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四日，上午十点整，内湖科学园区那栋被叶蓁戏称为战情室的玻璃帷幕直播基地外，阳光把柏油路面晒得发白，热气从地表蒸腾而上，连停在路边的黑色休旅车车顶都烫得能煎蛋。
空气里混着咖啡机的焦香与冷气出风口的干燥凉意，大楼中庭的电子看板正轮播着今日直播的标题，白底黑字，极简却挑衅——《真假对决：御姐鉴宝师颜未央迎战甜心女神苏婧妍，西域巫后玉环究竟谁真谁假？》底下一行小字滚动，标注千人线上同步、台大考古学教授沈奕之权威站台。
标题一出，网路论坛与社群早已炸锅，留言数在开播前一小时就冲破五千则，有人等着看御姐手撕绿茶，有人等着看学院派如何碾压网红，流量像潮水一样往这个小小的摄影棚灌进来。
三楼主摄影棚内，灯光已经打满。
为了这场硬仗，叶蓁硬是把信义区那间私人会所等级的灯光团队挖了过来，十二盏柔光箱将整个空间照得无影无死角，黑色的背景布前摆着一张胡桃木长桌，桌面光可鉴人，桌上只放了两方深蓝绒布托盘与一盏可移动的无影灯。
摄影机三机位就定位，导播台后的叶蓁戴着监听耳机，雾灰色短发被她随手拨到耳后，皮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细细的银色手环，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短刀，眼神在萤幕与流程表之间来回扫动。
【各部门最后确认，线上人数已经破八百，倒数五分钟开播，弹幕关键字过滤开启，工厂那段影片随时待命，切记，没有我的口令不准切出去。】叶蓁的声音透过耳机传到每个工作人员耳里，俐落，带着一点亢奋的沙哑。
她转头看向站在化妆镜前的颜未央，语气立刻放软，却藏不住担忧，【未央，你确定今天要直接开溯源？昨天在顾聿礼那里才用过凝魄，你后颈到现在还是凉的。】
化妆镜里的颜未央没有立刻回答。
她穿着一件黑色丝缎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露出锁骨与一截雪白的颈线，下身是高腰的炭灰色西裤，裤管笔直，衬得一双长腿愈发修长，腰间系着细细的皮带，勾勒出不盈一握的腰身。
那头及腰的黑绸长发今日被她低低束在脑后，只留几缕碎发垂在颊侧，凤眼画上了俐落的眼线，眼尾微微上扬，唇色是冷调的豆沙红，整个人像一块刚从库房取出的古玉，温润在表，锋利在里。
腕间那枚巫后血玉被她用细金链改成了手链，贴着脉搏，随着心跳一下一下发出极淡的温热。
她指尖轻轻抚过玉面，感受那股熟悉的搏动，昨夜顾聿礼大衣上残留的雪松气息似乎还缠在鼻尖，让她因过度使用灵瞳而微微发凉的体温多了一分安定。
【不用担心。】她对着镜中的叶蓁淡淡一笑，凤眼里的光却是锐利的，【苏婧妍敢拿巫后玉环出来，就是算准了学院派没人敢在镜头前拆台大教授的台。她要的是人设，我要的是她的命门。今天不把那层化学药水的皮扒下来，以后大稻埕的每一件真货都会被她的赝品拖下水。】她顿了顿，指腹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那里隐隐有一丝抽痛，是玉魄提醒她代价的讯号，【而且，我需要让沈奕之自己走进来。】
叶蓁看着她这副外冷内热、明明身体在发寒却偏要迎战的模样，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你这女人，狠起来连自己都算计。行，等会儿我控场，你只管掌眼，剩下的交给我，我保证让她的绿茶滤镜碎得比她的玉还彻底。】
十点整，直播准时开播。
导播一个手势，红灯亮起，线上人数瞬间冲破一千二百人，弹幕如瀑布般刷过。
