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同党

“交代?”

裴照低下眼,瞥了瞥脚边那两半还冒着热气的马尸,淡声道:

“一头畜生而已,顾小姐若要交代,多少银两,记在六扇门账上便是。”

畜生而已?

顾令仪握剑的素指一根一根收紧。

那马唤作团子。

是她十五岁生辰那日,爹爹亲自从关外牵回来的。

那时它还是匹走路打晃的小驹,浑身雪白,只额心一点灰,她抱着它的脖子乐了一整夜,当场便给它起了这名儿。

后来她嫌这名字不够威风,想改作“照夜”。

可唤了它三个月“照夜”,它一回头都没回过,只消喊一声“团子”,隔着半座山都颠颠地跑来。

六年了。

她偷溜出来那晚,满院子的人都睡了,只有团子听见她的脚步声,在马厩里轻轻打了个响鼻,没嘶,像是晓得要替她瞒着。

如今它躺在那儿,一半在左,一半在右。

顾令仪不敢往那边看。

她只看裴照。

“好好好。”

顾令仪失心般点了点下颌,面具底下的声音反倒平了下来:

“那这一剑,你也记在六扇门账上。”

话音未落,软韧足尖在染血的草叶上一碾,素白身影已如离弦之箭般欺身而上。

长剑破空,直取裴照咽喉。

她这一剑含怒而发,原本只道能逼得裴照退上半步便算不错,谁知剑气催动之间,丹田内那股自山洞那夜后便多出来的温润真元,竟如江河决堤般顺着奇经八脉狂涌而出!

剑势凭空暴涨三分,快得连她自己都心头一跳。

“……”

裴照立在两半马尸之间,连脚步都未曾挪动分毫。

直到那一点寒星刺至鼻尖三寸,他才不慌不忙地抬起左手,连鞘带刀往身前一横。

“当——!”

剑尖正点在黑鲨皮刀鞘的铜箍之上,激起一溜刺目的火星。

顾令仪借着反震之力轻巧旋身,裙裾在血泊上方旋开一抹白浪,手腕一翻,剑招由刺转削,紧接着第二剑、第三剑、第四剑已如狂风暴雨般倾泻而出!

她心中憋着方才“团子”被劈的惊怒,出手半点不留余地,招招皆往裴照的咽喉、心口招呼。

刀鞘相交,火星四溅。

顾令仪被那剑鞘震开几次后,竟觉虎口半点不麻。

该死的陆怀真,本小姐苦练十几年剑,到头来还得承你那下流功法的情不成?!

“……”

裴照始终未曾拔刀。

他只拿手里那口连鞘长刀或格或挡,步法沉稳如山,任凭漫天剑影如何刁钻急促,俱被他严丝合缝地截在三尺之外。

可拆了十余招后,裴照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疑色却愈发浓重。

这顾大小姐的剑法虽称得上精妙,却终究少了些生死搏杀的狠辣,按理说十招之内便该力怯气浮。

可眼下交手至今,她剑上的力道非但没有衰竭,反倒一剑强过一剑,体内真气绵密浑厚得有些反常。

“你就这点本事?拔刀啊!”顾令仪咬牙狂斩。

“拔了,顾小姐便死了。”裴照看着她,淡淡道。

“你——!”

这男人的嘴,当真比他的刀还可恨!

顾令仪久攻不下,额角沁出细密香汗,银牙一咬,左手掐了个剑诀按在剑脊之上,体内真气骤然催至十成,便要使出怀仁剑派的绝学压箱底功夫!

念头刚起。

夜风里,忽然多了一缕声音。

“嗤嗤嗤——!”

声细若蚊蚋。

可顾令仪浑身的汗毛,却在这一刹那齐齐竖了起来。

这声音,她听过。

一个月前,芦苇荡里,残阳底下,她听过几十回,后来又在许多个睡不着的夜里,听过许多回。

脑子还没转过弯,身子已先动了。

她拧身回剑,长剑在身前舞成一团密不透风的雪光。

“叮!”

“叮叮当当——!”

