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伦是在塞拉摩的港口区见到萨鲁法尔和伊崔格的。
消息来得突然——清晨时分,几艘悬挂着精灵旗帜的船驶入了塞拉摩的港湾,
船身吃水不深,显然没有装载多少货物,倒是甲板上挤满了灰绿色皮肤的身影。
哨兵第一时间上报了吉安娜,而吉安娜又派人通知了德伦。
等他赶到码头时,那些兽人正在卫兵的监视下,一个接一个地从跳板上走下来。
随行的还有数百来个兽人,
稀稀拉拉地站在一起,连一个完整的队列都凑不出来。
他们大多是兽人苦工,身形消瘦,目光呆滞,
少数几个是伤残人士,缺胳膊断腿的,拄着简陋的拐杖,
每走一步都显得格外艰难。
还有一些被担架抬着的,伤口上裹着脏兮兮的绷带,渗出的血迹已经干涸成了暗褐色。
这是兽人十数万大军跨越黑暗之门后,所剩余的部队了。
德伦站在码头上,看着这些沉默的兽人,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想起了魔兽故事的起源,第一次战争,兽人大军如潮水般涌出黑暗之门,将暴风城差点打崩;
第二次战争,他们与人类王国鏖战数年,十万之众,席卷东部王国,那是何等的声势。
而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就是那支大军的最后一点余烬。
在与精灵的战争结束后,原本还有数千兽人战俘的,
最近却在战俘营发生叛乱,都遭受了早有准备的围杀。
没有一个活口。
对于降而复叛、反复无常的兽人,
这一次,连最亲近自然与和平的德鲁伊都说不出求情的话。
而他们的代表——大德鲁伊玛法里,红着眼珠子,那目光凶得像要把泰兰德生吞活剥了。
他派去查看战俘营的亲信伤亡惨重,他明显感受到了这一切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阴谋。
但他没有任何证据。
所有的手下都要求严惩兽人,一个不留。
但泰兰德觉得就剩下这点人,都送到塞拉摩去,已经没有屠杀的必要了,
也给自己留个好名声。
于是这些最后的兽人,就被塞上了船,送到了塞拉摩。
来到了临时搭建的帐篷区。吉安娜已经在那里了。
而在她对面,站着一个老兽人。
德伦认出了那是萨鲁法尔。
萨尔的重要副手。
此刻的他满脸沧桑,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胡乱地扎成两个辫子,搭在肩膀上,发尾已经花白了。
看到吉安娜与德伦时,他满脸羞愧,默默地低下头去。
那曾经高昂的头颅,此刻弯得像是承受了千钧之重。
双方还算是有过交情的。在灰谷战争期间,
萨鲁法尔曾经以兽人使者的身份来过这里。
那时候他脊背挺直,目光坚定,身上还带着一股不肯屈服的傲气。
此刻站在同一个地方,那点傲气已经荡然无存了。
吉安娜倒没有出言讥讽。
她看着这个落魄的老兽人,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平然:
“萨鲁法尔大人,一路辛苦了。”
语气里没有嘲弄,没有得意,只是很平常的一句问候。
“唉!”老兽人叹了口气,带着无尽的疲惫和无奈。
现在他是穷途末路,兽人都几近灭亡了,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成了这一声叹息。
“放心吧,你们就在塞拉摩安定下来。”德伦走上前去,也开口安慰道。
他其实从个人意愿上来说,一直觉得“死掉的兽人才是好兽人”。
毕竟他听过太多关于兽人暴行的故事。
而且自始至终,他认为艾泽拉斯不欢迎这些入侵者。
但对于眼前这个坚持兽人荣誉、还保留着一丝良知的老兽人,他实在恨不起来。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如果要去外域的,到时组个团,吉安娜会送你们过传送门。”
这话倒不是客套。塞拉摩本来就有连通外域的传送门,技术上完全没有问题。
萨鲁法尔抬起头,看了德伦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另一个声音就从人群外围响了起来——
“哦哈哈,我看看,让我看看,这就是侵略者的下场吗?”
