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现实重量

早晨六点,手机闹钟还没来得及响,诗织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

是从一个她已经记不清内容的梦里被什么东西拽出来的。

醒来的时候心跳很快,后背上有一层薄薄的冷汗,贴在棉质睡裙上,凉丝丝的。

她躺在被褥里,盯着天花板上熟悉的木纹,花了几秒钟确认自己在哪——六叠和室,自己家,窗帘缝隙透进来的是晨光,不是暮色。

安全。

安全。

但那种不安还堵在胸口,像是一颗没咽下去的药丸,卡在喉咙和胃之间。

她翻了个身,用手臂撑起上半身。睡裙的肩带滑下来了一边,露出圆润的肩头,她把肩带拉回去,手顺势放在了小腹上。

例假。例假该来了。

在日常生活中,问一个女生“例假什么时候来”不过是一句再正常不过的关心。

但在出事之后,这个问题的重量完全不一样了。

它不是关心——它是一扇门,门的另一边是深渊。

如果没来——她甚至不敢把这句话想完整。

诗织把手按在小腹上,闭着眼睛回忆。

上个月是二十号前后。

上上个月是二十一号。

今天是——她摸到手机看了一眼——二十三号。

晚了两天。

但她的周期本来就不算特别准,压力大的时候推迟几天是常有的事。

这三天发生的事情,足以让任何人的生理周期乱掉。

但她还是不安。

那个黄毛在巷子里说的最后一句话,她在无数次的闪回里反复听到——“射在里面没关系吧?”然后是同伴的回答:“随便啊,又不是我们的女朋友。”然后是一种从身体最深处传来的、黏热的、让她想把自己整具身体都剜掉的触感。

她掀开被子,光脚站在榻榻米上。

清晨的凉意从脚底传上来,让她打了个很轻的激灵。

她走到玄关,穿上那双已经有些磨底的棉拖鞋,拉开门走了出去。

公寓楼下那家全家便利店是二十四小时的。

清晨六点十分,店里只有两个上夜班的店员在补货,一个在往冷柜里摆三明治,一个在清点收银台后面的香烟。

自动门打开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凉风和电子提示音,补货的店员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诗织低着头走过杂志架,走过薯片和糖果的货架,走到最里面那排日用品区。

在卫生巾、棉条、洗面奶和消毒液的旁边,挂着几盒不同品牌的验孕棒。

包装盒上印着白色的花和柔和的色块,用圆润的字体写着“妊娠検查薬”——这个设计显然是试图让购买者在拿起它的时候感觉不那么紧张,但诗织的手指还是在碰到包装盒的时候缩了一下。

她拿了一盒。

然后为了掩饰,又拿了一包卫生巾和一盒创可贴。

她把三样东西放在收银台上,低着头不看店员的脸。

但凌晨的便利店没有其他顾客,掩饰毫无意义。

那个值夜班的男店员——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头发染成棕色,胸牌上写着“铃木”——扫了验孕棒的时候,手明显地顿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扫了剩下两样,全程看着屏幕,没有看她的脸。

“一共一千七百八十圆。”

诗织从钱包里掏出两枚硬币放在托盘里,接过装在不透明纸袋里的东西,几乎是逃出了便利店。

回到公寓,她把卫生间的门从里面锁上。

旧公寓的卫生间很小——马桶、洗手池、一个小型洗衣机挤在不到两叠的空间里。

墙上的瓷砖是米白色的,有几条细小的裂纹,靠近地面的地方微微泛黄。

洗衣机上面放着洗衣粉和柔顺剂,洗手池的镜子边缘有些水垢。

这是每天都要使用的空间,但此刻她觉得这里像是一个考场,她就是那个没准备好的考生。

她把验孕棒从盒子里拆出来,手指在撕包装的时候轻微地发抖。

说明书印在一张很薄的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注意事项——晨尿最准确、检测窗口不要朝上、等待时间三分钟。

