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蕾萨从昏睡中醒来时,
睁开眼发现自己就躺在女儿的帐篷里。
她的头有些胀痛,闭了一会儿眼睛,让那种胀痛慢慢消退。
“你醒了?”
一个声音传来,像是早就知道她会在这个时刻醒来。
黎蕾萨转头,循声望去。
希尔瓦娜斯坐在帐篷的一角,膝盖上摊着一本书。
她的姿态放松而随意,像是在自己家里,而不是在异星的荒原上。
黎蕾萨动了动,想要坐起来。
毯子从肩上滑落,一阵寒意袭来。
然后,她发现身上没有穿着。
“啊——”她轻叫了一声,她双手环在胸前,
遮掩着那片不该暴露的肌肤,脑子在瞬间完全清醒过来。
“谁……脱了我的衣服?”她盯着希尔瓦娜斯,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
希女王没有立刻回答。她合上手中的书,动作不急不缓,
然后将书放在身侧,抬起头,眸子直直地看着母亲。
“嘿嘿——”她笑了一声,狡黠地回复,“你猜呢,伊兰精灵。”
黎蕾萨沉着脸,盯着二女儿看了好一会儿。
她的眼神从最初的惊疑,慢慢冷冽。
“哦——”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双手还是环在胸前,但那种惊恐已经消散了,“应该不是那个男人吧?”
她问得很不确定,但她环视了一遍帐篷,德伦不在。
希尔瓦娜斯耸耸肩,理所当然地样子。
“当然不会是他。”她放下腿,身体前倾,双手撑在餐垫上,
“再怎么样,我也不会让你受人迫害。只是——让你睡得舒服一些。”
她顿了顿,右手托起下巴,语气变得轻蔑,甚至带着一丝挑衅:
“你有些越界了,伊兰精灵。不请自来,又多管闲事。只是一个小小的警告。”
“警告?”黎蕾萨的声音中带着压抑的愤怒,“你脱我的衣服,就是为了警告我?”
“不然呢?”希尔瓦娜斯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以为我想对你做什么?你毕竟是我——”
她停住了。
差一点就说出了“你是我母亲”。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互相试探,互相确认,又互相躲闪。
黎蕾萨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意,换了一种语气,试图讲道理。
“你不知道那个男人是什么情况吗?风行者家——”
“闭嘴!”
希尔瓦娜斯低呵了一声。声音不大,但隐含的怒气。
她锐利的目光扫了过来,像出鞘的刀刃。
“够了。”她声音低沉地说,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们好。但也要搞清楚——现在我们又不是少不更事的小精灵。不需要有人在旁边指手画脚,告诉我们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该跟谁走近、该跟谁保持距离。”
她伸手指了指黎蕾萨身边。
风行者之母这才发觉,自己身边还睡着两个人。
左边是麦琳瑟拉,右边是温蕾萨。
两个人都睡得很熟,发出微微的鼾声。
从黎蕾萨角度看去,两人都是同样的光溜溜。
“现在,你回来了——”希尔瓦娜斯收回目光,看着母亲,“好好享受当下的生活吧。”
她轻叹了一下,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她试图讲道理:
“没有你,我们也要过生活。不是说你回来了,我们的生活重新按你的定义去做。你不在的那些年,我们虽然不容易,但也挺过来了。”
黎蕾萨知道她没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有了你,难道就不能按自己方式去生活了吗?”
她细想了一下。
也许从她自己的角度,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女儿好。
每一个担心都是有道理的,都是理所当然的正确。
但从女儿的角度呢?
没有了母亲的庇护,她们也要活下去。
要按自己的想法活下去,即使不再有母亲的位置,因为她们已经是独立的个体了。
那么,矛盾的根本,不是德伦这个男人。
德伦只是一个导火索,一个引爆点,
只是一个母女之间那些被岁月和死亡掩盖的分歧浮出水面的契机。
真正的矛盾,是她们母女之间的代沟:各自认为自己的想法才是正确的。
“那你要怎么办?”黎蕾萨最终摊牌了,问出了最难解的一个问题,
“一直跟那个男人不清不楚吗?”
她用的是“不清不楚”——这个词本身,就带着她的判断。
带上了她所认知的“不体面”的道德评判。
希尔瓦娜斯的嘴角翘了起来,仿佛早知道自己的母亲会说什么。
“我现在很快乐。”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明白,
“不是吗?为什么要为未来的麻烦操心?我们高等精灵的寿命长达数百年,而我跟德伦才认识多久?”