那声音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尖锐而刺耳,像是一把刀划破了帐篷区沉闷的空气。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
一个身材魁梧、穿着海军上将制服的老者正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他的步伐矫健有力,花白的头发在风中飘动,脸上挂着一个大大的、志得意满的笑容。
“父亲?你……你怎么来了。”吉安娜抬起头,看到自己的老爹戴林·普罗德摩尔海军上将走了进来,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
老上将比上次在吉尔尼斯遇到时看起来更加精神了。
他下巴微微扬起,走路的姿态活像一只巡视领地的老狮子。
他走到围成一堆的兽人面前,背着手,上下打量着这些落魄的俘虏,
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
他摸了摸自己修剪整齐的胡子,笑呵呵地说:
“我听说了,今天有好事,过来看看热闹。”
他说“好事”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的快意几乎要溢出来。
萨鲁法尔当然认识这个老对手。
从第一次战争开始,戴林·普罗德摩尔就是兽人心头的一根刺。
他率领的库尔提拉斯海军一直跟兽人作战。
甚至上将的长子德里克,吉安娜的哥哥一度被兽人俘虏关押。
两个老人之间的恩怨,比大多数人的一生都要漫长。
此刻老兽人板着脸,下颌绷得紧紧的,一言不发。
他不想让这个老对手看到自己的窘迫——那也许是他们这些残兵败将所剩无几的最后一点尊严了。
他站在那里,脊背虽然不再挺直,但头颅微微昂起,
像是在无声地宣告:我们败了,但我们不会跪着求饶。
戴林也不恼。兽人越是保持着这种倔强的尊严,越证明他们已经一无所有了——
真正强大的人不需要用姿态来证明什么,只有失去一切的人,才会死死攥住那点可怜的自尊不放。
他从第一次大战就跟兽人交手,对他们从来没有任何好感。
就算有萨鲁法尔这种讲荣誉的兽人,那又怎样?
他们总体上就是野蛮、残暴、混乱的种族。
从跨越黑暗之门开始,在东部王国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暴风城的废墟、洛丹伦的焦土、奎尔萨拉斯的林火,无数被屠戮的村庄,都是铁证。
后来他们在第二次战争中被击败,关进了收容所。
可他们逃到了卡利姆多,又四处征战,最后跟精灵争夺灰谷,被彻底击败。
戴林心里终于去掉了最后一块心病。
从此以后,这些野兽再也不会威胁到艾泽拉斯了。
所以他得到消息,马上让自己的法师把他带到了塞拉摩,要现场观看这一重要的历史时刻——以一个老兵的名义!
“老伙计啊,你自己只通知了我一声,就先跑来了。也不等等我。”
广场上另一个声音随着传送的光芒出现。
一道魔法光芒闪过,吉尔尼斯的吉恩·格雷迈恩国王从光芒中走了出来。
他在第二次大战时加入了联盟,跟着那些从海上登陆的兽人打得惨烈至极。
他也算见证了兽人的历史——从他们最鼎盛的时刻,一直到此刻的衰亡。
他看着下面集结的兽人,嘴角微微一撇,露出一个轻蔑的笑容:
“就剩下这点人了?想起当年他们渡海北上,帆影接天,还有龙喉的红龙骑兵助战。我都不知道最后怎么打败了他们。”
那确实是令人心悸的记忆——兽人的战舰遮天蔽日地冲向希尔斯布莱德丘陵地区,红龙在天空中盘旋喷吐烈焰,
整个南海镇海岸线都在燃烧。那时候所有人都以为,人类的末日到了。
戴林摸着胡子,笑呵呵地接话:“罪有应得吧。他们的大酋长萨尔都死了,死硬的也被精灵消灭干净。总算为艾泽拉斯去了一块心病。”
吉安娜不想让两个老头在这里大煞风景,赶紧上前一步,打断他们的回忆。
她现在算是打着中立的旗号,尽量不发表种族歧视的言论。
但在“兽人必须死”的计划中,她可出了不少力——
虽然表面上她从未参与任何针对兽人的军事行动,但灰谷战争的背后,都有塞拉摩的影子。
现在精灵与兽人拼得两败俱伤,塞拉摩从中赚得盆满钵满。这种事,不足为外人道。
反正现在剩下这点兽人,翻不起什么浪花了。
她转过身,面对萨鲁法尔,声音郑重而诚恳:“放心吧,在塞拉摩没有人可以伤害你们。”
老兽人岂会看不出风向。
他虽然落魄,但几十年的征战生涯让他对人性有着敏锐的直觉。
吉安娜的态度是真诚的——这一点他看得出来。
但他更清楚,只要自己这个有声望的兽人还留在艾泽拉斯一天,别人就会多提防兽人一天,担心他们会卷土重来。
只要他还在这里,那些剩下的、手无寸铁的兽人,就永远不会真正安全。
只有自己远离这片大陆,他们才能安生。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声音沙哑而坚定:“我想回外域。我老了,也许应该死在故乡的土地上。”
说完,他转头叫来一个一身是伤的老兽人——那人浑身上下缠满了绷带,左臂用布条吊在胸前,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
萨鲁法尔拍了拍他的肩膀,对吉安娜说:“这是我的老朋友伊崔格。他也愿意和我一起回外域,回兽人的故乡。”
