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0章 这是陷阱啊

几千名兽人战俘被分成了数个大小不一的战俘营,

像一群被圈在栅栏里的困兽,散落在灰谷边缘的荒地上。

说是“营”,其实不过是几道简陋的木栅栏围出来的一片空地,连个遮风挡雨的棚子都没有。

最好的只是用几根树枝铺点树叶,建个只能一人容身的窝棚。

被收走武器的兽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的皮囊。

他们三三两两地坐在生硬的土地上,

有的靠着栅栏,有的蜷缩在角落里,目光空洞地望着远方——

那个方向,是灰谷战场的方向,是他们的同胞倒下的地方。

没有人交谈,没有人咆哮,甚至连抱怨的力气都好像被抽干了。

整个战俘营安静得像一座坟墓,只有风偶尔卷起一片枯叶,沙沙地划过地面。

那些有力气的、有梦想的、愿意为部落流尽最后一滴血的传统派兽人,

在萨尔死后的那场决死冲锋中,基本上已经打完了。

那些还活着的、有机会投降的兽人,

有些是因为抢不到食物,饿得头晕眼花,

在树林里被精灵巡逻队发现时连站都站不稳,稀里糊涂就成了俘虏。

有些是在冲锋中受了伤,断手断脚,躺在尸堆里等死,

被战后打扫战场的德鲁伊捡了回去,一个回春术保住性命的。

一部分奉行自然之道的德鲁伊,见不得生命的逝去,就算是敌人也要救。

更多的,是兽人群体中最底层的苦工——那些天生瘦小、体格孱弱的“畸形种”,

在兽人的社会里从来都是被轻视、被践踏的存在。

前方战士们打光之后,面对蜂拥而至的精灵大军,

他们乖巧地选择了投降,几乎没有像样的抵抗。

所有战俘每天提心吊胆地等待命运的宣判。

精灵会把他们全部杀光吗?

还是拉去做苦役?

又或者卖给地精当奴隶?

无论是哪一种,前途都只有黑暗。

深秋的日头斜斜地挂在西边,将战俘营的影子拉得很长。

围栏外传来一阵木轮转动的“嘎吱”声,

那声音粗糙刺耳,像是用钝刀刮骨头,

但在死寂的战俘营里,却比任何音乐都动听。

“开饭啦!”

一个领头的兽人苦工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他叫卡格奥,是这群搬运食物的苦工里最机灵的一个。

战俘营刚建起来那会儿,别人都在发呆等死,

他已经主动跑到精灵面前,连比带划地报名参加了“兽人服务队”——

专门在精灵的监视下给战俘们分发食物和物资。

短短几天工夫,他已经能用简单的手势和蹩脚的精灵语跟守卫们沟通了。

虽然说的磕磕绊绊,但好歹能把意思表达清楚。

听到“开饭”两个字,战俘营里顿时活了过来。

那些瘫坐在地上的兽人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一个个挣扎着站起来,拖着沉重的脚步朝板车方向挪动。

队伍歪歪扭扭的,像一条快要断掉的蛇,但总算排出了个形状。

“下一个!”

卡格奥从板车上拿起一块硬邦邦的面包,塞给面前一个手臂缠着绷带的兽人战士。那面包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烤的,干得像石头,

表面裂了好几道口子,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敲起来能当砖头用。

兽人战士用唯一完好的手接过来,二话不说塞进嘴里,咔嚓咔嚓嚼了几下,囫囵咽了下去。

然后他赶紧把夹在胳肢窝下的小破瓦盆递过去,旁边另一个苦工用长柄勺舀了半勺汤——

说是汤,其实跟清水差不多,稀得能照见人影,几片烂菜叶和不知名的碎渣在汤面上漂着,可怜巴巴的。

兽人战士端起盆子一饮而尽,抹了抹嘴,低声骂了一句:

“他妈的,又是这么点东西?塞牙缝都不够!”

这句抱怨像是扔进池塘里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周围的兽人纷纷附和,压抑了好几天的怨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就是,我都饿了好几天了!天天就一块面包!”

