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助攻的妹妹

“所以说啊,我们交往吧。”

走在旁边的凉介,用一副轻松随意的口吻说出这句话。毫无铺垫,也没有任何氛围渲染,就这么突然地告白了。

“……哈?”

太过惊讶,绮理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里是放学路上。

刚出校门不远,虽然不至于被其他学生听见对话,但周围确实还有其他年级的同学经过。

虽然对凉介这种话已经快免疫了,但像这样面对面、直接说出来,还是第一次。

“什么叫‘所以说’啊。根本没那回事好吗?”

好不容易才挤出回应,但为了避开他的视线,她只能僵硬地盯着前方,声音里还带着不自然的紧绷感。

“别这么说嘛。”

“烦不烦。”

其实现在也算不上“一起放学回家”。

只是碰巧离校时间撞上了,被凉介逮到机会缠上而已。有那么一瞬间,绮理怀疑他是不是特意在等自己,但看来真的只是巧合。

“有喜欢的人了?”

“那是……没有的事……”

没有。

直接说“没有”大概是最干脆的吧。但绮理心里还没彻底放下,所以回答变得含糊不清。

——不过。

对凉介说“有喜欢的人”,应该更容易拒绝他的告白才对。

可偏偏,她就是做不到。

正因为清楚自己别扭的性格,反而想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保持诚实,结果陷入了自我矛盾,动弹不得。

“……别跟着我。”

“顺路嘛,没办法。”

她本来也没指望这样就能赶走他,果然如此。无奈之下,绮理只好一边敷衍着他的闲聊,一边继续往回走。

但就在这时——

“————”

视线前方,等红绿灯的背影让绮理瞬间屏住了呼吸。

不可能看错,那个熟悉的背影。

是陆远。

他旁边,跟着沈诗涵。

“…………!”

脚步猛地停住。

再往前走就要撞上了——光是想到这一点,她就无法再迈步,哪怕这显得很不自然。

冷汗冒了出来,不完全是天气热的缘故。

虽然和陆远同班,每天都会碰面,但看到他和她在一起的样子,胸口还是会一阵揪痛。

——陆远,至今仍在误会她。

他以为之前班上那些同学对他的排挤,是绮理在背后指使。

那些欺负人的家伙,都是和陆远、绮理同一所初中毕业的。

虽然不同班,但他们很狡猾,从不会把事情闹大,所以除了陆远本人,只有绮理察觉到了那些小动作。

所以绮理想做点什么。

但报告老师估计也解决不了问题。事情闹大了,其实自尊心很强的陆远可能会受到另一种打击,而且她也没有证据,说不定会被压下去。

另外,她也无法成为陆远的倾诉对象、支持他。一来绮理自己就没办法对他坦率,二来,陆远大概也很讨厌被她同情。

于是绮理选择了直接和那些加害者对峙。

当面指出来后,那几个男生虽然一脸不爽,但还是答应不再“开那种玩笑”。

但几天后。

他们却向陆远撒了个谎。

——其实是苏绮理让我们找你麻烦的。她觉得你缠着她很烦。我们本来是想帮你。

按常理来说,这种浅薄的谎言根本不会有人信。

但陆远信了。

在他眼里,绮理就是主谋。

明明总是对他管东管西,却背地里指使别人欺负他。明明是青梅竹马,本应该站在他这边才对——

——背叛者。

(明明可以相信我的……)

她并不想当什么英雄,也不是为了卖人情。只是希望比起那些人的话,他能更相信与他相识多年的自己。

当然,绮理也有不对的地方。

因为她平时就经常对陆远说些:

“太软弱了。”

“你这样,一辈子都交不到女朋友。”

这类带刺的话。

那当然只是好意的另一种表达,或者说单纯的害羞掩饰,但陆远似乎并没有那样理解。

绮理的话,其实也伤了他的自尊。

(说到底,还是我的错……)

现在再去指责那些男生也无济于事了。陆远大概不会再听他们说什么,现在他满脑子恐怕都是诗涵吧——

沈诗涵。

她和绮理是截然不同的类型。

从没听过她的坏话。

温柔娴静,品行端正。总是面带微笑听人说话,从不抢风头。

大概,因为被排挤而受伤的陆远,在某个契机下感受到了她的温柔,从而心生爱慕。而诗涵也回应了他的感情——

“苏绮理。”

凉介的声音让绮理猛然回神。

“怎、怎么了?”