她读了三遍,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嚼碎了才能咽下去。

然后她按照说明做了。

然后她把验孕棒平放在洗手池边缘,正面朝上。

然后她靠在冰冷的瓷砖墙壁上,开始等待。

三分钟。

一百八十秒。

她盯着手机上的秒表,看着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洗手间里很安静,只有洗衣机偶尔发出待机状态下电子元件的细微蜂鸣,和楼下便利店门口自动门开合的咔嚓声。

清晨的光从洗手间的小窗透进来,又冷又白,照在洗手池的白色陶瓷上,反光刺得她眼睛有些发酸。

她想起了昨天上午躺在那张躺椅上的感觉。

长谷川老师的声音很温柔,像是某种可以让人放松的旋律。

她努力让自己的脑子钻进那段回忆里,不让自己去想验孕棒上正在发生什么变化。

但脑子里还是闯进了不该想的东西。

巷子。

掐着她脖子的手。

撕裂的连裤袜。

那种从身体深处蔓延出来的黏热的恐惧。

还有那句“随便啊——又不是我们的女朋友——”然后是笑声。

三个人的笑声在窄巷里回荡,像是被放大的、被扭曲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噪音。

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不是因为想起了什么。

是因为她意识到自己闭着眼睛,她怕自己又陷进去。

她已经这样做了好几次了——在不经意间闭上眼,然后又迅速睁开,像是在反复确认自己还活着、还醒着、还在自己的卫生间里。

秒表上的数字走到了一百八十。

她拿起验孕棒。

看之前,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能感觉到太阳穴在突突地跳。她把验孕棒翻过来,对着小窗里透进来的晨光。

一条线。只有一条线。对照线清晰,检测线完全没有。

阴性。

她没怀上。

诗织慢慢地蹲了下去。

不是晕倒,也不是崩溃。

只是腿突然软了。

她蹲在卫生间冰冷的瓷砖地上,手里攥着那根白色的验孕棒,指甲陷进塑料壳里。

她低着头,把自己缩成很小一团,肩膀先是很安静,然后开始一点一点地抖。

不是哭。

是一种比哭更原始的东西——是身体先于意识做出的反应。

是那个在三天里被压抑到最深处的恐惧,在这一刻被抽走之后留下的巨大的空洞。

她的嘴唇张开,但没有发出声音。

呼吸变得又深又急,像是刚从水里被捞上来的人第一次吸气。

她没有怀上。

那个畜生没有在她的身体里留下更深刻的东西。

她不用面对一个会让她发疯的选择,不用在二十岁就被迫做一件自己都无法承受的决定。

她躲过了最坏的结果。

但在这一瞬间,她忽然意识到——在过去的这三天里,她其实一直在为“最坏的结果”做准备。

她的身体在默默地计算着日期,她每次洗澡的时候都在不经意间检查自己的身体,她在便利店看到验孕棒的时候心脏会漏跳一拍。

她一直在一个人扛着这个可能性,甚至没有告诉优真——因为他被关在留置室里,因为告诉他只会让他更痛苦。

她一个人,抱着一个只有她自己能确认的秘密,过了整整三天。

直到这一秒,这个秘密才被宣判为“不存在”。

她把验孕棒扔进垃圾桶里。然后用冷水洗了脸,用毛巾擦干,重新照了一遍镜子。镜子里的自己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掉眼泪。

“没事了。”她对着镜子说,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很确定,“没事了。没事了。没事了——”

然后她开始今天的行程。

上午九点,区役所。

住民票和印章证明。

排队,填表,窗口受理,等待叫号,领取证明。

整个过程花了将近两个小时。

坐在硬邦邦的等候椅上,诗织把手放在膝盖上,等着。

九点半的时候她去自动贩卖机买了一罐热玉米浓汤,用吸管慢慢地喝完。

中午十一点,大学法律援助中心。

一个姓田中的中年律师接待了她。

律师在听他讲述情况的时候表情从专业冷静逐渐变得复杂。

他推了推眼镜,告诉她:“你需要让受害者本人——也就是你自己——正式向警方提出强奸被害申请。目前岛崎太一的家属已经委托了律师,对方的立场是主张合意——”

