一步也不落下。
经过船桅时,她抬头看了顾令仪一眼,看的大约是那张裂了半边的木面,有些害怕,很快便低下头,把胸口的长生锁捂得更紧了些。
没有哭。
指节僵得发疼,方才泡在淮水里半夜都没有冷成这样,那股温润的真元在她经脉里一遍遍地流转,却怎么也暖不到这几根手指上去。
她想起小时候,每到年关,爹爹会带她爬到怀仁山顶的舍身崖上看灯。
山下是大周的万里江山,一座座州府、一个个村镇,到了夜里便亮起星星点点的万家灯火,一直铺到天边。
她那时总爱趴在崖边的石栏上,一盏一盏地数。
数不完,便不数了,只托着腮傻傻地看,心里想:等我练成了剑,这每一盏灯底下的人,我都要护着。
后来她真练成了剑,评上了四凤,背着素心剑第一回下山时,路上遇着个瘸腿的乞儿,她把荷包里的碎银一股脑儿全倒给了他,自己饿着肚子走了三十里山路,心里却欢喜得什么似的。
她是那样喜欢这个江湖。
喜欢这个大周。
喜欢得理直气壮,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不知道该怎么喜欢下去。
如今她站在这骨街上,眼前也是灯火,一盏挨着一盏,亮如白昼。
顾令仪低下头,素指按在剑鞘上那两个被河泥糊住的古篆小字之上。
“素心”。
恍惚间,四周阴森之声渐渐远去。
记忆深处,浮起了怀仁山顶那一片温暖明朗的春光。
……
那一年,她刚满六岁。
娘亲去得早,爹爹顾长渊既当爹又当娘,将她捧在手心里拉扯大。
开春的那日,院子里的白梅还没落尽,她第一次握着一柄小木剑在青石院子里练了一下午,娇嫩的掌心磨出了三个水泡,不小心磕破了皮,疼得她丢下木剑,坐在台阶上直掉眼泪。
彼时已在江湖上闯出“仁心剑”诺大名头的顾长渊从前堂回来,瞧见女儿哭红了鼻子,半点也没有门派长老的威严架子,当即便撩起那身一尘不染的月白儒衫,端来温水,半跪在石阶前,用细布帕子一点点替她擦拭掌心的血丝。
六岁的她抽着鼻子,委屈地问:
“爹爹,旁人家的剑法,都是一剑刺出去把坏人杀掉,为什么咱们怀仁剑派的剑法,总是要往后退、往旁边挡呀?练起来手腕又酸又疼,一点儿也不威风!”
爹爹闻言,温和地笑了起来。
他拉过她的小手,用指尖在她小小的掌心里,一笔一划地写下那个“仁”字:
“傻丫头,剑乃百兵之凶,一寸剑锋一寸血。若是习剑之人只知一味逞凶斗狠、赶尽杀绝,那手里的剑便成了修罗场里的屠刀,与那些魔教妖人又有何异?”
“祖师爷创立怀仁剑派,传下这门七分守、三分攻的剑法,便是要叫我们顾家子孙时刻谨记一个“仁”字。”
“何谓仁?仁者爱人,慈悲为怀。与人交手,留三分余地,是给知错能改之人一条生路;行走江湖,见弱小受欺,哪怕拼着自己受些委屈,也要俯下身去拉人一把。”
“令仪,爹爹给你取名“令仪”,将来还要替你铸一柄“素心剑”,便是盼着你这一辈子,无论见识过多少江湖险恶,都能守住一颗干干净净的仁善之心。唯有心怀大仁,方能无愧于天地,夜里睡得踏实,明白么?”