根根乌黑钢针接连撞在剑脊上,火星乱迸。

第一波飞射而来的七八枚细长钢针被她尽数磕飞,可那暗器上附着的内劲极为阴诡,原本圆融的剑幕顿时漏出了一道寸许宽的空当。

暗处出手之人刁钻到了极点,似乎早就料到她这一剑的变招。

紧随其后的第二波钢针呈品字形紧咬而至,趁着她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一刹,精准无比地钻进了剑幕的缝隙之中!

顾令仪瞳孔骤缩,拼尽全力偏头闪避,堪堪让过了两枚。

“噗。”

一声轻微的入肉声响起。

最后一枚钢针擦着她的锁骨掠过,稳稳扎进了她的左肩窝里。

“唔……”

顾令仪闷哼一声,脚步一软,往后踉跄着退了三四步。

她低头看了一眼左肩上那根微微颤动的钢针,整条左臂仿佛在顷刻间失去了知觉,脸上血色尽褪,张了张嘴似乎想要骂些什么,可眼皮却越来越沉。

这滋味她太熟了。

千机扇的麻毒。

上一回,她浑然不觉,抱着陆怀真那小贼跑出去几十里地才发作。

可这一回针入肉深,最多半盏茶,这条左臂便要先废,再往后是半边身子,最后是整个人。

躺在地上,任人摆布。

像那一夜一般。

不。

不会再有那一夜了。

“哐当。”

手中的三尺青锋终究握不住,脱手跌落在碎石泥地里。

顾令仪身子晃了晃,双膝一屈,整个人便这么直挺挺地栽倒在路边的荒草丛中,双目紧闭,彻底没了声息。

夜风吹过官道,卷起几片染血的枯叶。

四下里重归死寂,只余下草窠里断断续续的秋虫鸣叫。

裴照站在原地,低眸看了一眼倒在地上人事不知的顾令仪,缓缓收回了架在身前的黑鲨皮长刀。

“哗啦……”

西侧那片一人多高的枯苇丛被人从里头随手拨开。

一袭如火红衣在昏暗的夜色里格外扎眼。

沈红绡摇着手里那柄精铁铸就的千机扇,款步从苇丛里踱了出来,一双狭长的凤眸先是扫了一眼地上劈成两半的白马,随即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跟这蠢女人废什么话?!”

她用铁扇拍了拍裙摆上沾着的草屑,走到裴照身侧,拿着扇柄作势就朝这冷面捕头的肩膀戳去:

“我的好大外甥,你那六扇门审犯人的臭脾气能不能改改?”

“少主传讯过来,只让我们在半路拦住她,莫叫她过江去乌衣渡添乱。我们今夜在鬼市里头还有一摊子大事要去替少主料理,哪有闲工夫在这儿陪她耍剑?”

裴照往旁边避开半寸,避开她戳过来的铁扇:

“姑姑迟了一炷香。我若不动手,她已上了渡船。”

“哟,这还怪起姑姑来了?”

沈红绡气的柳眉倒竖,指着自己的鼻子骂道:

“也不想想姑姑我这几日是为了谁,才在这蚊虫扎堆的烂泥滩里东奔西跑!”

“你们河东裴家一个个都是没良心的白眼狼!当年你爹把“千里传音”的秘术传给我这妹子时,也没见他这般使唤人。”

“如今到了你这小外甥手里,姑姑我倒成了你们随叫随到的跑腿丫头了,这几日可为你吃了不少苦头!”

裴照对她的抱怨充耳不闻,转头看向不远处草地上一动不动的素白身影:

“你那针,没伤着她性命吧?”

“瞧你那点出息。”

沈红绡嗤笑一声,“咔”地合拢手中千机扇,抱起双臂道:

“把心放进肚子里吧!少主千叮万嘱不许伤她分毫,姑姑哪敢真下死手?”

“方才那一扇子,我特意避开了她周身死穴,针上淬的也只是寻常的麻毒,并无半点剧毒,顶多叫她四肢酸软、昏睡上三四个时辰。”

“等明日天亮药劲过了,她自个儿便能活蹦乱跳地爬起来。”

说到这儿,沈红绡盯着草丛里顾令仪那即使昏迷着也颇为惹眼的美人身子,眼底深处那股子猫戏老鼠的虐杀癖好,又不由自主地翻涌了上来。

她这个人生平最恨吃亏,更从不欢喜痛痛快快地杀人。

那日在江滩上,她本已将这怀仁剑派的大小姐逼入绝境,正盘算着怎么挑断她的手筋脚筋慢慢折磨,谁知半路杀出个装神弄鬼的小兔崽子,害得她出了天大的丑。

前夜她才晓得,那个把她耍得团团转的小畜生,竟就是自家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少主!