她说“我很快乐”的时候,语气笃定沉稳,不被否认。
黎蕾萨大急:“你是风行者家的孩子,不是什么野精灵!”
她是想说:你是风行者家的女儿,你的行为代表着风行者家的声誉。不能因为“我很快乐”就什么都不顾了。
体面,尊严,家族的荣耀,这些东西,比一时的快乐更重要。
“风行者家?”希尔瓦娜斯把原本看着的书随手一扔。
“现在能剩下几个奎尔多雷精灵?”她的声音中带着自嘲,“在天灾亡灵攻破银月城,大肆屠杀的时候,是谁帮我们逃出来的吗?”
不等黎蕾萨回答,希尔瓦娜斯直接说了下去。
“全是靠那个男人。没有德伦,我们早就变成了骨头架子,然后倒在某一个寒冷冰封的角落,成为艾泽拉斯最耻辱的传说。”
她的声音平稳,没有激动,没有颤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而我——”她指着自己还在跳动的胸膛,眼中放射出冷冽的光芒,“如果不是他,我将是亡灵的女妖之王。带着无边的怨恨,屠杀成千上万的生命,然后用他们的尸体建立我的王国。”
她的声音依然平稳,但那种平稳比任何咆哮都更让人心寒。
因为她在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像是在回忆一件真实发生过的事。
虽然那件事没有发生,但它的阴影还在。
“而你——我的母亲。”她的手又指向了黎蕾萨,“你将永远禁锢在那个死亡的国度里,不会再见到艾泽拉斯的阳光。”
希尔瓦娜斯没有经历过原本历史上的一切,
但克罗米告诉告诉过她原本的历史。
黎蕾萨第一次知道自己的二女儿本应的命运。
她不可思议地看向二女儿,身体微微颤抖着。
她记起来了。她和丈夫死在兽人战争中。
然后,他们的灵魂被带到了暗影界,度过了不知道多少年。
“真……真的?”她问道,声音沙哑。
她想确认自己听到的只是幻觉,
只是希尔瓦娜斯为了说服她而编造的故事。
她怀疑——为什么希尔瓦娜斯这么笃定那件没有发生过的事?
“唉——”对面的希尔瓦娜斯看了一眼熟睡的小妹,沉默了片刻。
她决定把事情的真相说出来。
“我也希望一切都是一场梦。”她的声音低了下来,
“没有那么多可怕的事会发生。但德伦从把我从银月城里救出来后,命运就全部发生了改变。”
她顿了顿:“有一条青铜龙,就是那种能穿越时间的守护巨龙,她告诉过我在原本的时间线。我本来早早地被杀死,然后站起来,变成所有活着的人的噩梦。”
“总之——”她抬头毫无惧色地盯着母亲,“我们风行者欠德伦的太多了,多得已经偿还不清。”
她的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很重。
“有恩不偿,是忘恩负义;欠债不还,是不讲信义。你说,除了用我们姐妹,还能用什么来维持风行者家的体面?我们风行者家什么时候出过这样的人?”
她同样用风行者的荣耀来反击母亲的指责。
你不是用风行者的体面,来提醒自己不能跟德伦不清不楚吗?
那现在就告诉你——风行者家亏欠了德伦那么多,
除了用人身来偿还,那就只有欠着不还,那才是真正丢了体面。
黎蕾萨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真的不知道再怎么劝了。
对于家族荣誉看得极重的风行者之母,她知道欠人情不能不还的道理。
但拿三姐妹去还——
不,现在已经是两姐妹把自己搭进去了。
那大女儿呢?
“那……那现在你和温蕾萨已经把自己搭进去了。”
她讪讪地说,“你们的大姐呢?她要怎么办?”
