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四月娇儿眉眼开,似娘容貌不须猜。
柳氏暗呼菩萨佑,老儿心死又重来。
明修栈道补渔网,暗度陈仓谋祸灾。
只待东君松懈日,刀光血影满船台。
话说光阴荏苒,转眼间柳氏产子已满四月。
那孩子刚生下来时皱巴巴的一团,看不出像谁,沈远倒是豁达,说月科里的娃娃都这般模样,等开了眉眼便好看了。
柳氏却提心吊胆地熬过了这几个月的月子,每日抱着孩子喂奶时都要盯着那张小脸仔仔细细地端详,生怕那眉眼之间露出什么不该有的痕迹来。
头一个月里,孩子还是皱巴巴的,眉眼没舒展开,倒也看不出像谁。到了第二个月,脸蛋渐渐饱满了些,肤色也褪了初生时的红,显出白皙来。
柳氏越看越觉得那眉眼像自己,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巨石总算落下了几分,只是还不敢完全放心,总想着再等一等,等五官彻底长开才能安心。
到了第三个月,孩子越发白净可爱,见了人便会咧着嘴笑,一双眼睛又圆又亮,眼仁黑漆漆的像两颗浸在清水里的黑葡萄,笑起来时眉眼弯弯,活脱脱是柳氏的模子刻出来的。
到了第四个月,孩子的五官彻底长开了——眉毛弯弯的像柳叶,鼻梁小巧挺秀,嘴唇薄薄的带着天然的粉色,笑起来左脸颊上还有一个浅浅的小酒窝。
凡是见过柳氏年轻时模样的街坊邻居,没有不说这孩子像娘的,连稳婆来送满月礼时都啧啧称奇,说这孩子投胎时定是个疼娘的,专挑娘的好处长,半点没随爹。
沈远抱着儿子左看右看,倒也欢喜得很,虽然心里微微有些遗憾——他本盼着儿子能像自己几分,尤其是眉眼之间能有些沈家人的英气。
可转念一想,像娘也好,柳氏本就生得好看,儿子像她,日后定是个俊俏后生。况且女儿像爹儿子像娘本就是常理,倒也没什么可多心的。
柳氏那颗悬了十个月的心终于彻底落了下来。她抱着儿子,看着他跟自己一模一样的眉眼口鼻,只觉得这辈子从未有过这般庆幸。
像她——谁也不像,就像她。不管是沈远的还是徐老头的,只要像她,便没人能挑出半分毛病。
她抱着儿子亲了又亲,泪水不由自主地淌了下来,把这几个月压在心底的恐惧、愧疚、悔恨全都哭了出来,哭完了只觉得整个人都轻了。
然而这船上还有一个人,也在这四个月里死死盯着那孩子的眉眼。徐老头依旧每日蹲在船尾补网劈柴,与从前并无二致。
沈远偶尔吩咐他多劈些柴、多挑几担水,他便唯唯诺诺地应着,从不多话,更不曾主动往柳氏舱里多看一眼。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这四个月来是怎么熬过来的。
每回柳氏抱着孩子到甲板上晒太阳,他便借着补网的机会,蹲在船尾远远地瞧着,那双浑浊的老眼透过旱烟的薄雾,死死盯在那张小脸上。
头一个月,他也看不出像谁。第二个月,孩子的肤色褪了红,他隐约觉得像柳氏。
第三个月,眉眼渐渐清晰,他越看越觉得这孩子的眉眼口鼻全是柳氏的模子,没有半分沈远的影子——也没有半分他的影子。
到了第四个月,那孩子咧嘴笑起来时左颊上浮出的那个浅浅的小酒窝,与柳氏笑起来时一模一样。
他便彻底确定了:这孩子谁也不像,只像柳氏一人。
他不知是失望还是庆幸。
失望的是这孩子竟没有半点像他——他盼了许久,盼那眉眼之间能有一丝半缕他的痕迹,哪怕只是眼角那几道深深的皱纹,哪怕只是下巴那方方正正的棱角,可盼来盼去,全都落了空。
庆幸的是这孩子也不像沈远——没有沈远的浓眉,没有沈远的薄唇,没有沈远那冷硬如刀的下颌线条。
这张小脸上写着的,全是柳氏的温柔与秀美。
既不像沈远,也不像他,这便意味着——谁也拿不出证据说这孩子不是沈远的种。
同样的,谁也拿不出证据说这孩子不是他徐老头的种。
他忽然觉得老天爷给他留了一扇门。这孩子不像他,反而比像他更安全。