“我想吃肉!那种加了香料的烤野猪肉!以前在奥格瑞玛的时候——”

“别做梦了,还吃肉呢。再这样下去,我连站都站不稳了!”

“精灵这是要把我们活活饿死!”

抱怨声此起彼伏,但没有人真的闹起来。

饿着肚子的人,连发脾气的力气都没有。

卡格奥低着头,假装没听见那些抱怨,继续分发面包。

他的动作很快,眼神却一直在人群中扫来扫去,像是在寻找什么。

不远处,一个瘦弱的苦工正蹲在地上,双手捧着一块面包小口小口地啃着。

那面包对他那张粗糙的大嘴来说实在太小了,

他舍不得一口吃完,每一口都嚼很久,恨不得把每一丝麦香都榨干净。

他正吃得专心,突然一个高大的影子罩住了他——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手里的面包就被一只粗壮的绿手抢走了。

“你——”苦工抬起头,看到一个体格魁梧的兽人战士正把面包往嘴里塞,三两口就吞了下去,连嚼都没怎么嚼。

“怎么了?”战士抹了抹嘴角的面包屑,低头看着那个瘦小的苦工,发出一声狞笑,

“苦工就该服从战士,这是规矩。你还想抢回去?”

苦工站起来,才发现自己的脑袋只到对方的胸口。

而对方那条比他的大腿还粗的手臂上,满是伤疤和腱子肉,光是站在那里就像一堵墙。

周围几个兽人看着这一幕,有的面无表情,有的嘴角带着嘲讽的笑,但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话。

“对……对不起。”

苦工低下头,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狗,灰溜溜地退回了原来的位置。

他摸了摸只吃了两口的肚子,里面空荡荡的,像一口枯井。

但他不敢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蹲下来,把头埋在膝盖里。

千百年来,苦工就是兽人群体中最底层、最卑贱的存在。

他们生来就是干活的命,吃的是残羹剩饭,住的是最破的帐篷,走的是队伍最后面。

打仗的时候冲在最前,分东西的时候排在最后。

弱就是原罪——在兽人的世界里,这条铁律比任何法律都管用。

兽人崇拜强者,鄙视弱小,就算现在全部关进了战俘营,这种以实力为尊的习俗依然大行其道。

谁拳头硬谁说了算,谁个子大谁多吃多占,没有人会觉得不对,甚至被欺负的一方也觉得理所当然。

萨鲁法尔坐在角落里,冷眼看着这场闹剧。

他握了握拳头,骨节咯咯响了几声,但最终什么也没做。

他太熟悉兽人社会的这套规矩了。

那天萨尔死后,剩下的兽人高层发动了最后一波进攻,

把所有能动的兽人都拉上了前线,跟精灵拼命。

最初的冲锋确实打了精灵一个措手不及,

绿色的人潮像山洪一样涌过精灵的防线,

那些精灵哨兵在狂暴的兽人战士面前节节后退,

战线一度濒临崩溃。

萨满们跟在队伍中,召唤闪电和其他元素之灵,大地在颤抖,天空在燃烧。

但兽人也是血肉之躯,也有极限。

他们的血勇之气在冲破第五道防线后就开始消散了,

体力像沙漏里的沙子一样飞快流逝。

而精灵那边,预备队一个接一个地填上来,

最后连大祭司泰兰德都亲自上了前线,星辰之力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将冲锋的兽人成片成片地吞噬。

兽人一方没有了萨尔的指挥,萨满们各自为战,

有的召唤元素,有的治疗伤员,有的干脆也跟着冲锋。

没人协调,没人组织,整个进攻像一头发了疯的野牛,只知道往前冲,却不知道往哪里冲。

到最后,战线终于崩溃了。

那些刚才还高喊着“Lok’tar ogar”的战士们,

像潮水退潮一样四散奔逃。

首领们有的还坚持着冲锋,想要在死亡中找回最后的荣耀;