“合意?”诗织的声音不高,但屋子里突然安静了一拍。

“我的意思是——”律师顿了一下,把措辞夹进了更多的专业术语之间,“对方律师很有可能主张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是在双方同意下的性行为。而你的男友黑崎的暴力行为是在误解这一点情况下的不当施暴——”

“但我不认识那个人。我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那天是我第一次见到他。他说他有朋友受伤了要我帮忙。我跟过去之后被掐住了脖子。他——”

“白石同学。”律师把音量压倒很轻,几乎是同情的语调,“你刚才说的这些,我会认真记录,也会作为证据提交。但我必须提前告诉你——在现场没有目击者和监控影像的情况下,对方主张『合意』的话,举证责任在检方,也就是在我们这边。而你的颈部淤痕——说实话,对方可以辩称是——『性行为过程中的激烈程度超出了双方的预期』。这——在你听来很荒谬,但法庭上这种情况——并不少见。”

诗织沉默了。

她不是生气。

而是在试图理解。

她读了十九年书,从夏目漱石读到太宰治,文学教会她人性可以复杂到什么程度——但没有人告诉她法律也可以复杂到这种地步。

法律不关心她在那条巷子里经历了什么,它只关心谁能拿出证据。

她的脖子上的掐痕是证据,但那个证据可以被解释成另一个版本。

她的身体是她的证词,但她无法把自己的灵魂剖出来放在法官面前:“你看,这就是那天晚上碎掉的东西。”

“——还有一件事。”律师把眼镜摘下来,用镜布慢慢地擦着镜片,“岛崎的父母今天下午应该会到东京。他们的儿子已经从ICU转到普通病房了,脱离生命危险。他们来,一方面是处理儿子的后续治疗,另一方面——”他把眼镜重新戴上,“应该也会和警方以及检方沟通。作为被害人的父母,他们有权利提交对黑崎先生的处罚意见。”

“处罚意见?”

“就是希望黑崎先生被如何处罚——从不起诉到实刑,他们的意见会被纳入考量。”

诗织的身体微微坐直了。

她感觉到自己的心在胸腔里被什么东西拎了起来——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被颠倒的逻辑所产生的眩晕和荒谬感。

她的强奸犯的父母,将以“被害人家属”的身份要求惩罚她的男朋友。

“田中老师。”她的声音突然稳得出乎自己的意料,“那个叫岛崎的人,他父母来了之后,会去警察署对吧。”

“应该是的。新宿警察署。”

“谢谢您。”诗织站起来鞠了一躬,“您辛苦了。我会和我的男朋友商量后再决定下一步。”

下午两点,新宿警察署大厅。

诗织从法律援助中心出来之后直接坐上中央线赶来。

她想赶在岛崎的父母之前到达,办好今天的探视申请手续。

她已经来过一次,这次填表格的速度快了很多,也摸清了哪扇门通往哪个房间。

把表格递进窗口之后,她坐在大厅的等候区,等着被叫到。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房东太太的消息:“房租收到了,记账本我也更新好了。你先生的老家事情,不用急着回来。”诗织回了一句“谢谢您”。

然后她把手机放进裙子口袋,抬起头。

大厅自动门打开的时候,进来了三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矮胖的中年女人,穿着一件深紫色毛衣和灰色长裙,头发染过棕栗色,烫成很整齐的小卷,脸上化妆很完整——粉底、腮红、口红,每一处都是细心打理过的,像一个随时准备出席家长会或邻里集会的妇人。

她脸色不太好,有些浮肿,眼眶下面有遮不住的暗沉,但整个人的姿态仍然是紧绷而克制的,像是把所有的焦虑和怒火都收进了那件深紫色毛衣里。

走在她身后的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

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头发梳成明显的三七分,发量已经有些稀疏。

他表情严肃到近乎僵硬,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走路的步伐比前头的女人急促一些,但努力控制着节奏。

