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晨钟破晓惊春梦,贾政相招试真章

【当前地点:大观园·怡红院至荣国府梦坡斋外廊】

【当前时间:大观园元年·暮春·辰时一刻】

(晨曦透过雕花茜纱窗格的细眼,把一地青砖地面照得发白。案头端砚里的残墨已结了一层薄薄的干皮,昨夜折腾出来的浓稠腥膻气,已被廊下穿堂风卷着海棠花的微苦香气吹散得差不多了。)

(袭人强撑着酸软得几乎迈不开步子的身子,将那床滚满白浊与水渍的素罗褥面悄悄换了下来,塞进黑漆大螺钿描金箱子最底下一层。她换了一身半旧的藕合色绫棉袄,系着葱黄撒花绫裙,手腕微颤着将一盏刚滤好的温热燕窝粥捧至床前。)

“二爷,该起了。方才前头梦坡斋的单聘仁单相公打发了小厮来传话,说是老爷下了早衙,正在书房里同几位清客相公说话,叫二爷用了早饭便过去一趟。”

(袭人声音放得极轻,眼眶下头带着熬宿留下的淡青,但看向斌哥的眼神里,那份平日里藏在规矩底下的防备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股近乎化不开的顺从与依恋。她伸手将斌哥的中衣领口理平,指尖触碰到少年温热的胸膛,身子骨里还隐隐泛着昨夜被反复捣至最深处的余颤。)

(晴雯掀了湘妃竹帘子进来,手里托着一顶束发嵌宝紫金冠与一袭石青起花八团倭缎排穗褂。她眼下虽没多少好气色,但步子走得极稳,进门时先瞧了一眼案上平整摆着的嘉靖年间南直隶乡试墨卷,嘴角抿紧,到底没像往日那般冷嘲热讽,只走上前替斌哥系上宫绦。)

“前头传话的小厮说,老爷今儿脸色瞧着沉得很。外头有些嘴碎的婆子传话,说是昨儿茗烟往宛平县衙门跑的事,也不知怎的漏了风声,已传到老爷耳朵里去了。二爷过去……仔细着皮肉。”

(晴雯手上的动作停了停,仰起脸看着斌哥,那双杏眼里头浮着一层极真切的担忧。她昨夜被斌哥按在怀里敲打了一通,性子里的尖刺像是被硬生生拔了去,如今满心眼里只剩下眼前这个要替她挡风遮雨的主子。)

(斌哥任由她们二人穿戴停当,抬手正了正头顶的紫金冠,指尖顺着腰间悬着的通灵宝玉滑过。那块玉石触手温润,透着一股隐隐的凉意。他眼底神色漠然,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不过是考校两句功课,慌什么。你们在屋里好生看着,没我的话,谁来翻这书案上的东西,直接拿鸡毛掸子打出去。”

(说完,他撩起袍角,迈过门槛,径直出了怡红院。)

(雨后的夹道里青苔泛绿,石板湿滑。斌哥步履沉稳如磐石,身后只跟着茗烟一人。穿过穿堂,绕过垂花门,远远便见荣国府前院西侧的梦坡斋前静悄悄的,几个青衣小厮屏声敛气地垂手立在廊柱底下,连咳嗽都不敢放出一声。)

(书房的雕花大门半敞着,里头隐隐飘出安南线香的沉郁气息,夹杂着茶水微苦的焦香。贾政身穿石青缎织五彩宝相花缂丝袍,端坐在正中的紫檀雕花大圈椅上,手里捧着一卷文书,面沉似水。下首两溜太师椅上,坐着单聘仁、卜固修、詹光等几个清客相公,皆是低眉顺眼,不敢多言。)

(斌哥走到槛外,撩衣下跪,规规矩矩地磕了一个头,声音清朗平稳,不带半点往日的娇怯与拖泥带水。)

“不肖男宝玉,给父亲请安。”

(贾政手里的文书“啪”的一声重重扣在桌案上,震得青花瓷茶钟盖子一阵乱响。他那双古板冷硬的眼睛如利刃般横扫过来,上下打量着跪在阶下的少年,胡须因压抑着怒意而微微发颤。)

“孽障!你前日大病一场,阖府上下为了你悬着一颗心,你老祖宗更是险些哭坏了眼睛。如今身子才刚好些,不在内室静养收心,倒打发身边的小厮拿着我的名帖,往宛平县衙门里跑!你这等浮滑轻薄之辈,平日里将圣贤书骂作禄鬼之具,如今又是借了谁的胆子,敢去县衙挂名投牒,辱没祖宗门楣?!”

(这话声色俱厉,满屋的清客相公吓得连连欠身,詹光连忙陪笑着打圆场:“世兄休得动怒,宝玉年幼聪颖,此番举动,想来也是大病初愈之后,幡然醒悟,有了向学之志……”)

“向学之志?”

(贾政冷笑一声,抓起案上一张写满了行草的纸笺,劈头盖脸地朝斌哥砸了过来。)

“他若有向学之志,太阳便从西边出来了!单相公,你拿这道题目考考他!《大学》开篇‘大学之道,在明明德’,且看这逆子能放出一个什么响屁来!若是破不得题,今儿不用老太太拦着,我先揭了他的皮!”

(纸笺飘飘摇摇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单聘仁连忙整了整衣冠,捋着山羊胡须,干咳了一声,拿捏着腔调看向跪在地上的斌哥。)

“宝二爷,老爷面前,不可造次。这‘大学之道在明明德’,乃是圣门第一等义理,敢问二爷,此题当以何法破承?”

(满室寂静,落针可闻。几位清客皆面露冷笑,只当这位平日里只晓得调脂弄粉的宝二爷今日定要皮开肉绽。)

(斌哥跪在地上,身形未晃分毫。他缓缓抬起眼,迎向贾政那双满是猜忌与怒火的眼睛,眼底深处掠过一道极深沉的寒芒。)

“回父亲、单先生的话。此题若依前明王文成公之说,易流于蹈虚凌空之禅蔽;若依寻常俗儒穿凿,又难脱章句之末节。”

(斌哥声音不高,字字如金石掷地,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梦坡斋内。)

“男以为,破题当从北宋程朱之极则入首:‘大人之学,本诸身以明夫至善之体也。’承题则云:‘盖天命之性,粹然发于人心;修齐治平之机,实胎息于初念之诚。’”

(此言一出,原本端着架子的单聘仁手里的茶盏猛地一歪,滚烫的茶水泼湿了袖口而不自知。詹光与卜固修霍然抬头,面面相觑,眼底皆是骇然失色。)

(贾政原本紧绷的面皮剧烈抽动了一下,握在圈椅扶手上的青筋暴起,整个人如被惊雷击中,怔怔地看着阶下那面色沉稳、脊背挺拔如苍松般的少年,半晌竟说不出一个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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