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藤和也蜷在五叠半公寓的角落里,把最后一盒罐头往嘴里倒。
这是他从床底收纳箱里翻出来的库存——一罐两年前的蒲烧秋刀鱼罐头,罐身上贴着的标签已经翘起了边,保质期是去年夏天。
他用那把备前长船的刀柄撬开了罐头盖,冰冷的酱汁混着碎鱼肉滑进喉咙。
他吞了三口。
然后全部吐了出来。
不是反胃——是更深层的、从胃壁本身涌上来的一种痉挛。
那些被他嚼碎的秋刀鱼肉刚进到胃里就撞上了某种不可见的屏障,他的胃把它当成异物,用比平时剧烈几倍的收缩力把它原封不动地推回来。
他趴在地板上,把罐头和胃液和胆汁的混合物一并吐在了铺着旧报纸的地板上,手指抠着榻榻米边缘,指关节发白。
接连几天他试了五六种罐头——午餐肉、玉米粒、金枪鱼、以及从便利店买回来的红豆面包和薯片——每一次都一样。
吃进去,然后吐出来。
他的胃已经不再接受正常食物了。
他的身体换了一套规则,而他直到现在才意识到这个规则的存在。
他把吐脏的报纸卷起来扔进角落里,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沾着的胃液。
胃里还在抽搐,但那不是一般的饿感——那种饿比他在便利店门口翻垃圾找别人吃剩的面包那次还剧烈,是每一个细胞都在对胃壁与小肠内壁疯狂索取营养的尖锐痛觉。
他扶着墙壁站起来,走向浴室的方向,脚踩过乱七八糟堆在塑料布上的旧同人志,脚底纸页发出细微摩擦声。
浴室里的浴缸水早就放光了。
她还在那里。
她被他从浴缸里捞出来之后一直放在防滑垫上,盖在他新从壁柜里扒出来的一条薄毛巾下面。
毛巾是淡蓝色的,边缘有洗过很多次之后的毛球。
他把毛巾掀开。
她还是那副样子。
皮肤苍白但未发黑,乳房上的浅色乳头在冷空气中微微收缩,臀腿之间那道入口依旧保持着与活人相差无几的润泽。
大腿内侧留着他昨夜的指痕与干涸精斑,小腹平坦而软嫩。
她的眼睛仍旧空洞地睁着,盯着浴室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灯。
她没有腐烂。
这么多天了,换做普通尸体早该进入腐败性膨胀期,但她连一点点绿斑都没有。
她的细胞在死亡之后依旧维持着某种奇异的代谢平衡——赤死毒在她体内留下的变异株阻止了正常的尸僵与腐败,代之以一种缓慢到极端的、人类医学从未记载过的代谢方式。
佐藤跪在她面前,盯着她左胸上那片昨晚在热水中泡过之后终于透出淡粉色泽的软嫩乳肉,忽然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剧烈饥饿。
不是普通饿的劲儿——是胃在扯他的脊椎,空荡荡的胃腔在痉挛的同时逼迫牙根发酸,口水不受控制地大量分泌。
他把手伸向她的乳房——以往这个动作是为了揉——揉她绵软的乳肉、揉她嫩滑的乳尖——但这次他把手收回来了。
他不需要揉。
他弯下腰,张开嘴,把牙床直接压在那一块被热水泡洗得干干净净的柔软乳肉上。
他没有思考。
饥饿不需要思考。
舌头是最先碰到她皮肤的东西——舌面压在冰凉乳肉的表层,他下意识地舔了一下。
然后牙跟上去了。
门牙切进皮层的那一刻触感并不比咬开便利店买来的炸猪排便当更难——先是皮肤和脂肪层在臼齿碾磨下撕开,然后是底层结缔组织被切齿来回切割,最后是乳腺本身。
她没什么血——死亡后血液在重力作用下早已沉积到身体下方,刀刃咬进去时只有微量暗紫色残液沿着他的牙龈渗出来。
他把那一口乳肉含在嘴里嚼了几下。
没有加盐。
没有加任何调味。
生肉的味道不腥,不臭,不是他吃过的东西里的任何味道——但这口肉进了他的胃之后没有再吐出来。
那股剧烈的、几乎要把他胃壁扯破的饥饿在几秒后安静了。
它被满足了。
他吞下去之后跪在地板上喘了好一阵子——不是因为恶心,是因为他的身体在告诉他:对了。
就是这个。
这才是你要吃的东西。
他把嘴角渗出的一点残余血水擦掉,低头看着她左乳上那道被自己咬出的月牙形创口。
大小比他的口腔略小一圈,边缘清晰,咬口圆整。
“原来——你是——给我吃的——”他在安静得只有自己呼吸声的浴室里小声嘀咕,每个字之间都拖着一丝微不可查的发颤。