“那边新装修的店,你去过吗?卖面包和点心的。巧克力可颂超赞,我经常买给妹妹。可以试吃,要不要去看看?”

“诶——”

被半强迫地催促着,她跟了上去。

转入右边的小巷。

穿过林荫步道。

行道树的树影下吹过凉爽的风,绮理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一些。

***

“怎么样?好吃吧?”

“一般吧——”

嘴上答得冷淡,但绮理提着的纸袋里,确实装着三个凉介推荐的巧克力可颂。

不甘心,但试吃的味道确实不错。酥脆的外皮,松软有嚼劲的面包体。甜度也刚刚好。

“苏绮理,喝咖啡拿铁还是黑咖啡?”

“嗯?”

“试吃口渴了吧?哪个?”

凉介不知何时已经停在了自动贩卖机前。

“……咖啡拿铁。”

“我也是。”

不知道在开心什么,凉介笑嘻嘻地买了两小瓶咖啡拿铁,递过来一瓶。

“我没打算让你请——”

“知道知道。不想欠人情对吧?”

“…………”

“承惠,一百日元,这位客人。——好啦,坐下喝吧。”

虽然不情愿,但“不想追上陆远他们”的心理占了上风,绮理还是和凉介并肩在树荫下的长椅坐了下来。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一直单恋的人误会了她。看着他与恋人亲密的样子心痛不已。却被一个自己并不喜欢的人这样照顾着——

(…………)

没错。

凉介是在照顾她。这一点连绮理都切实感觉到了。不知道凉介是否察觉了她对陆远的心意——但刚才她的样子显然不对劲。

所以他才强硬地拉她绕了远路。

现在也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

绮理悄悄瞥了一眼凉介的侧脸。

——如果陆远有他一半的敏锐。

或许就能看穿她那些别扭的态度、甚至带刺的言语背后,藏着的好意——

怀着复杂的心情,绮理啜饮着甜腻的咖啡拿铁。

***

七月的某一天。

放学时,突然下起了倾盆大雨。

最近天气预报一直在提醒可能有强降雨,所以绮理带了伞,得以避雨。

这把红伞她很中意,但不知为何总会联想到与陆远、以及与凉介的种种纠葛,心情变得有些微妙。

就在这回家的路上,绮理经历了一次冲击性的相遇。

对方是个比她小的女孩。

绮理走的这条放学路,右手边有一段通往居民区的台阶。就在那段台阶的中段,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被几个看起来是她同学的女生推了下来。

绮理注意到,是因为——

“呀——”

一声短促的惊呼。

她反射性地朝声音方向抬头,正好目睹了那一幕。

大雨滂沱中,从几级台阶上滚落的少女。以及,发现绮理后,惊慌失措逃走的三个加害者。

虽然也担心那几个跑掉的人,但绮理还是立刻冲向倒地的少女。

“你没事吧!?”

黑色长发,身形纤细的少女。她好像没带伞,全身已经湿透了。

而且,她竟然一直穿着光脚走到这里。不难推测,是刚才那几个恶劣的学生把她的鞋子藏起来了。

“受伤了吗?”

绮理蹲在台阶上,扶住少女的肩膀。

“——嗯,我没事。”

幸运的是,黑发少女似乎没有大碍。但绮理的身体却因另一种紧张感而绷紧了。

那是一张令人惊叹的、精致得近乎完美的面容。明明还带着些许稚气,却已展现出毫无瑕疵的美貌,仿佛这就是最终的完成形态。

那张小巧的脸上,也幸好连一丝擦伤都没有。

就连初次见面的绮理,都为这一点感到庆幸——幸好这件“艺术品”没有受损。

“常有的事啦。不过,谢谢您关心我。”

尽管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敲打着伞面和地面,少女纤细的声音却依旧清晰凛然。只是那语调里,带着一种事不关己般的、超然物外的感觉。

“常有的事……你……”

“她们很可怜的。不是闲得发慌,就是为些鸡毛蒜皮的事生气或者害怕。呵呵,挺可爱的不是吗?所以我才陪着她们玩玩。要是谁都不理她们,不就更可怜了吗?”

脊背窜过一阵寒意。绮理直觉地感到,她这话并非逞强,而是真心这么想,不由得心生恐惧。

但绮理也无法就这样丢下她不管。

“脚有没有扭到——”

“没事的。”

不顾少女想自己站起来的动作,绮理半强迫地扶起了她。

其他地方倒还好,但膝盖果然还是擦伤了。

看着那小小的、白皙的膝盖上渗出的血迹,绮理反倒有种奇怪的安心感。因为在此之前,这少女的存在感实在太过虚幻,缺乏现实感。

“家离得近吗?能叫家人来接吗?”