希尔瓦娜斯展颜一笑:“大姐,我不太清楚她对德伦的意思。”
“你也知道,她参加了与兽人的战争,后来跟一名人类产生了感情。但在他们远征兽人老家时,发生了很多事,最后她选择回归艾泽拉斯。”
她顿了顿:“反正这种事情上,我不会强迫她的。她有她的选择,她有她的路。”
“还有——”她补充道,“大姐回归这件事上,德伦也是前后运作的主力。你送给她的三色宝石项链,她在远征离开艾泽拉斯前,平分给了我们姐妹三人。后来德伦将我和温蕾萨的宝石送到了大姐手中,这才促使她放下了那个男人,回来与我们姐妹团聚。”
她又讲起了黎蕾萨所不知道的隐秘之事。
黎蕾萨愣住了。
她没想到还发生过这样的事。
“所以——”希尔瓦娜斯深吸了一口气,似乎要把什么情绪压下去,
“大姐在这件事上,也是欠着德伦的人情。不过,德伦从没有拿这些事来要挟我们。你不必多虑了。”
黎蕾萨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我没想到是这样。”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发现自己对那个男人的了解,实在太肤浅了。
她以为他只是一个运气好的凡人。
但现在她知道了,他救了她的女儿,救了她的家族,救了她的血脉。
否则现在谈什么风行者家的荣耀和体面。
某种程度上,她也带上了精灵固有的对人类的高傲与偏见。
“所以——”希尔瓦娜斯终于吐出了一口气,“你别再以‘为了我好’的名义干涉这些了,好吗?”
黎蕾萨闭上了眼睛。
帐篷里安静了很久。
“好……好吧。”她终于开口了,既无奈又无趣。
既然自己的二女儿有自己的打算,
而德伦对风行者家的恩情又实在太大,
大到她们三姐妹加起来都不一定还得清,
那她只能默默地祝福自己的孩子得到想要的幸福。
见自己的行为得到母亲认可,希尔瓦娜斯也暗中松了一口气。
她又提醒道:“小弟结婚的事,你是知道的。风行者家族的重担,要压在他肩上。”
她缓了一口气,盯着黎蕾萨,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
“而德伦如今的地位,不光在艾泽拉斯已经举足轻重。他对联盟、精灵议会、龙族、地精、巨魔,都具有影响力。就算到了这个卡雷什世界,现在很多虚灵都要看他的脸色。”
她的声音很平,但每一个词都像是在拨算盘。
“你会希望我们从此跟他保持距离,永远不要再发生关系,对吗?”
她直接撕开了最后的一层利益纠葛的遮羞布。
她现在又在提醒黎蕾,与德伦的关系,除了过去的恩情之外,现在与未来还有更广大的利益。
德伦对于风行者家来说,更是一个强有力的盟友。
如果风行者家和他保持距离,这些就都没有了。
黎蕾萨愣住了。
难道她不想看到里拉斯撑起风行者家的未来吗?
但她也说不出打自己脸的话,
毕竟刚才一开始是说要女儿跟那个男人保持距离。
沉默——
希尔瓦娜斯看着母亲,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
“所以啊,母亲——”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明悟,“你是看明白了我和小妹的用心吗?”
当然黎蕾萨知道小女儿并不一定能想得多远。
但二女儿的考虑得更深远,也带着为了自己家族的利益。
黎蕾萨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很久。
“好的,好的。”最终她点头答应道,“你们的事,我不会再管了。”
她避开了希尔瓦娜斯灼灼的目光,那里反射出自己的“小”。
“你们都长大了。”她说,声音中带着一种母亲特有感情,“要怎么样都行。”
听到最后一句,希尔瓦娜斯轻笑了一声,满意地点点头。
“那好吧。”她站起身,从身边捡起一团布料扔了过去,“穿好衣服,别等德伦回来了,还这样子。”
黎蕾萨一听,连忙接过衣服套起来。
她穿得很快,但动作有些慌乱,倒像一个偷情差点被抓到的少女。
“那个男人……去哪里了?”她一边系腰带一边问,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由自主的紧张。
她想起了那个涂颜料的记忆。
希尔瓦娜斯淡淡地解释说:
“那边卡雷什的另一伙人要派人过来谈判,他过去探探路。看看能不能再要点好处——为了艾泽拉斯。”
她说“为了艾泽拉斯”的时候,嘴角微微翘着。
黎蕾萨系好腰带,整了整衣领,把那颗扣歪的扣子重新扣好。
她看着二女儿,二女儿看着她。
母女俩在帐篷昏黄的灯光下,沉默地对视。
那些没有说的话,那些不需要说出口的话,在目光中流转。
“不要让自己吃亏。”黎蕾萨最终只说出了这样一句。
希尔瓦娜斯笑了。
那笑容是一种被理解安然:“放心吧,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当然,她不会说出让德伦帮忙干过什么。
自己姐妹都牺牲了一切,那做母亲的也多少付出一点吧。
那样会让德伦更觉得亏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