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崎优真把打刀从佐藤不再抽搐的颈椎残断面旁边拔出来的时候,刀身上的暗紫色血痕已经沿着互目乱刃的刃纹淌到了刀锷。
他把刀放在腿侧地面上,跪在诗织面前,双手按住她喉咙上那个还在往外冒血泡的咬痕。
他的手掌边缘压在她锁骨上,掌心贴着颈侧,手指交叉叠在气管破口正上方。
血从指缝之间涌出来的温度比他的掌心更高,每一次她胸廓起伏时,气管破口处的血泡就会咕嘟咕嘟地翻涌几下,然后顺着他的手指流进她的领口。
“诗织。”他叫她。
她没有回应。
她的眼睛还是半睁着,茶褐色的虹膜在通风口漏进来的晨光里是灰的——不是变色,是瞳孔对光反射已经极微弱,虹膜本身的色素在失去神经支配后不再有任何光泽。
她的嘴唇在动,幅度极小,只是在靠上唇方肌的残余收缩反复做着同一个口型。
他把额头贴在她额头上,感觉到她的皮肤是凉的,比他上次在区役所大厅里把她从长椅上拉起来时凉得多。
她的呼吸每隔几秒才来一次——不是正常的呼吸节律,是濒死前的间歇性喘息,每次间隔都比上一次更长。
他用一只手继续按住她的伤口,另一只手伸进夹克内袋里把那根深蓝色丝带掏出来。
丝带还是他从法庭出来那天从她头发上解下来放进内袋的,之后洗了一次,叠得整整齐齐,上面还残留着区役所配给洗衣皂的淡淡碱味。
他把丝带对折再对折,叠成一块比手掌略小的厚方块,压在她气管破口上,然后用左手掌根死死按住了那块被血迅速浸透的丝带。
“你别死。”他说。
声音很低,语气不是哀求。
是命令。
是在仓库里搬了六年货、在留置室里关了半个月、在法庭上对着岛崎母亲的眼睛把拳头藏在桌子下面握到指节发白之后,对所有他还能命令的东西发出的最后一道命令。
他的眼睛看着她半睁的灰暗瞳孔,把按在丝带上的手掌又加了几分力——压到她的颈椎都微微陷入后壁,压到他的手腕开始发酸发抖,但血还在往外渗。
丝带从深蓝色变成了暗紫色,又从暗紫色变成了全黑,湿透的边缘开始往她锁骨上淌淡红色的血水。
他把另一只手从她后颈撤出来,用沾满血的指尖去试她颈侧的脉搏。指腹在皮肤上按了好一阵才找到那条还在微弱跳动的血管。
脉搏很浅,很慢,比他在仓库休息时闭眼数自己心跳的节奏慢了将近一倍,而且不规则——每隔几下正常节律就会漏一拍,然后再补上一记更弱的搏动。
他松开按脉搏的手指,低头看着她脖子上的伤口创缘——那片被犬齿咬穿之后留下的不规则破口,边缘皮肤外翻着,露出下面已经不再被筋膜覆盖的气管软骨环。
软骨环本身也缺了一小块,是被犬齿直接咬碎带走的。
这种程度的喉部外伤,他在仓库里见过一次——一个工友被叉车上的铁皮割伤了颈部,送医院路上就没了呼吸。
她还能间歇性呼吸,只因为破裂的气管还能靠残余黏膜和肌肉组织勉强维持一部分通气量,但失血和缺氧不可能拖太久。
他用夹克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和溅上去的血点,然后把那只按在丝带上的手移开了一点点——只是极轻微地抬起掌根,想看看止血有没有效果。
丝带被血浸透之后已经黏在她脖子上,揭开时拉出了几道暗红色的黏丝。
他低头看着伤口——血还在流,但已经不是刚才那种随着心脏搏动一股一股往外涌的喷溅式出血了。
现在的血流速度慢了很多,从破口边缘渗出来的血是暗红色的,不再带有喷射压力,只是在重力作用下顺着她颈侧往下淌。
他把丝带重新压回去,用拇指和食指分别按在她下颌角下方的颈动脉窦位置,想通过压迫颈动脉来进一步减缓出血——但她的脉搏太弱了,他不敢压得太紧,怕直接阻断大脑供血。
他跪在她身边,一只手按着丝带,另一只手握着她垂在身侧的手指。
她手指上还保持着攥螺丝刀的姿势,指节僵硬,指甲缝里嵌着从自己指尖伤口里渗出来的血和从佐藤胸腔里带出来的灰白色组织残屑。
他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从掌心掰开,把那些碎屑用自己衣角擦掉,然后把她的手背贴在自己嘴唇上。
嘴唇感受到的温度比正常人体温低了至少好几度。
他把她的手轻轻放在她小腹上,然后把夹克脱下来盖在她身上,夹克的深蓝色布料盖住了她颈侧那片还在缓慢渗血的伤口和已经湿透的丝带。
他的理性在这一刻完成了一整套冷彻的计算。
他从来不是会骗自己的人。
他清楚喉咙被咬穿的人能活多久——没有应急气管切开设备,没有输血条件,没有抗生素,只有一块布和手掌的压力,在这种情况下活下来需要奇迹。
他不是不相信奇迹的人,但他更相信概率,而他见过的概率在现实面前总是不太宽容。