镜头先带到长桌左侧的苏婧妍，她今日显然精心打扮，香槟色的雪纺洋装领口缀着珍珠，裙摆蓬松，衬得她一六五公分的身形娇小柔弱，奶白色的肌肤在柔光下几乎发光，杏眼里蓄着一点怯生生的水光，樱唇点了淡淡的粉色，整个人像是橱窗里最无害的洋娃娃。
她对着镜头轻轻挥手，声音甜得发腻，【大家好，我是婧妍，今天真的很紧张，能跟颜小姐还有沈老师一起直播学习，是婧妍的荣幸。】她说着，还刻意将身子往身旁的男人那里靠了靠，营造出一种被庇护的依赖感。
她身旁的沈奕之穿着熨烫得一丝不苟的浅蓝衬衫与深灰西裤，金丝眼镜后的双眸温文，笑容儒雅得无懈可击，手里端着一本看似专业的图录，对着镜头微微颔首，【各位观众好，我是台湾大学考古学系沈奕之。婧妍这枚玉环，是她透过私人藏家管道征集到的，据传为西域悬魂古墓群巫后主墓的陪葬玉环，玉质为和阗青白玉，沁色与工艺都符合汉代西域风格，我个人与研究团队初步看过，认为极具研究价值，今天带来也是想请颜小姐一同鉴赏，教学相长。】他语气平和，却字字都在给这枚赝品镀金，学术权威四个字像印章一样盖在苏婧妍的柔弱人设上，弹幕立刻被一排排的【沈教授好帅】【相信专业】洗版。
镜头切到颜未央。
与苏婧妍的甜腻截然不同，她只是安静地坐在右侧，黑色丝缎衬在灯光下泛着水光，领口微开，雪白的肌肤与黑色的布料形成强烈的对比，凤眼冷冽，唇角甚至没有多余的笑。
她没有急着说话，只是抬眸，视线先淡淡扫过苏婧妍捧在手心的那枚玉环，再扫过沈奕之看似真诚的脸，最后回到镜头，眼神像刀锋一样直接切开了甜美的滤镜。
直播间的弹幕竟因为她这个眼神出现了短暂的停滞，随后爆出更多惊叹，【御姐气场太强】【这才是鉴定师的脸】。
【苏小姐，沈教授。】颜未央开口，声音不高，却透过麦克风清晰地压过了现场的冷气声，【既然是鉴宝，那就让器物自己说话。玉环可以借我掌眼吗？】
苏婧妍脸上的甜笑僵了一下，随即更加柔软地将绒布托盘往前推，手指还刻意在玉环边缘多停留了一秒，指甲粉嫩，像是怕玉受了委屈，【当然可以，颜小姐请小心，这枚玉环婧妍也是花了很大心力才请到的，玉很有灵性的。】她这句话说得楚楚可怜，仿佛颜未央若是说出半个不字，就是在欺负她。
沈奕之则在一旁补充，语气带着长辈的宽容，【未央在玉器鉴定上一直很有天赋，大家不妨听听不同意见，学术本来就是百家争鸣。】这话听似大度，实则已经把颜未央架在了挑战权威的位置上，若她判断失误，便是年轻人不尊重前辈。
颜未央没有理会那些话术。
她伸出右手，指尖在镜头前顿了一秒，随后轻轻覆上了那枚所谓的巫后玉环。
玉环入手的瞬间，触感便让她心底冷笑。
真正的古玉入手是温润而沉的，像握住一块经年被体温养过的骨，而这枚玉环却是轻飘的，表面有一层极薄的、像是打了蜡的光，却掩不住底下化学药水的涩感。
她闭上眼，玉魄灵瞳的溯源被她主动唤醒。
轰的一声，残影影片在脑海中炸开。
她看见的不是幽深的殉葬坑与巫后的低吟，而是一间灯火通明的广东工厂车间，惨白的日光灯下，十几个戴着橡胶手套的工人正围着一张铁桌，桌上摆满了刚从模具里脱出的青白玉环毛坯，玉料是廉价的阿富汗玉粉压制，质地松散。
一个穿着汗衫的中年男人叼着烟，将整筐玉环倒进一个蓝色塑胶桶，桶里是深褐色的化学药水，刺鼻的酸味扑面而来，玉环在药水里翻滚，表面迅速被染出不均匀的黄褐色土沁，接着被捞起，用高温吹风机猛吹，再用细砂纸打磨，最后喷上一层薄薄的环氧树脂，制造出所谓的包浆。
墙上的电子钟显示着日期，三周前，凌晨两点十七分，监视器的红点一闪一闪，整个过程粗暴而廉价，与巫后二字没有半分关系。
那股属于赝品的焦躁与贪婪气场，像潮水一样漫过她的指尖，让她的太阳穴猛地一抽，体温又开始往下掉，指尖变得冰凉。
只三秒，颜未央便收回了手。
她睁开眼，凤眼里的光比刚才更冷，却多了一丝近乎残忍的清明。
她没有立刻下定论，而是拿起桌上的无影灯，将光束调到最强，直射在玉环内壁，接着又拿起一旁早已准备好的放大镜，动作优雅却不容置喙。
