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承泉宫的窗纸透进来时,华桑正把最后一口补汤咽下。
云戈立在一旁,接过空碗时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
他的动作轻得像羽毛掠过水面,却让华桑想起昨夜那双修长的手是如何扣住她的腰,将她按进床褥深处。
她垂下眼睫,将那点微热压回心底,站起身时已经恢复了女王的端庄。
“陛下。”云戈在她身后开口,声音温润如常,“北境三县的秋收帐目,臣已整理妥当,午后便派人送往青穹殿。”
华桑回头看他一眼。
他站在晨光里,宽袍缓带,眉目清朗,半点看不出昨夜将她折腾到连连求饶的模样。
她嘴角微弯,只说了句“知道了”,便转身出了承泉宫。
回到青穹殿时,侍从已将今日的奏章在案上排开。华桑坐下,拿起最上头那卷竹简,展开一看,是北境军报。
她目光扫过前几行,眉头便微微蹙起轩辕族骑兵入秋后频繁越过边境牧区,虽未正面交锋,试探之意已十分明显。
她提笔蘸墨,正要批注,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
这声音她太熟了。低沉、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却总能让她的笔尖顿一顿。
风玄大步走进来,黑色劲装上还沾着晨露,显然是刚从练武场回来。
他没有行大礼,只单膝点地,抬眼看向她时,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在晨光中亮得近乎透明。
“北境军报,臣想亲自呈给陛下。”
华桑放下笔,靠回椅背。“军报已送来了,风将军不必多此一举。”
“送来的是文书,”风玄站起身,径自走到案前,从怀中取出一卷细绢,“臣带来的,是斥候今晨刚送回的口信抄本。”
他将细绢放在案上,却没有退开。华桑伸手去拿,他的指尖却往前移了半寸,正好压住她的指节。力道不重,却也不肯松开。
华桑抬眸看他。
风玄的目光却落在她颈侧那里有一小块淡青色的痕迹,是昨夜云戈留下的。他的眼神骤然暗了几分,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凝固了一瞬。
“陛下昨夜歇在承泉宫?”他问,语气轻描淡写,像在问今日天气如何。
华桑抽回手,展开细绢。“本王的寝殿在青穹殿,风将军不必操心本王的去处。”
“臣怎能不操心。”风玄绕过书案,走到她身侧,俯身将双手撑在她椅背两侧,将她圈在座椅与他的胸膛之间。
他身上有晨风和汗水混在一起的气味,侵略性极强。“陛下颈上的痕迹,不是青穹殿的枕头能压出来的。”
华桑没有躲,也没有推开他。
她只是微微歪头,用那种专注又带着几分天真的目光看他:“风将军,边境军情紧急,你确定要在这时候跟本王讨论枕头?”
风玄被她这一眼看得喉结微动。他低笑一声,直起身退了半步,但目光仍然黏在她颈侧那块痕迹上,像一头被人踏进领地的豹子。
“臣不敢耽误国事,”他说,语气里却没有半分恭敬,“只是陛下若要临幸其他将军,臣希望第一个知道。”
“本王不需要向你报备。”
“陛下当然不需要。”风玄重新走到案前,拿起她刚批了一半的竹简,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但臣需要知道,哪些人是臣该防的。”
华桑正要开口,殿外侍从通报:“陛下,云将军求见。”
风玄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云戈踏进殿中时,手里捧着一卷帐册,步伐从容。他看见风玄站在案边,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之色,只微微颔首:“风将军也在。”
“云将军来得真巧。”风玄倚在柱边,把玩着腰间的匕首柄,“军报刚送到,你后脚就来了。承泉宫的情报网,连青穹殿的风都摸得一清二楚?”
云戈不接他的话,径自向华桑行礼,将帐册呈上。“陛下,秋收粮草调度须在明日之前定案。北境若起战事,粮道必须提前铺设。”
华桑接过帐册翻阅,发现云戈已将各路粮道的优劣对比、沿途驿站存粮、甚至备用路线都标得清清楚楚。
她抬头看他一眼,他面上仍是那副温润如玉的微笑,但眼底有细微的疲色这份帐册,恐怕是他先前就连夜整理出来的。
“辛苦了,”华桑说,“这份调度方案很周全。”
“臣份内之事。”云戈垂眸,“只是粮道若要走北线,需经过北营管辖的驿站,此事还需雷将军配合。”
风玄从柱边直起身,冷笑出声:“绕了半天,原来是要找雷默。云将军这棋下得真远,连粮道都能绕到别人宫里去。”
“风将军多虑了,”云戈转向他,语气温和得像在讨论今日的茶点,“粮道调度是国事,并非私务。若风将军觉得北线不妥,臣可以改走东线,只是东线经过的牧区,近日有轩辕骑兵出没的痕迹。”
“你”
“够了。”华桑将帐册搁在案上,声音不大,却让两人同时闭上了嘴。
她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晨光将她的侧影拉得很长,那头乌黑的直发垂到腰际,随着她转身的动作轻轻晃动。
“风玄,”她开口,“北境军报本王已看过,明日早朝再议。”她顿了顿,“你先退下。”
风玄站在原地没动。他的目光在她和云戈之间扫了一个来回,最后落在她颈侧那块痕迹上,眼神暗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按耐情绪停顿片刻,“臣告退。”他终于说,语气却冷得像刀刃出鞘。
他大步走向殿门,经过云戈身边时,肩膀几乎擦过他的肩膀。云戈纹丝不动,只是嘴角的弧度深了一点。
殿门在风玄身后阖上,殿中忽然安静下来。
云戈上前一步,低声说:“陛下,风将军似乎对臣有些误会。”
“他不是对你有误会,”华桑转过身,看着他,“他是对所有人都有敌意。”
云戈微微一笑,没有否认。
他走到案边,替她将散落的竹简重新叠好,动作轻柔而仔细。
“陛下昨夜没睡好,今日又连着处理政务。臣带了一罐安神的香丸,放在案角,陛下若夜里难眠,可以点一颗。”
华桑看着他将一只青瓷小罐放在案角,忽然想起昨夜他在她耳边喘息时喊的那句话“臣盼了陛下这么多年”。
她的心口微微发紧,却没有说出口。
“云戈,”她说,“你先去忙吧。粮道的事,本王会跟雷默商量。”
云戈行礼退下,脚步轻得像踩在云端。
殿中终于只剩下华桑一人。她坐回案前,拿起那卷北境军报,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风玄方才那句“臣怎能不操心”还在她耳边回荡。
他压住她指节的力道、他看见吻痕时骤然变冷的眼神、他临走前那句冷冰冰的“臣告退”这些碎片在她脑中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却又差了一点什么。
她揉了揉眉心,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案角的青瓷小罐,又想起雷默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睛,想起他在太明宫扶住她手臂后,迅速退开时耳根通红的模样。
东市。多年前的东市。
她忽然坐直了身体。
雷默说她在东市救过他。云戈说他十几岁时随父亲入王庭见过她骑马。那风玄呢?他说树林……
记忆像被一只手轻轻拨开的帘幕,露出后面模糊的画面。东境老树林。
那年她随先王巡视边境,途中遇到暴雨,车队在树林里暂歇。她独自骑马出去,在林深处听见厮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