最后面是一个穿黑西装的年轻男人,染成茶色头发,衣着比前两位时髦一些。

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夹了一张名片,上面印着“弁护士”三个字。

三个人走进大厅之后先站在正中央,中年女人左右看了看,目光扫到了窗口。她的目光从窗口收回来的时候,经过了等候区。经过了诗织。

然后那道目光停了下来。

诗织不知道岛崎太一长什么样子。

她只在那条巷子里看到了他趴在光线下苍白的臀部、听到他贴在她耳边喘气的声音、以及他被黑崎用铁管砸倒之后蜷缩在地上翻白眼的模样。

她没有见过他的脸。

但她认出了那个中年女人的眼睛——眼角微微上翘,眼珠偏小,瞳仁的位置略偏上,和那天在巷子里趴在她耳边喘着气说“里面——射在里面没关——”的那双眼睛有七分相似。

诗织的呼吸停了。

但她的身体没有动。她坐在等候区边缘的塑料椅上,腰背挺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指关节微微发白。

中年女人站住了。

她的脚步收得很快,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猛地拽了一把。

她转过身,面对着诗织。

大厅里的日光灯照在她脸上,把她脸上的浮肿和遮不住的血管细节映得很清楚。

她盯着诗织看,看了三秒。

然后她动了。

她朝诗织走过来。

“——请问。”她说。

声音很响。

不是歇斯底里的那种响,是一种被公共场所的礼仪压着但仍然努力让自己被听到的响。

她的嘴唇在吐字的时候轻微发抖,像是在每个字的末尾都在尽力维持着体面。

“请问——您就是白石小姐——对不对?”

诗织慢慢地站了起来。

她的身高和中年女人差不多——眼睛的位置几乎在同一水平线上。

她看到对方眼眶里有血丝,瞳孔边缘浑浊,沾着用了眼药水之后残留的湿润光泽。

“是的。”她说。

中年女人的嘴唇抿了一下,唇角的粉底被牵动了,露出底下暗黄的真实肤色。

然后她说出了一段话。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维持着敬语的基本形态,但那个敬语的外壳像是被里面包裹的东西撑得即将炸开。

“我是岛崎的母亲。——今天能在这里见到您——”她的声线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掐断了一样,再开口时变得更高、更尖,“我的儿子——太一他现在——还躺在医院里——头骨这里——这里有裂痕——您知道吗——他才十七岁——十七岁——他还是个孩子——”

“太太——”岛崎的父亲在后面叫她。声音不高,但是带着一种警告的调子。不是警告她不要说这些,而是警告她不要在公共场合说这些。

“——我只是想问问——”岛崎母亲没有回头。

她盯着诗织的眼睛,瞳孔收缩得很小。

“想问问——您究竟是——怎么认识我们家太一的——您了解他是个什么样的孩子吗——他连打架都不会——他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

“太太——”

“——他从小连只虫子都不肯踩——”她完全不理会丈夫的制止,声音越来越大,“您为什么要这样对他——?他还那么小——他还不懂事——”

不懂事。这四个字从她嘴里出来。一直沉默的诗织终于开口了。

“岛崎夫人。”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每个字都像是先在心里排好了顺序,“您刚才说他还小、他不懂事——对吧?”

岛崎母亲被这个问题卡了一下,但很快接上了:“他确实还小——他只是一个高中生——”

“我觉得您说得对,他还小,还不懂事。”诗织的声音很轻,但在这句话之后她停了一秒。

这一秒里,大厅的背景噪音——自动门的开关声、窗口的对话声、日光灯的低频嗡鸣——忽然全都凸显了出来,像是在为她的下一句话让开道路。

“所以您儿子掐着一个不认识的女人的脖子从后面侵犯她的时候——他也是因为——『不懂事』——对吗——?”