有的悄无声息地溜走了,消失在灰谷的密林中,再也不见踪影。

双方战士的尸体铺满了灰谷的焦土,从战场的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密密麻麻的,像是被犁过的田地。

萨鲁法尔没有参与那场进攻。

萨尔死的时候,他就站在旁边。

他和伊崔格给萨尔举办了小小的葬礼。

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兽人从胜利冲锋到全线溃败。

从那以后,萨鲁法尔就再也看不到任何战斗的意义了。

他老了,打了一辈子的仗,从德拉诺打到艾泽拉斯,

从东部王国打到卡利姆多,死在他斧下的敌人比他吃过的盐还多。

但他无法阻止那些激进的年轻兽人,

把最后一支能打的部队投进了战争的熔炉,最后化为了无尽的灰烬。

当精灵开始反攻的时候,萨鲁法尔放下了武器。

他厌倦了战争。

从跟随黑手大酋长穿越黑暗之门开始,与暴风王国的人类军队厮杀;

后来北上,与矮人和侏儒的联军鏖战;

再后来,与洛丹伦的人类和高等精灵的游侠部队周旋。

直到兽人在第二次战争中战败,他和其他兽人一起被关进了收容所。

后来萨尔崛起了,把他从收容所里救了出来,

带他渡过了无尽之海,来到了卡利姆多这片陌生的土地。

他以为看到了兽人复兴的希望,以为好日子终于要来了。

可来了之后呢?还是打仗。

跟半人马打,跟精灵打,跟一切不服从部落的种族打。

打了一场又一场,死了一茬又一茬。

他累了,真的累了。

“大人。”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

卡格奥不知什么时候溜到了他身边,蹲下来,

从袖子里摸出两块面包,飞快地塞进他手里。

动作又快又隐蔽,像一只偷东西的老鼠。

“这是我给大人多留的。”卡格奥低声说,眼睛却警惕地扫着四周,生怕被人看见。

周围的兽人确实有人注意到了这一幕,

但他们只是把目光转开,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虽然肚子都饿得咕咕叫,但没有人敢去抢萨鲁法尔的面包——

那是对老英雄最起码的尊重。

萨鲁法尔知道,是自己的名望还在起着威慑作用。

他没有谦让,直接接过面包就啃。

说什么都是多余的,填饱肚子活下去,才有希望。

面包干硬得像石头,他嚼得很慢,每一口都在嘴里含很久,等唾沫把面包润软了才咽下去。

一块面包吃完,肚子里总算有了点东西,

那种火烧火燎的饥饿感也消退了一些。

他舔了舔嘴角的面包屑,问还侍立在一边的卡格奥:

“精灵那边只给这么点粮食,我们根本吃不饱。以后怎么办?”

“大人,没办法。”卡格奥苦笑着,摊了摊手,

“精灵自己也这么吃,只不过数量上会比我们多一点点。谁叫咱们饭量大呢?”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秘密:

“还有……那边通知说,因为粮食紧张,明天开始,面包要再小一半。”

“小一半?!”萨鲁法尔惊呆了,手里的面包渣差点掉在地上。

现在这块面包已经连半饱都算不上,

如果再小一半,那跟没吃有什么区别?

兽人们饿着肚子,一天两天能忍,三天四天呢?

等到饿得眼睛发绿、连站都站不稳的时候——他不敢往下想了。

比起慢慢饿死,兽人更可能直接暴起发难。

反正战死总比饿死强,临死前还能拉几个垫背的。

“这不行。”老兽人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起来,那种战场统帅的威严又回到了他身上,

“如果粮食再减,战俘营要出大事。”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精灵根本不在乎兽人的死活,

甚至可能就是故意减少粮食供应,逼着兽人闹事,

然后名正言顺地把他们全部杀光。

这是战场上最古老、最有效的伎俩:先把你饿得半死,等你忍不住反抗的时候,再以“战俘暴动”的名义大开杀戒。

到时候别说那些德鲁伊不会反对,就连最圣母心肠的精灵也说不出什么来。

“你,能不能找到他们带头的?”萨鲁法尔抬起头,目光在战俘营外围那些精灵守卫身上扫了一圈,“我需要跟她们的首领珊蒂斯会面。”