镜头立刻给了玉环特写，在强光下，玉环内壁那层均匀的黄褐色沁色竟浮现出细密的针孔，像是被化学药水腐蚀后留下的蜂窝，而真正的古玉沁色是从内而外、深浅不一的云雾状，绝不会如此浮于表面。
【苏小姐，沈教授，各位线上的一千多位朋友。】颜未央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去，带着一种让人无法移开耳朵的磁性，【这枚玉环，我的结论是，现代仿品，产地广东，制作时间不超过一个月。】此言一出，弹幕瞬间爆炸，质疑与惊呼刷满萤幕，苏婧妍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下去，沈奕之的笑容也微微一凝。
【颜小姐，话不能乱说。】苏婧妍立刻红了眼眶，声音带上了哽咽，杏眼里迅速蓄满泪水，对着镜头一副被冤枉的模样，【这枚玉环有沈老师的鉴定背书，也有藏家的来源证明，你这样空口说它是假的，对婧妍是不是太不公平了？婧妍只是想分享美好，你若是对我有意见，可以私下说，何必在这么多人面前……】她话没说完，便低下头轻轻啜泣，香槟色的裙摆随着颤抖而晃动，弹幕立刻有一波心疼她的言论涌现，【御姐太凶了吧】【欺负小女生】。
沈奕之适时接话，语气沉了下来，带着学者的严厉，【未央，鉴定需要证据，仅凭目鉴就推翻多方判断，未免太武断。这枚玉环的沁色与工艺，我与团队对照过故宫藏品的资料，】他推了推眼镜，眼神施压，【你在大稻埕或许有些运气，但学术不是凭感觉，你这样公开否定，会影响藏家的名誉，也会误导大众。】
这是典型的权威绞杀，用身分与情绪绑架真相。
换作前世的颜未央，或许会在这样的围攻下退缩半步，但重生归来的她，只觉得可笑。
她轻轻将玉环放回绒布托盘，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随后抬眸，直视沈奕之，眼神里没有半分退让，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判感。
【证据？沈教授要证据，我给你证据。】她对着导播台的方向微微颔首。
叶蓁等的就是这一刻，她指尖在键盘上飞舞，导播立刻将主画面切成左右分屏。
左侧是此刻摄影棚内玉环的超高清特写，右侧则是一段画面粗糙、带着时间浮水印的监视器影片。
影片里，正是颜未央刚才在溯源中看到的那间广东工厂，蓝色塑胶桶、化学药水、成筐的玉环毛坯，甚至连墙上那个电子钟的日期都清晰可见，与她手中玉环的沁色分布一模一样。
影片右下角，还有一张出货单的特写，单号、数量、收货人栏位写着苏婧妍三个字，日期正是三周前。
全场死寂，连弹幕都停滞了两秒，随后以更疯狂的速度爆发，【我的天】【实锤】【绿茶翻车】。
苏婧妍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去，樱唇张着，却发不出声音，香槟色洋装下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若不是扶着桌沿几乎要跌倒。
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以为天衣无缝的货源，竟会被人在直播中直接调出工厂影片。
沈奕之的脸色也变了，金丝眼镜后的眼神第一次出现了慌乱，他下意识地扶住桌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这、这影片来源不明，不能作为证据，可能是合成……】
这段话像一枚深水炸弹，炸得整个直播间鸦雀无声。
沈奕之的伪装彻底被撕开，他张口想辩驳，却发现颜未央说出的时间线精准到天，连林鹤年工作室的整理进度都一清二楚，那是只有真正参与过那批资料整理的人才会知道的细节。