不是出于恐惧,是某种内脏性的激动。
他收藏了这么多年猎奇向同人志,看过无数页虚构的尸肉盛筵与丧尸宴,现在他跪在自己浴室的地砖上,嘴里还残留着真实人肉咀嚼后留在牙缝之间的粗纤维,而他的胃正在安静地消化它。
他不觉得害怕。
他跪在她身前,把毛巾盖回去,然后站起来去漱口。
水龙头流出来的自来水打在他舌尖上时,他对着镜子里自己那张沾着暗紫血痕的嘴笑了起来。
回到房间里,他用刀柄又撬开一罐午餐肉——这次只是试探。
他嚼了两口,胃里那股熟悉的排斥性痉挛立刻重新涌上来,他马上把还没咽下去的半固态肉糜吐进了垃圾桶。
呕吐完毕他擦了擦嘴,顺手把百叶窗的叶子拨开半片往外看了一眼。
公寓楼下那条窄巷里正跑过一个女孩。
高中生,穿着格子短裙和运动外套,脚上是室内鞋——她从拐角那头跑出来的时候差点踩到路边倒下的自行车,双手抓着自己的书包抱在胸前,黑发被风吹得从肩头翻起。
她的脸从他所在的二楼看下去刚好能看清——一张圆润的、带着婴儿肥的脸蛋,眉毛很细,眼睛很大,嘴唇因为狂跑而发白。
在她身后追着三个感染者——两个男性、一个穿着母亲款式碎花围裙的中老年女性——他们依然是以那种躯干压低、手臂乱甩的怪异姿势狂奔。
女孩快被追到了——她踩到了路边碎酒瓶的玻璃碴,脚下一滑,身体往前扑倒,书包甩出去一米多。
佐藤的胯下狠狠硬了一下。
不是对她的脸,不是对她的身材,不是对她的任何一条生理曲线。
是对“追”这个画面本身。
是对一个活着的、尖叫的、还没被感染的人类正在被追得跑不动的事实从脊椎深处直接搅起一阵又热又浓的兴奋。
那些感染者追她是为了把她按倒,他追她是为了什么——他还没想好。
按倒吗?
切碎吗?
切成肉块之后她会变成什么?
他握着备前长船的刀柄站在窗边,眼睛一直盯着那个女孩几乎快要被围住的身影,感觉自己的胃又饿了。
和刚才啃乳房之前一模一样的饿。
这种饿不是胃腔的空,是对奔跑中散发雌香的活人的饿——和那些变异感染者没有本质区别,只是他自己仍然保有全部意识。
一个赤瞳的男性感染者扑上去了。
女孩在被扑倒的瞬间尖叫了一声——但那个穿着碎花围裙的中年女感染者从侧面先一步冲出来把她撞进了巷子另一头的小路。
女孩勉强爬起来继续跑,格子短裙的下摆在拐角处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佐藤把窗帘拉上了。
他的手还握着刀柄,指节发白。
他穿着那双旧拖鞋在房间里转了足有半分钟,然后停下,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所以这东西——在我脑子里——”他对天花板说。
声音很平,像是在仓库里对货架做最后的分析。
他已经知道自己的情况了——不是感染后的潜伏期,不是还没到发作点,而是他的发作点从刚被感染那刻起就和传统的赤瞳感染者不一样。
病毒让他饿,让他想啃人肉,但他从未失去对“刀该怎么拔、鞘该怎么转、街道怎么绕、目标应该从哪条巷子进入”这些问题的完整判断力。
他能闻到——不是具体的气味,是某种方向的感知。
楼下巷子里那个差点被围住的女孩,她跑过去的时候空气中残留了某种他说不清的物质——既是体香也是恐惧本身,让他舌根发酸,让他胯下充血——那是活人。
不是隔着屏幕的活人,是活的。
活的不属于他,但可以被切碎之后变成他的。
他把那把备前长船放回刀架上,然后从墙角堆放所有收藏刀的石塑支架上逐一抽出他这几年攒下的其他藏品——一把从网络竞拍上收来的九八式军刀(昭和十九年关刃物制造所制,刃纹华丽,切味极佳)、一把备中青江系的古胁差(刃身纤细,擅长切断肌腱与血管)、一把新刀期的短打刀(刃长一尺八寸,轻便快速,适合在窄巷或楼梯间内连续挥砍)。
这些刀他每个月第一个周日会擦一次,刃口油光锃亮。
今天擦不成了。
他把军刀插在最趁手的腰部皮带内侧,胁差挂在腰带右侧,备前长船仍归刀架。
额外的两把刀——他把它们放在玄关段ボール堆的边缘,刀身朝下斜靠,随时可以抓走。
床底的露营水壶、打火机、从松本清带回来的几包消毒用酒精棉片和绷带——他把这些物资一并塞进从杂物堆里翻出的一只褪色登山包。
动作很快,但不乱。
他拉开门,走下公寓楼梯的时候,右手指尖靠在军刀的刀柄头上,刀镡在走路时轻蹭腰带铁扣。