说着,他从脖子上取下一个吊坠。

那是一颗打磨光滑的兽牙,用粗糙的皮绳穿着,

表面已经被汗水和岁月磨得发亮。

这是兽人战士最常见的护身符,每一个兽人都会戴上一个,代表着勇气和荣耀。

“带上我的信物,告诉精灵带队的——我萨鲁法尔请求跟珊蒂斯·羽月将军会面。事情很紧急。”

卡格奥接过吊坠,在手心里攥了攥,咬了咬牙:

“好的,大人。我一定尽力去办。”

他转身快步走向战俘营门口,开始跟精灵守卫交涉。

萨鲁法尔远远地看着,看到卡格奥跟守卫说了半天,又是比划又是解释,

那守卫一脸不耐烦,几次挥手让他回去。

但卡格奥不肯走,一直站在那里说,最后甚至跪了下来。

终于,另一个看起来级别高一些的精灵走了过来,接过吊坠看了看,皱着眉头问了几句话,然后转身快步离去了。

萨鲁法尔一直悬着的心这才稍微放下来了一点。

萨鲁法尔闭上眼睛。

他的手不自觉地摸了摸空荡荡的脖子——那个戴了一辈子的兽牙吊坠已经送出去了。

如果珊蒂斯不愿意见他,如果精灵铁了心要饿死他们,如果……

他睁开眼睛,目光变得像钢铁一样硬。

那就打。打不动也要打。老兽人没有跪着等死的道理。

————

萨鲁法尔并没有马上见到珊蒂斯。

他在战俘营里等了一天,两天,三天。

每一天都有精灵守卫从营帐前走过,每一次他都站起来,

看着那些冷漠的面孔从栅栏外经过,

然后失望地坐回去。

那颗兽牙吊坠像石沉大海一样,

带走了他最后的希望,却没有带回任何回音。

但比等待更折磨人的,是饥饿。

战俘营里的伙食在第二天就变少了——不是卡格奥说的“明天开始减半”,

而是实实在在的、一刀切的减少。

每个兽人发到的面包比原来小了将近一半,

汤也更稀了,稀得连盆底的几片菜叶子都能数清楚。

兽人们端着瓦盆,看着那点少得可怜的食物,

脸上的表情从难以置信变成了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了绝望。

“这他妈是人吃的东西吗?”

一个体格壮硕的兽人战士把面包摔在地上,

站起来对着栅栏外的精灵守卫吼道,“你们这是要饿死我们!”

他的吼声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死水里,激起了层层涟漪。

周围的兽人纷纷站起来,有的跟着骂,有的捡起地上的石头朝栅栏扔过去,还

有的干脆什么都不说,只是沉默地站起来,

用那种饿狼一样的眼神盯着精灵守卫。

精灵守卫们立刻举起了长矛和弓箭,在栅栏外排成一排。

领队的军官拔出佩剑,用力喝道:“后退!所有人后退!擅闯栅栏者,格杀勿论!”

几个冲在最前面的兽人被长矛逼退了回去。

有一个动作慢了些,被矛尖在手臂上划了一道口子,

鲜血顺着绿色的皮肤淌下来,滴在干燥的土地上。

他捂着手臂退回去,脸上的愤怒被疼痛和恐惧取代。

更多的精灵弓箭手从营帐里涌出来,箭矢搭在弦上,箭头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那些箭头的方向,对准的是栅栏内每一个站着的兽人。

对峙持续了大约一刻钟的功夫。

然后,最先摔面包的那个兽人战士第一个蹲了下来。

他捡起地上的面包,拍了拍上面的土,默默地塞进嘴里。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吞咽某种耻辱。

紧接着,第二个蹲了下来,第三个,第四个……最后,所有站着的兽人都蹲了下来,低着头,把那点可怜的食物一点一点地咽下去。

反抗变成了沉默。

沉默变成了屈服。

他们现在是战俘了,还能有什么资格讨价还价?