少主她惹不起,难道还治不了一个手下败将的毛丫头?

“不过嘛……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沈红绡舔了舔红唇,脸上浮现出一抹恶劣的狞笑,迈开步子,一步步朝躺在地上的顾令仪走去:

“这小贱人前几日在江边一口一个“妖女”骂得欢实,如今落在本王手里,要是不趁她晕着,在她那两瓣嫩屁股蛋儿扇上十个八个巴掌出出气,本王今夜念头都不通达……”

裴照眉头微蹙:“姑姑,莫要节外生枝。”

“行了行了,我心里有数,不留疤便是!”

沈红绡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走到顾令仪身前不足两尺之处。

她毫无防备地俯下身,随手将千机扇插回腰间,扬起右手,便要朝顾令仪挺翘的臀儿上狠狠掴下去。

就在她掌风下落的刹那,地上原本呼吸微弱、人事不知的顾令仪,那双紧闭的杏眼竟骤然睁开!

眸底寒光四射,哪有半分中了麻毒的迷茫与虚弱?!

沈红绡心头一突,多年刀口舔血的本能叫她瞬间变拍为抓,足尖急点便欲向后暴退。

然而两人距离实在太近,她方才又存了戏弄之心,周身护体真气早已散去大半,哪里还来得及?!

只见顾令仪左掌在泥地上一撑,整个人如灵猫般贴地弹起,五指如钩,一把扣住了沈红绡还没来得及缩回去的右腕脉门!

紧接着,她足尖在草丛里一勾,那柄方才“脱手”掉落的长剑顺势跃起,被她右手稳稳抄在掌中。

寒光一闪!

“呛——!”

冰冷刺骨的剑锋贴着沈红绡的锁骨一路往上,死死抵在了她雪白脆弱的咽喉之上!

锋利的剑刃直接切破了表皮,一缕殷红血珠顺着剑脊缓缓渗了出来。

“别动!”

顾令仪借势转到沈红绡身后,左臂锁住她琵琶骨,将这红衣女人整个人当成肉盾挡在自己胸前,娇声叱道:

兔起鹘落,不过电光石火的一瞬。

不远处的裴照眼神骤然一凛,左手陡然间按上黑鲨皮刀柄,原本迈出的半步却生生钉在了原地。

而被长剑架住脖子的沈红绡更是骇得浑身僵硬,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她感受着喉头那抹森然刺骨的凉意,一张妖艳的脸庞因为极度的震惊与屈辱涨得通红,尖声叫道:

“怎么可能?!你……你明明结结实实中了本王的千机针,麻毒入体,怎会半点事都没有?!”

“呸!”

顾令仪偏过头,将舌根底下嚼碎的一点苦涩药渣吐在地上,冷笑道:

“妖女,你当本小姐是傻子不成?!”

同一个坑里,她顾令仪岂会摔上第二次?!

那日在江滩上,她便是着了这千机扇麻毒的道,才会在荒山野洞里浑身酸软、任由陆怀真那个无耻小贼摆布折辱,连咬舌自尽的力气都使不出!

那一夜的奇耻大辱,她刻骨铭心。

方才与裴照交手时,她便留了十万分的戒心,提前将一粒解毒丹含在了舌下。

待听见苇丛里传来千机扇的破空声,她索性将计就计,故意卖了个破绽挨上一针,再顺势倒地装晕。

为的便是引这藏在暗处的毒妇自己送上门来!

沈红绡被剑锋抵着喉咙,一动也不敢动,一张妖艳的脸庞一阵青一阵白,终于没忍住,破口大骂:

“你们这帮人还要不要脸了!一个两个,都拿本王当猴耍是不是?!你跟那小祖宗,莫不是一个娘胎里学出来的!”