外面天色已经转暗,巷口那根唯一还在亮的路灯下,那个刚才跑掉的女孩被围住的地方现在只剩一滩已经开始凝结的暗渍和一只掉在阴沟旁的室内鞋。
他把鞋捡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然后他往前走。
他拐进商店街后面那条他走了近三年从没跟别人提到过的死巷——这地方堆着好几排早已作废的商店街仓库后门,卷帘门锈到完全打不开入口。
现在这条死巷深处正冒出轻微动静。
他贴着墙无声地摸过去,把胁差从腰间拔出来反握在左手,右手按在军刀的柄头上。
死巷尽头,有三个感染者正围着什么——其中两个是上班族装扮,一人肩头还挂着松垮的西装外套;另一个是少女感染者,裙子早已被扯掉,内裤半挂在一只脚踝上,正弯着腰疯狂撕扯地上的什么东西。
佐藤凑近几步才看清楚——地上是一个年轻女人,大概二十出头,一头酒红色短卷发已经散乱地黏在脸颊和被咬裂的肩头之间,背部和臀腿被撕开了好几道深口,最深处已经见到骨膜——但她的眼瞳还是正常人类的样子,还没完全停止呼吸。
她被咬后可能还没有完全转化就被撕开了,此刻张嘴想叫也发不出任何声响,只有喉咙里不断冒着淡红泡沫。
那个少女感染者仍在撕她的大腿肉,两个男感染者分别按着她的手腕和脚踝。
佐藤把军刀拔出来。
刃身滑过鞘口发出那种很幽的、只有真刀才会发出的呜咽般的金属轻鸣。
他先斩的是那个靠他最近的西装感染者——军刀从后颈水平切入,刃锋穿过第一、第二颈椎之间的椎间软骨时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力,头从脖子上向前歪下去,感染者倒地。
第二个西装感染者被他用胁差从右腰侧肾脏位置捅进腹腔,刀刃斜向上挑过肝脾胃三个器官连带一并捅穿横膈膜,拔刀时顺势在腹壁上划了一个丫形切口。
第三个——那个少女感染者——放下了腿肉抬起头看他,嘴角还挂着被撕下来的淡红丝缕与一条沾血的半透明筋膜。
他反手把她按在墙上,胁差切进她颈部右侧的肌肉,先断胸锁乳突肌,再挑断颈动脉鞘全层,然后放开她让她自己滑到地上。
整个过程不到四十秒。
他站在原地看了看刀身上粘稠的血痕,把血迹在尸体衣服干净处擦干净,然后收刀入鞘。
然后他蹲下去,把那个还没完全断气的女人翻过来。
她仰面躺在血泊里,红色卷短发全粘在额头上,眼神已经开始涣散。
他用军刀在刀尖往她心口轻轻一送——极准,极快,没有多于半寸的犹豫。
她脚趾蜷了两下后松开了。
然后他用刀尖把撕开的腿肉和腰侧尚算完整的部分从骨头上卸下来,一块一块叠好,从登山包里拿出备好的塑胶盒放进包里。
那些湿润的、柔韧的、边沿略带脂肪组织的生肉,在他指尖的触感和他之前在浴缸里揉她类似——只是更温暖,更需趁热。
他把盒子盖紧,拉上登山包,在原地蹲了好一阵子。
夜风灌进死巷,把血味和旧卷帘门铁绣味搅在一起。
他对那个已经不再抽搐的女人耳朵边上轻声说了句“你真香”,然后站起来走出死巷,回到路灯下。
凌晨时分。
他扛着登山包回到公寓楼下,顺手把外套上几滴新鲜的血点用楼道接来的雨水冲了一下,然后上楼。
在房间里他把塑胶盒和饮水补充一并码进段ボール旁,脱掉湿了半边的拖鞋进浴室冲了个澡。
浴室里她还躺在防滑垫上,左乳创口边缘已经自动凝结了薄薄一层暗紫色凝血膜,没有化脓迹象。
他蹲在她面前,把她嘴角沾着的她自己的残余渍迹用湿巾擦掉,然后把毛巾盖到她的脖子下方。
“外面——现在到处都是你们的人——”他蹲在防滑垫前,低着头对她说话。
声音压得很轻,像是在哄一个睡着了的室友。
“活的人也很多。今天差点抓住一个——后来跑了。”
她没回答。
她的眼瞳和之前一样空洞,盯着浴室天花板上那盏始终没开的灯。
窗外的骚动声由远及近,偶尔夹杂几道尖锐的尖叫和零星快速的枪响,然后又很快退回更远的街区。
他站起来把卧室百叶窗合紧,把备前长船从刀架上取下来靠在被褥边缘触手可及的地方,把军刀和胁差分别放在登山包两侧,然后在她旁边的榻榻米上横着躺下来,一只手放在她盖着毛巾的腹部,闭眼。
胃不饿了。
明天再饿,就去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