现在他们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是精灵的恩赐——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每一个兽人的心里,隐隐作痛。

曾几何时,兽人才是这句话的主语。

萨鲁法尔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一言不发。

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那些在黑暗之门另一端的日子,那些在艾泽拉斯大陆上横冲直撞的岁月。

他记得兽人战士们处决战俘时的冷酷,

记得苦工们在皮鞭下搬运尸体的麻木,

记得那些被俘的人类士兵跪在地上求饶时,军官们甚至懒得看他们一眼。

“弱者该死,战俘根本没有生存的价值”——

这是兽人信条里最坚硬的铁律。不光是浪费粮食,还要浪费兵力去看守,

不如杀光了干净。

现在,轮到他们当战俘了。

命运真是公平得可怕。

接下来的日子,饥饿像一头看不见的野兽,在战俘营里四处游荡。

“好饿……”

离发食物的时间还有好几个时辰,

但已经有许多兽人饿得脸色发白。

他们有的靠在栅栏上,有的瘫在地上,

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干裂,面颊凹陷。

那些曾经结实的肌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松松垮垮的皮肉。

有几个年轻的兽人试图站起来走动,

但腿一软又摔了回去,引来周围一阵有气无力的嘲笑。

只有苦工们一声不吭。

他们蹲在角落里,安静得像一群石头。

饥饿对他们来说不是新鲜事——在兽人的社会里,

苦工从来都是最后一个吃饭的,

也是最吃不饱的。

他们早就习惯了忍耐,习惯了在饥饿中等待,

习惯了把最后一口食物让给那些“更有价值”的战士。

这种忍耐刻进了他们的骨头里,比任何盔甲都坚固。

萨鲁法尔心急如焚。

现在才减粮几天,兽人还能忍耐。

但如果时间一长——要么全部饿死,要么奋起反抗。

无论哪种结果,都没有区别。

艾泽拉斯的兽人,必然是死路一条。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些年轻兽人的面孔——

他们还那么年轻,。

他们不应该死在这里,

不应该饿死在这个破破烂烂的围栏里,

像一群被遗弃的野狗。

可是,他还能做什么呢?

正在思虑间,一队精灵守卫走进了战俘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陌生的军官,铠甲比普通守卫更精致一些。

他的目光在营地里扫了一圈,最终落在蜷缩在地上的卡格奥身上,冲他挥了挥手。

卡格奥愣了一下,然后像被弹簧弹起来一样,飞快地站起来跑了过去。

他的动作快得不像一个饿了几天的人,

那种求生的本能让他在任何机会面前都能爆发出惊人的能量。

领队的精灵军官用生硬的兽人语说了几句话,

卡格奥听不太懂,只能茫然地眨着眼睛。

军官皱了皱眉,从腰间掏出一个东西,在卡格奥面前晃了晃。

那是一颗兽牙吊坠。

卡格奥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他认出来了——那是萨鲁法尔交给他的护身符。

他立即明白了精灵的意思。

卡格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萨鲁法尔身边,蹲下来,声音激动得有些发抖:“大人!精灵那边请您过去!”

萨鲁法尔闻言,猛地睁开眼睛。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亮光,

像是快要熄灭的炭火被风吹了一下,又燃起了微弱的火星。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身形晃了晃,但最终还是站稳了。

他走到精灵军官面前。

军官打量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用精灵语说:“萨鲁法尔,羽月将军要见你。跟我来。”

“好,快点带我去吧。”

老兽人也会一点精灵语,听到这话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能跟精灵上层说上话,兽人的境况也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也许珊蒂斯会同意增加口粮,也许能争取到更好的待遇,

也许——也许兽人还有活下去的希望。

一队精灵前后左右地包围着他,长矛的尖端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萨鲁法尔走在中间,像一只被押送的困兽。