若是像他,沈远迟早会起疑心,他也迟早要被赶下船去。可如今这孩子只像柳氏一人,那便是谁也辨不清的黑账。
只要柳氏不敢开口,只要他不露马脚,这孩子便可以名正言顺地做沈家的少爷——而他,也可以在暗中把这孩子当作自己的骨肉。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像一根藤蔓一样死死缠住了他的心。他不再盼着那孩子像自己了,反而盼着那孩子永远不要像任何人,只像柳氏便好。
这样一来,他便可以心安理得地在暗中筹划——这船上的东西,沈远的家当,柳氏,还有那个眉眼弯弯像娘的小少爷,迟早有一天,他全要。
徐老头活了半辈子,从不知道什么叫野心。可如今他蹲在船尾,望着悠悠的江水,心里头却翻来覆去地盘算着一个极其狠毒的计划。
他不能一辈子蹲在船尾补网。他窝囊了大半辈子,被人呼来喝去,连祭祖都不敢在村里多待片刻,怕被人笑话绝户。
如今老天爷给了他一个种——哪怕只是五成的可能,哪怕那孩子长得半点儿也不像他——他也不能再这么窝囊下去了。
他想:沈远不能死得太急。若是沈远忽然暴毙,码头上的同行、官府里的差役都会起疑心。
他一个老船工,与东家无冤无仇,凭什么忽然害他?况且船上还有柳氏——那女人虽然跟他有过首尾,可心里头到底是向着沈远的。
若是自己做得太露痕迹,柳氏第一个便会报官。所以不能急。得一步一步来。
第一步,他得让沈远信任他,对他毫无防备。
这些日子他干活比从前更卖力了,不但把船上的粗活全包了,还主动替沈远跑腿采买,甚至有一回沈远伤风发烧,柳氏要照顾孩子脱不开身,他便衣不解带地在沈远榻前守了一整夜,端汤送药,伺候得比亲儿子还尽心。
沈远病愈后拍着他的肩膀,难得地夸了一句“徐老丈是个实在人”还额外给他涨了工钱。
徐老头唯唯诺诺地应着,心里却冷得像腊月的江水。
第二步,他得让柳氏继续怕他。自打孩子生下后,柳氏便再没有正眼看过他,每回在甲板上碰见都匆匆低头走过,像是躲瘟神一般。
徐老头也不主动搭话,只是在偶尔四目相对时,用那双浑浊的老眼直直地盯着她,盯得她心里发毛,盯得她想起当初他说的那句话——这孩子有五成的可能是我的。
她怕他。只要她还怕他,便不敢把他的事说出去。
第三步,他得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沈远跑船的营生,常年在江河上讨生活,难免有个闪失。
落水、触礁、风浪、劫匪——这些意外在水上讨生活的人眼里都是常有的事。
他需要的,只是一个天时地利人和的契机,一个让所有人都相信沈远是意外身亡的契机。
到那时,柳氏一个寡妇带着孩子,在船上无依无靠,他便是这船上唯一能撑起门面的男人。
他有的是法子让柳氏就范——不为别的,只为那孩子能名正言顺地姓徐。
他想,到时候这条船、那些货、那些银子,还有那个眉眼弯弯像娘的小东西,全归他。
他前半辈子窝窝囊囊,后半辈子也该翻身了。别怪他心狠手辣,他只狠这一回。
从这日起,徐老头待沈远愈发恭敬,干活愈发卖力,那副唯唯诺诺的老实模样任谁也挑不出半分毛病。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每夜躺在窄舱里,听着隔壁舱房里传来沈远的鼾声和柳氏哄孩子的呢喃,便睁着眼望着黑漆漆的舱顶,心中一遍又一遍地推敲着自己的计划。
那把无形的刀,已经在他心里磨了许久,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出鞘。
有诗为证:
四月娇儿眉眼开,似娘容貌不须猜。
柳氏暗呼菩萨佑,老儿心死又重来。
明修栈道补渔网,暗度陈仓谋祸灾。
只待东君松懈日,刀光血影满船台。
不知徐老头这黑心计划何时付诸行动,沈远又能否察觉,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