“不用。这点小事没什么。”

这并非“坚强”或者“有骨气”能形容的层次。她是真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淡然。

就好像只是放学路上,被凸起的瓷砖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她似乎只把这件事当成这种程度的小意外。尽管事实是她被推倒,而且存在明确的加害者。

“那些孩子,是你同班同学?”

“嗯。是同班的朋友。”

“朋友……?”

被那样对待——甚至可能危及生命的暴行,却能如此自然地称加害者为“朋友”……

“那我先走了。谢谢您的关心。”

“诶”

留下混乱的绮理,少女径自准备离开。

“等一下!至少伞——!”

绮理慌忙追上去,把伞撑到她头顶。

“?已经湿成这样,没区别了吧?”

“不是那个问题……”

“姐姐家也是这个方向?”

“嗯,顺路。”

这只是借口。

实际上,绮理的家应该在前面路口拐弯。

“至少让我送你回去。……说不定又会碰到刚才那些孩子。”

“呵呵。姐姐真是个好人呢。”

“…………”

明明长着一张缺乏人间烟火气的脸,笑起来时却平添几分可爱,真是个充满矛盾魅力的女孩。

她比绮理矮,靠过来时,肩膀也异常纤细。

“姐姐的校服……是二年级吗?”

少女看着绮理的校服和领结颜色,准确说出了她的学校和年级。

“我今年要参加升学考试。”

“难道说,目标是我们学校?”

“嗯。说不定能成为未来的学妹呢。真期待。”

聊起来才发现,她意外地很会撒娇。完全没有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觉,很懂得如何拉近距离。

感觉无论是异性还是同性都会喜欢她——只是喜欢的程度肯定会有差别。

拥有这种蛊惑人心、甚至带着虚幻感的美貌,再这样依偎过来,男生大概轻易就会沦陷吧。

——或许,正是因为这个。对她美貌的嫉妒,可能就是刚才那些欺凌行为的原因。

绮理不由得这样想,但没再往下深究。没什么意义。

“——学姐?”

“啊,没、没什么。”

刚才沉浸在不必要的猜测里,好像走神了。

“可以问您的名字吗?”

“我的?”

“嗯。为了增加考试的动力呀。知道有您这么出色的学姐在,我更想考上了呢。”

不知道这话有几分真心,但她展露的笑容看起来不像是假的。

不知不觉间,共撑一把伞的漫步,对绮理来说竟变得很惬意。总觉得,和她这样并肩走着,非常自然。

“啊,不好意思。应该我先自我介绍的。我叫真凛。”

“我叫绮理。苏绮理。”

“苏绮理——”

忽然,那双乌黑的大眼睛,似乎因惊讶而微微睁大了。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大概是错觉吧。”

“是吗?”

聊着聊着,就走到了她家。

“就是这里。谢谢您送我回来。”

“嗯,别客气。是我自己要送的。”

绮理心里有些犹豫。

该不该把这件事告诉她的学校呢?她自己似乎并不在意,但绮理觉得这不是能轻易揭过的事。

可是,她可能也有自己的苦衷,自己这个外人,是不是不该随便插手——

“绮理姐姐。”

正当她犹豫时,少女——真凛主动开口了。

“方便的话,要不要上来坐坐?都是因为我,绮理姐姐也淋湿了。”

“这点雨,没事的。”

左肩确实湿了一些,但现在是夏天。这样回去也不会感冒。校服晾干就好了。

——比起之前梅雨季那天的狼狈,这根本不算什么。

“我突然想和绮理姐姐多聊一会儿呢。可以吗?”

冰凉纤细的手指,轻轻握住了绮理的左手。

“诶,啊,嗯。但是你家人在……”

女儿浑身湿透、穿着室内鞋回家,还带了个陌生学姐,可能会让担心的家人更加困惑。

(不过……)

要解释真凛身上发生的事,或许有自己在场比较好?

各种念头在脑中闪过。

“没关系的。这个时间家里没人。我们上去吧?”

“诶,等等——”

明明看起来很成熟,却又带着点孩子气的固执——明明不应该像的,但绮理却突然联想到了“他”。

……这时。

如果绮理能更仔细地琢磨这份直觉。如果她的注意力,能再稍微投向门口那块写着“林”字的门牌——

或许,她的命运,会走向另一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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