如果她死在这里——如果她的脉搏在这间地下室的水泥地上彻底停跳——他会把佐藤的头从颈椎残端上完全砍断。
然后他会把她从这里抱出去,抱到多摩方向的县立防灾基地,或者抱到任何一个还能接收遗体的地方,把她埋在她说过的那棵能看见富士山的樱花树下面。
她会喜欢那里。
她在大一时给他写过一封信——那封信现在还在公寓茶几下面的收纳盒里——信里说她理想中最安静的生活是住在山脚下,每天早上打开窗户能看到山,能听到鸟叫,能闻到隔壁老奶奶煮的味噌汤。
他当时把信看完之后折好放回收纳盒里,什么也没说。
他本来想等攒够钱再告诉她他可以陪她去山脚下住。
现在不用攒钱了。
钱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他只需要把她从这个地狱里带出去。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她脖子上的伤口。丝带边缘的血迹没有继续扩大。
不是他的错觉。他盯着那块已经被血浸透的丝带看了很久——丝带黑色的湿痕边缘在晨光下能分辨出来,边缘轮廓已经好几秒没有向外扩展了。
他低下头从侧面看她的颈侧,没有被丝带盖住的那部分皮肤表面,之前沿着脖侧往下淌的血迹已经干了,新的血没有再淌出来。
他把按住丝带的掌根极其缓慢地抬起来,抬到一半时停住——丝带和创口边缘之间有一层淡红色的透明薄膜,是血小板聚集和纤维蛋白凝结产生的初期血凝块。
血凝块很薄,还在微微发颤,但它存在。
在他用丝带压迫止血的这几分钟里,她的凝血机制在气管被咬穿的情况下完成了正常人同样时间内不太可能完成的第一阶段止血。
他把视线移到她的脸上。
她的嘴唇还是苍白干裂的,但嘴唇的干裂边缘不再继续扩大——在失血和缺氧的双重消耗下,嘴唇皮肤应该在脱水过程中加速干裂,没有继续开裂代表体液流失的速度已经被减缓了。
她的胸廓起伏间隔仍然是间歇性喘息,但每次吸气的深度比刚才更大了——不是恢复到了正常吸气量,但胸骨上窝在吸气时的凹陷比刚才明显,代表气管的通气量比以前增加了那么一点点。
他把两根手指重新放在她颈侧脉搏上。
脉搏还在。
还是浅,还是不规律,但在之前数过的好几组漏拍之后,漏拍减少了。
她的心脏正在用比他预期更强的代偿力维持脑供血。
“——你还不想死。”他对着她半睁的那双瞳孔说了这几个字。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不是意识恢复,是无意识的肌肉反射,但那个反射的存在本身代表她的脑干还在工作,她的神经末梢还在接收信号。
他把夹克领口往她脖子两侧掖紧了一些,然后站起来走到佐藤的残骸旁边。
佐藤的头从颈椎斜断面以上还完整,破裂的镜片后面那双赤眸已经熄灭了——不是正常的角膜透明反射消失,而是眼底深处的赤红荧光在失去心脏供血之后完全暗了下来,只剩两只空洞的灰色眼球。
黑崎把他胸口那把螺丝刀拔出来,用夹克内衬的碎布擦干净,放在工作台上。
然后他把佐藤登山包里所有的东西倒在地上——几个密封盒、保鲜膜、胶带、细钢丝、一个不透明塑料袋,袋子里装着用冰块包保鲜膜裹着的几块已经发干的生肉,还有一把美工刀和一个小型电击器。
他把电击器放进自己夹克口袋,把密封盒里的那根淡蓝色蕾丝头绳拿出来看了好一阵,然后把头绳也放进了夹克内袋——和深蓝色丝带当时的位置一样。
然后他从登山包里翻出那块还没用完的防灾毛毯,把诗织从地上抱起来,用毛毯裹紧,横抱在怀里。
她在他怀里轻得像一把干草。
他抱着她走出地下室的时候,晨光已经从铁门上的破口照进来,照在她脸上。
她的眼睑在光线下微微眯了一下——不是睁开,是感光反射,瞳孔在强光刺激下仍然能收缩几十分之一毫米。
这个反应让他用掌心托住她后脑勺,把她的脸轻轻按在自己肩窝里挡住直射的日光,然后提着那把备前长船,沿着住宅区背街巷道朝西走,朝多摩方向走。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稳到不会让怀里的人受到任何额外的晃动。
他走到半途时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脸,她闭着眼睛,嘴唇还在反复做着那个口型——他已经看出来是什么字了——是“优”。
“真”字还没做出来。但他知道她在做梦。他在她的梦里一定还活着。他加快了脚步,朝着晨光升起的方向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