走了大约一刻钟,他们来到了一座巨大的营帐前。

帐帘敞开着,里面透出橘黄色的灯光,夹杂着食物的香气——

那是烤肉的香味,混合着某种香料的芬芳,钻进萨鲁法尔的鼻子里,让他的胃不争气地抽搐了一下。

珊蒂斯·羽月坐在主位上,全身披挂,铠甲擦得锃亮,佩剑搁在手边,一副随时准备战斗的样子。

她的面前摆着一张矮桌,上面放着几盘肉食和一壶酒,旁边还有一篮新鲜的水果——在战争末期,这些东西在兽人眼里比黄金还珍贵。

老兽人心里一惊。

战争都已经结束了,这个精灵将军还是这副打扮——铠甲不离身,佩剑不离手,连见一个手无寸铁的战俘都全副武装。

这怕不是什么好兆头。

是不是她还在计划着什么?

对兽人战俘的最终处理方案,是不是已经在她案头的某个卷轴上写好了?

他心里千回百转,脸上却不动声色。

珊蒂斯见他进来,立刻站了起来,脸上露出一个礼节性的微笑。

两人虽然是敌对阵营的将领,

但在之前的几次谈判中也打过交道,彼此还算有些敬意——

战场上的对手,有时候比战场下的朋友更懂得尊重。

“坐,萨鲁法尔。”珊蒂斯先开口,声音清朗而不失礼数。

她亲自拿起酒壶,给老兽人倒了一杯酒,深红色的液体在陶杯里晃了晃,散发出醇厚的香气。

然后她坐回自己的位置,朝门口看了一眼。

两个卫兵一左一右地守在门口,长矛交叉,像两尊雕塑。

“不好意思,最近事务繁忙,接到下面的报告后一直没抽出时间来。”

珊蒂斯端起自己的杯子,朝萨鲁法尔举了举,“今天才有空,请大王过来坐坐。”

她的语气里带着歉意,但脸上的表情滴水不漏,

让萨鲁法尔看不出她内心的真实想法。

老兽人在心里叹了口气,她是个优秀的军人。

跟他一样,纯粹的军人。

“已经是阶下之囚了,能得到羽月将军接见,是我的荣幸。”萨鲁法尔端起酒杯,在手心里转了转。

酒液的香气扑面而来,他的喉咙不由自主地动了一下。

战争的最后几个月,兽人后勤完全崩溃,酒肉早就成了传说中的东西。

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喝酒是什么时候了——

也许是萨尔还活着的时候,也许是更早以前。

他也不客气,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条火线烧过食道,最后在胃里炸开一团温暖。

那股暖意从胃部向四肢蔓延,让他僵硬的肌肉稍微松弛了一些。

珊蒂斯看着他喝酒,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

萨鲁法尔放下杯子,抹了抹嘴角,决定直奔主题。兽人的命运已经基本确定了,未来也许根本就没有未来,他没什么好绕弯子的。

“我想问一下,你们精灵打算怎么处理我们这些战俘?”

珊蒂斯展颜一笑,那笑容像春天的风吹过湖面,温柔而疏离:

“我知道你的担心。放心吧,只要你们老老实实地待在战俘营里,不会有生命危险。我们精灵毕竟是讲道理的。”

萨鲁法尔没有被这个笑容打动。他见过太多笑容背后的刀光剑影,听过太多承诺背后的虚与委蛇。

他盯着珊蒂斯的眼睛,问道:“那为什么最近几天口粮少了那么多?兽人们快饿死了。”

珊蒂斯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她低下头,似乎在思考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困惑的表情:“怎么回事?我并没有下过这样的命令。”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也许……是下面的人对兽人有仇恨,故意扣了粮食吧。”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

精灵和兽人之间的仇恨太大了——那些被烧毁的森林,那些被屠杀的同胞,那些在战争中失去亲人的家庭。

下面有人暗中捣乱,借着职务之便克扣战俘口粮,不是没有可能。

萨鲁法尔自己也带过兵,知道下面的军官阳奉阴违是常有的事。

上面的命令是一回事,到了执行层面又是另一回事。

“如果是这样,那请羽月将军过问一下,保持战俘的口粮供应。”老兽人的语气里带着恳求,“再饿下去,要出乱子的。”

“好的,好的。”珊蒂斯没有拒绝,反而很痛快地答应了,

“我会派人去查的。如果真有人克扣战俘口粮,一定严惩不贷。”

萨鲁法尔松了一口气。至少,口粮的问题有希望解决了。

但他不满足于此。犹豫了一下,他又小心地开口:“还有……原本供应的口粮,实在不够兽人吃。能不能……增加一点分量?”