最后两个字她几乎是气声说出来的。但比前面所有的话都更清晰。

大厅安静了。

窗口后面的一个女警把头抬起来了。

坐在等候区另一个角落的老头把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开了。

岛崎母亲的脸从深紫色毛衣的领口往上,皮肤的颜色变了——先是涨红,然后又退成一种不健康的苍白。

她的嘴张开又闭上,反复了好几次,像是在用嘴唇调整措辞,但措辞一直没有准备好。

然后岛崎父亲迈了一大步走到了前面。

他把他妻子挡在身后,面朝着诗织。

他的腰微微弯着——不是鞠躬,是一个人努力在公共场所压低音量的身体语言。

他的西装袖口有一点磨损的痕迹,领带打结的部分微微歪了半公分。

他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面前的人能听见。

“白石小姐——”他的语气和妻子完全不同。

更像是公司里向上司做汇报时的语调。

恭敬而克制。

但正因为这份克制克制得太过于完美,反而让他的话比妻子的尖叫更具攻击性。

“我们不是来和您吵架的。我们只是想弄清楚事情的经过。我明白您受到了惊吓——但太一他现在的情况真的非常——非常糟糕。他的脑部CT——医生说会有后遗症——他才高二——”

“您看见过我脖子上的淤青吗——才过了三天,还没消干净呢。”诗织把高领毛衣的领口往下一翻,露出那片从青紫色转向暗黄的掐痕,面积比她预想的还要大,覆盖了大半个颈部的正面,边缘延伸到锁骨上方好几公分,每一道指印都还在,像是被烧红的铁钳烙上去之后到现在都没有退干净。

岛崎父亲的目光在淤痕上停了一拍。

然后移开了。

不是不敢看,是不需要看。

“我没有对您说任何失礼的话——对吧——我也很同情您的遭遇——但请您也理解——作为一个父亲——”

“岛崎先生——”诗织的声音开始有些发抖了——不是害怕对方,而是她在努力不让情绪盖过逻辑。

她的手在裙子两侧捏成了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

“您说您想弄清楚事情的经过——我告诉您事情的经过就是——您儿子和他的两个朋友用一个人受伤了的假消息把我骗进巷子里——然后掐着我的脖子——从后面——”

她停住了。

因为岛崎父亲没有在听。

他低着头,眼睛看着自己的皮鞋尖,一只手抓着公文包的把手,指关节发白。

他根本不是来听她说事情的经过的。

他是来告诉她“这件事应该到此为止”。

“我们家孩子——”他开口了,语调仍然克制,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从来不会主动做那种事。他很认真地在上学。成绩也一直不错——”

“把您的儿子管好——”

“——他不可能突然对不认识的人做出那种事。”

这句话是压垮骆驼的最后的重量。

“您的意思是我在说谎——?”诗织的声音从颤抖变成了清晰,像是在碎裂的玻璃中忽然找到了一块依然完整的、可以用手握住的锋刃。

“您的意思是那一整件事——我脖子上的这些、这些、这些——都是我自己编出来的——是吧——?”

岛崎母亲从丈夫身后忽然冒了出来。

她的眼眶红透了,泪水把睫毛膏洇开了一圈,但她的声音却出奇地恢复了平静——一种比尖叫更可怕的平静。

“白石小姐——不是我说——”

她说道。

然后她停了一下,目光从诗织的头发扫到小腿,再从小腿扫回来。

那一眼不是看人,而是在看一件东西。

一件她自己无法拥有的东西。

她被这种无法拥有的东西激怒了很久了,她在丈夫身边站着的这些年里被无数个这样年轻漂亮的女孩激怒过,她只是从来没有机会把那种愤怒说出口。

“——您长得这么漂亮。身材也这么好。——您想想,如果您没有给他们一些误会,他们怎么会——他们不过是几个还没长大、连女生都会脸红的孩子——对吧——?”