顾令仪手上力道加重三分,逼得沈红绡痛呼一声,不得不高高仰起下巴。

直到这时,顾令仪才终于腾出心神,将方才装晕时听见的那些对话,在脑海里飞快地翻了个遍。

她抬起眼,透过青面獠牙面具的眼洞,满眼惊疑与震怒地盯向对面的裴照:

“裴照!方才你们两个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姑姑小侄是吧……”

“好啊,一个明面上在六扇门当神捕,一个背地里在百宝楼做杀手,我还道堂堂六扇门怎会拿不住一个杀手窝子,原来你们六扇门跟百宝楼早就勾结在了一处!”

裴照站在三丈之外,玄青色的衣袍在夜风里微微摆动,面对她的指责,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他越是这般沉默,顾令仪心头那股邪火便烧得越旺。

“还有你们口口声声提的那个少主!”

顾令仪咬牙切齿,一字一句地逼问道:“你们那个少主,到底是什么情况?!是不是就是陆怀真那个千刀万剐的淫贼?!”

一提起“陆怀真”三个字,顾令仪脑子里便不受控制地蹦出少年那张白净俊美的脸庞,想起他在山洞里对自己说的那些轻薄浪荡的鬼话,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连呼吸都变得滚烫急促起来:

“裴照,你方才居然还敢骗我说来抓他!你分明跟那个淫贼是一伙的!”

“快说!那小贼如今究竟藏在何处?!他在乌衣渡到底想干什么?!是不是他叫你们两个合起伙来对付本小姐的?!你说啊!”

她越说越气,越想越恨,到最后几乎是带着几分破音的哭腔吼了出来,手中的长剑抖个不停,又在沈红绡脖子上添了一道血痕。

“嘶——蠢女人,你手抖什么!”

沈红绡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却在此时忽然冷笑出声,打断了顾令仪连珠炮似的逼问:

“省省你的唾沫星子吧,顾大小姐!”

“你就算把嗓子喊破了,也是白费口舌!我这木头桩子似的好大外甥是什么脾性,我比谁都清楚,莫说你今日只是拿剑架着本王,你便是当着他的面把本王一剑捅死,他也不会吐露半个字。”

顾令仪闻言低低喘息着,蹙眉死死凝着对面的男人。

果不其然,裴照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夜雾在两人之间缓缓流淌。

过了许久,这位素来惜字如金的六扇门神捕,忽然松开了按在刀柄上的手,平淡无波地开口问道:“顾大小姐,你为何非去鬼市不可?就为了杀陆怀真么?”

顾令仪想也不想便脱口喝道,手中长剑往前一送,逼得沈红绡不得不踮起脚尖:

“他辱我清白,坏我名节,此仇不共戴天!我顾令仪发过毒誓,这辈子天涯海角也要亲手宰了他!”

“那你今夜过江,杀不了他,只会把自己搭进去。”

裴照看着她:

“你以为今夜的乌衣渡是什么地方?”

“四海钱庄挂出五千两黄金的暗花,悬赏女杀仙当年的佩剑。”

“此剑乃“百炼公”呕心沥血多年铸就的神兵,武林中人早已垂涎,如今重出江湖,你猜天下要有多少人闻风而动……”

裴照扫过顾令仪握剑的手:

“这些人里头,有朝廷鹰犬,有魔教巨擘,也有你们名门正派的长老,每一方势力去乌衣渡,手里都攥着见血的算盘。”

“整座鬼市今夜便是一座十死无生的修罗场,莫说你一个初出茅庐的怀仁剑派千金,便是你爹“仁心剑”顾长渊亲自来了,卷进这趟浑水里,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听他说完。

顾令仪怔怔地站在原地,方才那满腔直欲焚尽一切的暴怒,像是被这番话兜头浇了一盆混着冰碴子的江水,瞬间凉了个透。

朝廷鹰犬?魔教巨擘?正派长老?

她在山上时只听闻百宝楼的货要在乌衣渡露面,便满脑子想着来找陆怀真算账。

却做梦也没料到,这小小的废弃渡口里,今夜竟暗中绞着这许多吃人不吐骨头的庞然大物!