伊崔格——这个名字德伦听过。据说这是一个在兽人中也颇有威望的老战士,
跟萨鲁法尔一样,都是那种恪守古老传统、重视荣誉的兽人。
在兽人大军最疯狂的时候,这样的人并不多见。
“可以。”吉安娜点了点头。老兽人这么“懂事”,她处理起来也轻松了。她补充道:“所有想回故乡的兽人,我都可以把他们送过去。”
“非常感谢,女士!”萨鲁法尔深深地弯下腰,行了一个兽人礼节。
“好了。”吉安娜叫来自己手下的官员们,“你带着人,登记一下。有愿意留在塞拉摩的,或者想回故乡的,都来登记好。到时候,我会安排传送事宜。”
几个穿着整齐制服的文官拿着厚厚的登记簿走上前来,开始一个一个地记录那些兽人的名字和去向。
这些年来,塞拉摩一直有部落兽人在活动,所以塞拉摩市政部门官员,也有会说兽人语言的。
那些兽人沉默地排着队,大多数人选择了跟萨鲁法尔一起回外域——留在这片大陆上,他们永远是战败者,永远要活在别人的眼色和戒备之中。
回到德拉诺,哪怕是荒芜的、破碎的德拉诺,那也是故乡。
安排妥当之后,吉安娜才转身招待那两位不请自来的国王——戴林和吉恩。
她把他们请进自己在市政部门的会客厅,上了简单的茶点,算是私人性质的接风。
在私下的宴会上,戴林也不装了。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压低声音,直接问女儿:“那些野兽,你真的准备放他们回外域?你不怕过几年,那边重新崛起,威胁到我们吗?”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个老军人的警觉。他见过太多以为敌人已经彻底倒下、结果又被反咬一口的例子。
吉安娜笑而不语,端着酒杯,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看起来温婉可人,但眼底深处藏着一丝锐利。
连吉恩国王也放下了酒杯,目光炯炯地看着吉安娜,显然对此非常在意。
他的王国离卡利姆多太远,但如果兽人真的在外域重新崛起,那威胁迟早会波及到每一个人类王国。
德伦知道该自己出马了。
他捏着酒杯,站起来,对两位国王说道:“要说怕兽人卷土重来,可能人类王国的各位,都比不上卡利姆多的精灵吧。”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在空气中回荡了一下,然后继续说:“毕竟,兽人最后的精锐,都是被精灵打崩的。而战俘叛乱,也是精灵镇压的。杀得兽人尸横遍野的,也是精灵。”
戴林摸着胡子,眼珠一转,马上明白了德伦的意思。他试探着问:“所以……塞拉摩的手是干干净净的?”
“那当然。”吉安娜露出一副可爱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我一直在宣称中立的。怎么好意思冲兽人余部下手呢?”
她说得天真无邪,像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但在座的所有人都听出了她语气中蕴含的杀意——她不需要亲自动手。有人会替她做。
戴林和吉恩对视了一眼,两个老国王的脸上同时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
戴林缓缓点了点头:“很好。如果是精灵出手赶尽杀绝,那倒不必我们费心费力了。”
他的意思是——既然精灵会把事情做绝,那就不需要库尔提拉斯或者吉尔尼斯派人去外域追杀那些兽人余部了。
省心省力,还能坐享其成。
但戴林还是有些犹豫。他皱着眉想了想,又问:“你确定精灵会出手吗?”
吉安娜端着酒杯,笑容不变:“外域情况比艾泽拉斯也复杂不了多少。我们已经在那里打入了两个钉子。精灵也不必出动大军,只要一点高端战力过去,足够搅动局势。他们应该不会拒绝。”
她说的“两个钉子”,那指的是塞拉摩在外域布置娜迦的赞多雷和雷加的兽人小王国。
至于精灵会不会上当,她显然觉得把握很大。
“退一步讲,”她放下酒杯,语气变得更加轻松,“就算他们不派人去,我们还是有办法的。兽人的传统手艺,不就是自相残杀吗?”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其中的寒意让在座的人都沉默了一瞬。
是啊——兽人从来都不是一个团结的种族。
从德拉诺的时代起,他们就氏族林立,互相征伐。
只要给他们一点火星,他们自己就能把自己烧成灰烬。
戴林这下彻底满意了。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浮现出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
“确实。我从第一次战争到第二次战争,看多了兽人的内讧。如果他们团结一致,战争的结果,就很难说了。”
这是实话。兽人从来都不缺勇猛的战士,不缺优秀的统帅,他们缺的是团结。
如果那些氏族从一开始就齐心协力,暴风城可能永远不会重建,洛丹伦可能真的会沦陷。
吉恩则举起酒杯,对众人说:“今天高兴,为了胜利——干杯!”
“干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