诗织张开了嘴。

但没有声音出来。

不是因为被驳倒了,而是因为这个逻辑太荒谬了,荒谬到了她一时间找不到一个可以回应的入口。

就像是被泼了一盆脏水,她站在脏水里,被对方要求解释为什么是她站在脏水里而不是对方。

她的美貌突然变成了罪名。

她的身体不是被伤害的对象,而是伤害发生的“原因”。

如果她长得不那么好看,如果她胸围小一些,如果她在那个下午没有穿米色毛衣、没有扎马尾、没有从便利店走出来、没有对那个红着脸向她搭话的黄毛高中生露出礼貌而不失距离的客气表情——那么一切都不会发生。

那么岛崎太一就不会成为一个强奸犯,岛崎家就不需要在警察署大厅里为了儿子的前路和家族名誉向一个二十岁的女生亮出牙齿。

错的是她。

是她。

是她太漂亮了。

是她的身体诱惑了他。

她二十岁了,是一个成年人。

他十七岁,还不懂事。

成年人应该为未成年人的“不懂事”负责。

这个逻辑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从法律中心的田中律师的话里穿过去,又从那两个妈妈辈在商店街买菜时闲聊的社会伦理里穿过去。

她发现它居然在某些人看来是成立的。

“……您刚才这句话——”诗织终于开口了。

她的嘴唇在抖,但眼神没有退让。

“您刚才说——我长得漂亮——给了他们误会——对吧——?那如果一个小孩被车撞了——您是不是也去问那个被撞的——『您为什么走在路上』——?”

这句话一出口,岛崎母亲的表情出现了一道极小的裂痕。

裂痕不是被道理撬开的——是被一个更难堪的问题逼出来的:她在公开场合对受害者说了无法收回的话。

而这个受害者——她原本以为会被自己压垮的、看起来软弱的女生——回击了。

用她最引以为傲的和善外表回击了。

旁边那个一直沉默的律师终于站出来打圆场了。

他拍了拍岛崎父亲的肩膀,低声说了一些事先准备好的法律措辞——“现在最好先不要和当事人直接对话”、“在律师不在场的情况下任何言辞都可能对未来的庭审造成不利影响”、“我们先去和负责的刑警谈”。

他一边说一边扶着岛崎父母的肩膀把他们往窗口的方向带了带。

岛崎母亲被推着走了几步,猛地又扭过头来。

最后看了诗织一眼。

那一眼里的成分很复杂——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种很像恐惧的东西。

但最让诗织记住的不是这些东西,而是那一眼里她还试图维持一个端庄的表情——这份端庄的维持比她把眉毛皱起来、面目扭曲地骂出来更令人不适。

三个人朝窗口走去。

快走到的时候岛崎母亲停了一下,用整个大厅都听得到的音量说了一句话——她没有回头。

但每个字都是对着身后那个方向说的。

“——一个女孩子穿成那样到处乱跑,还怪别人误会——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那个身段——”

她没有说完。厅内的自动门开合了几次,把西新宿的街声送进来又推出去。女警从窗口抬起头,目光冷淡地扫了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打字。

诗织站在原地,脖子上的指印被重新翻回高领毛衣的领口里面,遮住了。她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浅灰色的地砖上,一动不动。

过了一阵子,大厅另一端传来了皮鞋脚步声。

是来通知她探视时间到了的另一个女警。

诗织听到之后点了点头,跟着她朝地下留置室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住。

女警扭过头来看她。

“——没事。”诗织说,“没事。请继续。”

留置室里,她把手掌隔着一层透明玻璃贴在黑崎的手掌上的时候,没有提任何关于岛崎父母的事。

不是不想说,是说了只会让他更痛苦。

他在这里被关了整整几天,已经快被这些无能为力和等待拖垮——她不能再给他增加无法解决的重压。

“律所那边怎么说——?”黑崎的声音从通话孔里传过来,比昨天更哑了一些。

“他们正在帮我们争取正当防卫的认定。需要些时间。也让我再补交一些当时的细节陈述。”诗织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放松一些。

但她知道他一眼就能看出来今天发生了别的事。

“你今天有没有吃——?”

“诗织。”

黑崎把脸凑近了透明隔板。

他的眼眶更深了——不是黑眼圈,是眼睛周围的骨头显得更加突出,像是缺水加缺觉同时把他脸上的肉削薄了一层。

他盯着她的眼睛,没说话,等了片刻。

“你撒谎的时候,右耳会红。”

诗织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右耳。然后她发现他骗到了她——右耳根本没红。但她的手抬起来的那一瞬间,就等于是承认了。

“发生了什么事——?”