不对。

顾令仪秀眉蓦然蹙紧,心头掠过一丝极其古怪的违和感。

这姓裴的方才还拔刀劈死她的白马,沈红绡也口口声声说他们今夜还有大事要办。

怎么眼下被她劫持了人质,裴照非但不救人,反倒在这儿一五一十地将鬼市的底细全盘托出,苦口婆心地劝她知难而退?!

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方才沈红绡走出苇丛时说的那句话。

“少主千叮万嘱不许伤她分毫,姑姑哪敢真下死手?”

什么叫“只让拦住她”?

什么叫“不许伤她分毫”?

为什么这姑甥二人明明武功都在她之上,方才若真想联手杀她,她便是浑身长满解药也早已成了刀下亡魂。

可他们一个只劈马不劈人,一个只下麻药不下死手,如今甚至不惜把乌衣渡的凶险掰开了揉碎了揉进她耳朵里,只为了叫她回头?!

顾令仪的心脏毫无预兆地重重漏跳了一拍。

她呆呆地抬起脑袋,看着对面隐在夜色里的裴照,红唇微微颤了两下,声音忽地低了下去,连她自己都听得出里头的干涩:

“……是陆怀真那个淫贼,让你们来拦我的?”

裴照迎着她的目光一言不发。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

可这死一般的沉默,却比任何回答都更清楚明白。

顾令仪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架在沈红绡脖子上的长剑不由自主地松了半分。

她再笨,此刻也彻底猜到了。

她咬着下唇,心里百般不愿承认,可那个荒谬却唯一的真相,还是不受控制地在心底浮现了出来。

陆怀真那个小贼,今夜定是要在乌衣渡那龙潭虎穴里干一桩惊天动地的大事!

那里群狼环伺、刀剑无眼。

他算准了她是个一点就着的烈性子,定会偷跑下山来寻他报仇。

他怕她一头撞进这十死无生的杀局里白白丢了性命,不愿叫她担上半分风险,所以才特意派了裴照与沈红绡守在必经之路上,千方百计地要把她拦回去!

可是……为什么?

顾令仪眼眶微微发酸,胸口噎住了什么似的,堵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实在想不明白。

那个人明明是个无耻下流的淫贼啊!

他明明在江边骗了她的善心,在山洞里那样欺负她、折辱她,夺了她的清白!

可他既然要采补她,为什么非但没有毁掉她的武功根基,反倒渡了她一身浑厚精纯的真元,叫她修为大进?

他明明知道她是怀仁剑派的掌上明珠,怀仁剑派势大,一旦放她回去,无异于放虎归山。

他为什么不干脆一刀杀了她灭口,反而替她盖上衣袍,笑眯眯地叫她长命百岁、一辈子记着他的名字、记着他的脸?

如今,他又为什么要派人来护着她?

“陆怀真……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顾令仪在心底喃喃自语。

他若是坏人,天下哪有处处护着仇人性命的坏人?

可他若不是十恶不赦的坏人,那山洞里的那一夜又算什么?她这两日流干的眼泪、受尽的同门冷眼,又算什么?!

不,不管他安的什么心,他终归是毁了她清白的淫贼!

那乌衣渡,今晚无论如何也得去瞧瞧!!

顾令仪用力咬住下唇,咬得面具底下都尝到了一丝腥甜。

可心里越乱,握剑的那只手反倒越稳了下来。

她不傻。

裴照的断狱刀,她接不住十招。

沈红绡的千机扇,她防得住一回,防不住第二回。

这姑甥二人今夜若铁了心要拦,她便是把命拼在这官道上,也过不去那道江。

硬闯,是闯不过去的。

那便只能……

顾令仪垂下秀长眼睫,盯着剑脊上那缕缓缓淌下的血珠,脑海里却鬼使神差地浮出一张笑眯眯的少年脸。

那小贼在江边,是怎么骗她的来着?

哼,学他,便是了。

只是这装可怜的本事,顾令仪从小到大统共没使过几回,委实生疏得很。

她原还担心一时半刻挤不出眼泪来,谁知念头才往“团子”身上偏了那么一偏,鼻尖便先酸了。

……这倒省事。

“……如果你在别的网站看到这句话,说明它是盗来的。好。”

良久,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哑地响起。

手中长剑缓缓垂下半寸,离了沈红绡的咽喉,却仍虚虚悬在她颈侧。

“我回去便是。”

沈红绡一愣。

裴照面不改色:“顾小姐方才装晕,连姑姑都骗过了。”

“所以呢?”