那时的阳光落在爹爹温润如玉的侧脸上,连他鬓角的发丝都仿佛泛着一层圣洁的光。
在她长大的这十几年里,爹爹的一言一行,无一不是那个“仁”字的化身。
山下闹饥荒时,是爹爹亲自带人下山设粥棚。
有走投无路的山民夜里摸上山偷盗药材被抓,也是爹爹保下那人一条性命,还解下自己的狐裘与纹银相赠,叹着气同她说:
“习武之人手里有剑,是要替天底下可怜人遮风挡雨的”。
甚至就在七日前,她被陆怀真那个淫贼在荒山野洞里毁了清白、满身狼藉地被寻回山上时,爹爹也是唯一一个没有对她露出半点异样眼光的人。
她还记得,那日她缩在床角发抖,觉得自己脏透了,再也配不上怀仁剑派的白衣。
是爹爹屏退了所有人,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坐在床沿,眼眶通红地摸着她的头发:
“苦了我的令仪……都怪爹爹不好,是爹爹没护好你。”
“在爹爹眼里,你永远是爹爹最干净、最骄傲的女儿。外头那些风言风语,爹爹已经下了死令,谁敢多嚼半句舌根,立时逐出山门!你只管在院子里安心养伤,天塌下来,有爹爹替你顶着……”
顾令仪攥着剑鞘的手指,微微发抖。
爹爹是不一样的。
爹爹是不一样的。
她在心里把这句话念了两遍,念得很快,像是怕念慢了,便会有别的什么话从后头追上来。
那句没有问完的话,她不问了。
剑鞘上那两个古篆小字,还糊着淮水里的烂泥。
换作从前,裙角沾上一星泥点她都要立时换下,此刻她看了那泥半晌,终究没有去擦,只将蓑衣往下一拉,把剑鞘连同那两个字一并盖住了。
陆怀真。
她在心里念出这个名字。
说来也怪,这名字一念出来,胸口那团乱麻便像被一剑斩齐了。
他是淫贼,她是苦主。
他欠了她的,她便拿剑讨回来。
天底下再没有比这更清楚、更干净的账。
对!
千错万错。
都是陆怀真那个千刀万剐的淫贼害的!
只要今夜在这鬼市里揪出那小贼,一剑斩下他的脑袋带回怀仁山,所有的流言蜚语、所有的胡思乱想,便都能彻底烟消云散!
都能。
顾令仪深吸了一口气,将心底那点莫名的惊悸压回最深处。
她不再去看骨街两旁那些令人作呕的交易。
这个恶臭的江湖,这个恶臭的大周朝。
同那淫贼一并死了算了!
压低脸上的裂纹木面,穿过并排锚定的旧船甲板,径直来到骨街尽头。
前方便是那艘搁浅在沙洲之上、宛如巨棺般的三层黑漆大楼船,以及楼船正前方那座被数十名鬼客隐隐围住的玄色大棚。
大棚下,一面一人多高的乌木悬红榜高高立着,最顶端那块紫檀木牌上用赤金粉写着一行刺目的大字:
“流云剑一柄,赏黄金五千两。”
果真如裴照所言,今夜这群牛鬼蛇神,全是冲着女杀仙当年那柄佩剑来的。
那陆怀真呢?百宝楼的人又藏在何处?!
顾令仪缩在一根粗大的船桩阴影后,屏住呼吸,目光在四周那些戴着面具的鬼客身上一一扫过。
便在此时,玄色大棚正前方的竹帘下,忽地响起一道清脆中带着几分懒散笑意的少年嗓音:
“既已送到,为何不给买主,还要挂在牌上?”
轰——!
仅仅十三个字,落入顾令仪耳中,却不亚于平地炸开了一记惊雷!
她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刹那尽数冲上了头顶,目光死死钉向大棚竹帘前那高矮不一的两道背影。
前头站着的,是个穿粗布麻衣、留着参差短发的削瘦少女;
而站在那短发少女身后半步、正探出半个脑袋笑眯眯说话的少年,身穿一袭月白锦袍,后脑勺上歪歪扭扭地扣着一张笑脸纸面具。
旁人或许会被那张纸面具与满身酒气糊弄过去。
可顾令仪不会!
她发过毒誓,这辈子都会记得他的声音,记得他的眉眼!
哪怕他化成灰,她也认得出来!
陆怀真!
那个在江滩上装死骗她、在山洞里夺她清白、害她受尽同门冷眼的百宝楼少主!
但此刻,他不但没有半点魔道少主的威风,反而像个没断奶的小尾巴似的,被另一个来历不明的短发野丫头紧紧牵着手,堂而皇之地站在这修罗场的最中央!
顾令仪看着那两只紧紧扣在一起的手,眼底先是腾起滔天恨意。
紧接着,心口却又毫无来由地泛起一股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酸涩与邪火。
好啊,当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那日才在山洞里满嘴胡言,说什么平生从未见过似她这般貌若天仙的美人。
后脚转过头,竟又勾搭上了别的姑娘,还装出一副手无缚鸡之力的乖巧模样躲在女人身后吃软饭!
隐在木面具后,足以令九州才子们搁笔失语的秋水眼眸,死死剜着那个野丫头。
蕴含千钧剑意的纤纤玉手,愈发紧扣素心剑柄。
仿佛下一刻就要将这对狗男女一并碎尸万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