她沉默了。

在沉默里她快速计算了一下措辞,然后把岛崎父母的事情用最干净的方式说了——只是把他们想要传达的基本意思告诉了他。

没有提过分的话,没有把她母亲说她是勾引男人的骚货那一段转述出来。

但她说完之后,黑崎的脸还是变了一瞬。

那一瞬不长的——像是肌肉抽搐了一下,然后被他重新控制住。

但她看到了。

他握着栅栏的手指关节在一点一点变白。

然后他把脸转过去,看着墙壁。

呼吸加重了几下。

等他再转过来的时候,声音已经完全恢复了平稳。

但他的眼睛不平静——那双眼里有一种比愤怒更危险的东西。

是一种被关在笼子里的人看着笼子外面有人在撕咬他唯一在乎的东西的时候,才会出现的目光。

“等你把我弄出去,我再一个一个跟你们算。”他说。这句话不是对她说的。对她说的时候他的语气会软。这只是他对自己说的。

然后他转过来对着她。声音轻了。

“别自己扛太多——你上次跟我说有在好好吃饭——你是不是瘦了——?”

“——今天中午吃了咖喱面包,食堂的,挺好吃的,里面还有牛肉。”

他停了一下,隔板那头的嘴角弯了弯。

不是开玩笑的弯——是确认她还有力气在说谎之外编出一个这么完整的细节之后,心里稍微放心了一点点。

“吃饭的钱还有吗?”

“有。你的工资卡里面还够。房东的租我自己交完了。——哦,对了——今天早上厕所水龙头又在漏水,我对着网上的教程自己修好了。用了扳手,好沉。还有——隔壁那个大学生昨天搬家了,现在左边是空房,终于没人吵架了。”

她一边说一边努力让语气显得轻松一些,像是在分享一些今天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小事。

她说修水龙头的时候手指比了一个拧扳手的动作,手腕拧得特别夸张,故意把整个过程说得笨拙而滑稽。

说到隔壁空房的时候她的眉毛上挑了一下,这是她以前只有在心情很好的时候才会有的小动作。

黑崎静静地看着她比划。

她不自觉地笑了——不是对着镜子练出来的弧度,是真笑。

说完自己修水龙头那段之后她自己觉得太笨了,忍不住短促地笑了一声。

有酒窝,浅浅的。

“等出来之后——”他隔着玻璃说,“你修水龙头试试看。我坐在旁边喝茶。看你能不能撑过五分钟。”

“那你可能要买一把新扳手。”

“行。给你买最好的。”

“还得买那个——那个水龙头里面的橡皮圈,很小那种——大的扳手拧不了——”

“知道了知道了。购物清单你写好。”

对话进行到这里的时候,诗织忽然安静了一瞬。

因为这种对话模式和以前完全一样,像是还在那个六叠和室里,她跟他讲今天自己做了什么蠢事,他一边嫌弃一边答应帮她善后。

这一瞬间太正常了,正常到像是隔在他们之间的透明隔板不存在,正常到像是时间可以被一段对话拉回三天以前。

但正因为太正常,反而让她意识到——这只是暂时的。

他还在留置室里。

岛崎的父母还在外面。

现实还压在他们身上。

但她没有让这个念头在脸上留下来。她只是把双手在膝盖上放好,对他笑了笑。

出去的时候她对着走廊里的不锈钢门牌理了理头发。

玻璃上映出一个穿白衬衫深蓝裙子的女生,头发扎得整整齐齐,眼睛有一点肿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她把高领毛衣外面那件外套的扣子系好,检查了一下口袋里钥匙和手机。

又平安过掉一天。

今天她拿到了没怀孕的确认。

进了法律援助中心。

和强奸犯的父母面对面说了她从来没有想象过自己会说出口的话。

然后再一次把手隔着玻璃贴在了他手上。

她的笔记本上,方框已经勾掉了好几项。剩下的等到明天再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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