顾令仪抬起眼,青面獠牙的面具底下,一双杏眼红得厉害,水光在眼眶里打着转,偏偏死撑着不肯落下来:

“裴大人还要我如何?对天起誓?还是要我跪下来,谢你们少主的不杀之恩?!”

她软声发颤。

七分是演的,三分却是真的。

正是那三分真,叫这番话听起来半点破绽也无,连沈红绡都忍不住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你哭什么,剑架在本王脖子上,该哭的是本王才对!”。

“他既不许我去,我便不去。”

顾令仪一字一顿,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嚼碎了咽下去:

“裴大人,你回去替我带句话给他。”

“就说顾令仪在山上等着。这笔账,叫他自己来算,少一个子儿,本小姐都不认。”

夜风卷过,裴照静静看了她许久。

“你要什么。”

“你退开十丈。”顾令仪道,“退到那棵老柳底下,我便放人。”

裴照没有立刻动。

他在掂量。

可掂量来掂量去,这女人的话是真是假,其实都无关紧要。

马已经死了。

单凭两条腿沿江走,天亮也摸不到乌衣渡,今夜能赶在子时之前进鬼市的,只有江边那艘挂着白灯笼的大渡船。

而他与姑姑,本就要登那艘船。

她若老老实实回山,最好。

她若敢在跳板上露面,他一眼便能认出来,大不了再拦一回。

裴照转过身,一步一步退向东边那棵歪脖子老柳。

五丈。

八丈。

十丈。

他在老柳下站定,回身。

顾令仪深吸一口气,锁着沈红绡琵琶骨的左手微微一松。

“滚吧,妖女。”

她一掌拍在沈红绡后背上,将人朝裴照的方向推了出去。

沈红绡踉跄两步,脖颈一得自由,头一个念头便是回身给这小贱人再来一扇子。

可她才拧过半边身子,后腰眼上忽然一麻。

那滋味,她比谁都熟。

沈红绡不敢置信地低下头。

只见自己腰后,赫然颤巍巍插着一根乌黑钢针。

正是方才扎在顾令仪左肩窝里的那一枚。

方才顾令仪的左手一直锁在她琵琶骨上,指尖离自个儿肩窝不过寸许。也不知是何时,那根针便被悄无声息地拔了出来,一直捏在指缝之间。

“你……你……”

沈红绡一张俏脸由红转青,由青转白,膝弯一软,扑通一声跪坐在地上,嘴里还在拼命往外挤字:

“又、又是这一手!!”

“还你的。”

顾令仪头也不回,足尖一挑,长剑“呛”地归鞘。

素白身影一折,竟不往江边去,而是顺着来时的官道,头也不回地往北掠去。

几个起落,便隐没进了夜色里。

“大外甥!你个蠢木头还杵着做什么!追啊!”

沈红绡跪在地上,两条胳膊酸软,只剩一张嘴还利索:

“往、往北?往北是回山的路……那小贱人莫不是真回去了?”

裴照已掠至她身侧,两指一并,飞快封了她腰后几处穴道,又从她腰间摸出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解药塞进她嘴里。

他抬眼,望着北边那片空荡荡的夜雾。

便在此时。

“铛————”

江心深处,一声悠长的铜锣遥遥荡来。

惨白的八角风灯穿雾而出,那艘通体漆黑的平底大渡船,正缓缓靠向渡口。

鬼船只停一炷香。

姑姑麻毒入体,少说也要半个时辰才能运功逼净,今夜鬼市里少主吩咐的那桩事,又半点耽搁不得。

裴照收回目光,俯身将骂骂咧咧的姑姑往肩上一扛,转身朝渡口大步走去。

“大外甥!轻、轻点,你放姑姑下来!你、你扛麻袋呢?!”

“姑姑若能走,便自己走。”

“……”

蠢外甥……

本王上辈子究竟造了什么孽,摊上你们这一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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