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温文儒雅的面具出现了裂痕，看向颜未央的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惊惧与恨意。
苏婧妍在一旁已经彻底崩盘，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却不再是楚楚可怜，而是狼狈的心虚，她对着镜头胡乱摇头，【不是的，我不知道那是假的，我是被骗的，沈老师说是真的我才……】话语混乱，绿茶话术在铁证前显得可笑至极。
导播台后的叶蓁眼疾手快，立刻捕捉到沈奕之额头的汗与苏婧妍崩溃的特写，同步在直播画面下方打出大字标题——【御姐鉴宝师当场揭穿化学药水做旧，工厂影片实锤，学术造假时间线遭打脸】。
她同时切换弹幕精选，将几条专业藏家的留言置顶，【沁色浮在表面确实是药水泡的】【时间线对不上就是剽窃】，舆论的风向在一分钟内彻底逆转，原本心疼苏婧妍的言论被铺天盖地的嘲讽与愤怒淹没，线上人数不降反升，冲破两千大关，分享数以指数级暴涨。
颜未央坐在灯光中央，黑色丝缎衬衫贴着她因为灵瞳反噬而微微发凉的肌肤，却让她的气场愈发冷艳迫人。
她看着对面两人惨白的脸，心底没有快意，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王霸之气。
她知道，这只是第一刀，真正的大动脉还在后面。
她缓缓站起身，长腿在西裤下绷出俐落的线条，居高临下地看着苏婧妍，声音不大，却透过麦克风传遍每个角落，【苏小姐，玉有灵性不假，但灵性不会附在化学药水泡出来的塑胶上。你想当女神，先学会分辨真假，而不是把观众当成提款机。】她又看向沈奕之，眼神像是要将他钉在原地，【沈教授，学术的尊严不是靠头衔撑起来的，是靠对每一件器物、每一份资料的敬畏。你弄丢的，正是这个。】
直播在叶蓁的精准控场下，以颜未央那句话作为爆点切片，迅速被剪成三段短影片同步投放到各大社群平台。
标题一个比一个辛辣——【御姐手撕绿茶全纪录】【台大教授论文造假实锤】【化学药水玉环成本不到三千卖三十万】。
不过半小时，相关话题便冲上了热搜前三，颜未央那张凤眼冷冽、指尖点在玉环上的截图被疯狂转发，御姐鉴宝师的形象在一夜之间从大稻埕的街头传奇，升格为全网公认的鉴宝女王。
灯光渐暗，直播结束的提示音响起，工作人员开始收拾器材，苏婧妍捂着脸在助理的搀扶下仓皇逃离摄影棚，连托盘上的假玉环都忘了带走，沈奕之则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地快步离开，经过颜未央身边时，眼神阴鸷得像淬了毒。
颜未央站在原地，看着那枚被遗弃的假玉环，体内的寒意因为长时间的溯源而再次翻涌，指尖冰得发颤，太阳穴突突直跳，她扶住桌沿，才没有让那阵晕眩表现出来。
叶蓁立刻冲过来扶住她，低声说，【你先别动，我送你去休息室，顾聿礼的人已经在楼下等着了，他说你今天一定会不舒服。】
颜未央靠在叶蓁肩头，闭上眼，鼻尖却嗅到一丝淡淡的雪松气息，不知是错觉还是那件大衣的残留。
她想起昨夜那场雨，想起顾聿礼掌心的温度，心跳竟在寒意中多了一丝不该有的悸动。
而就在导播整理最后的素材时，有眼尖的工作人员发现，那枚假玉环的底部在强光下，竟也浮现出一行与前一晚唐三彩马俑底座如出一辙的、极细小的简体编号，编号的后缀，指向的竟是同一个广东工厂的同一条生产线，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将所有赝品的源头，指向同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