这一次,珊蒂斯没有立即答应。她的表情变得有些冷淡,语气也公事公办起来:

“这不太好办。战俘的口粮,都是按我们精灵战士的分量统一分配的。如果给你们增加供应,我们的战士会怎么想?”

“是,是的……”老兽人觉得脸上有些发烫。精灵没有屠杀他们,还分配跟他们战士一样的口粮——这已经是相当仁义的做法了。

换成兽人打了胜仗,战俘能不能活着都是个问题,更别说跟兽人战士吃一样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想再争取一下,但发现自己实在没什么立场讨价还价。

“另外,我们的存粮也不多了。”珊蒂斯板着脸,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我的母亲泰兰德正在想办法增加粮食进口。否则,大家都得挨饿。”

萨鲁法尔心里一惊。他当然明白这句话的潜台词——一旦粮食耗尽,最先被放弃的肯定是那些“无用且耗粮”的兽人战俘。

这是最基础的生存法则:在资源短缺的时候,优先保证自己人的生存,牺牲掉那些可有可无的外人。

换成他坐在那个位置上,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但他的立场,根本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他提供不了解决粮食危机的办法,也没有任何筹码可以用来交换。

他只是一个战俘,一个放下了武器的老兵,一个连自己的命运都掌握不了的失败者。

“那……希望大祭司能解决这场危机。”他讪讪地说,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

“我们正在努力。”珊蒂斯的声音柔和了一些,

“部分军队正在解散复员,恢复生产活动。战争结束了,大家都想回家过回原来的生活。”

她指了指桌上的肉食,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不用客气。毕竟我们相识一场,战俘营的生活艰难,我也知道。吃饱这顿吧。”

萨鲁法尔说了声“谢谢”,也不再客气,伸手抓起一块烤肉就往嘴里塞。

肉烤得恰到好处,外焦里嫩,咬一口满嘴流油。

他嚼得很快,几乎没怎么品味就咽了下去,

然后又抓起第二块。

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么像样的东西了——在战俘营里,每天只有一块硬面包和半盆稀汤,连塞牙缝都不够。

现在这些肉食摆在他面前,像一场奢侈得近乎不真实的梦。

珊蒂斯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吃。

她的手指在酒杯边缘慢慢转着,目光时不时地瞟向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

桌上的酒肉快被吃光的时候,门口传来了说话声。

“大德鲁伊,珊蒂斯大人正在会客。请您稍等一下。”这是守卫的声音,恭敬而谨慎,像是在跟什么大人物说话。

“让开!我要立即见到她!”

另一个声音响起来,粗犷而愤怒,带着威严。

守卫似乎想阻拦,但明显不敢真的动手——来者的身份显然不一般。

帐帘被猛地掀开,一个高大的身影大步走了进来。

萨鲁法尔认出了那张脸——暗夜精灵的大德鲁伊,玛法里奥·怒风。

他的头上长着一对巨大的鹿角,在昏暗的灯光下投下扭曲的影子。

绿色的长发披散在肩上,身上穿着德鲁伊传统的皮甲,胸口绣着塞纳里奥议会的标志。

他的脸上满是怒容,眼睛里像要喷出火来。

萨鲁法尔跟这位大德鲁伊打过几次交道。

在几次停战谈判的场合,他见过玛法里奥坐在谈判桌的另一边,

慢条斯理地讲着“自然平衡”“生命可贵”之类的大道理。

那时候他觉得这个精灵虽然固执,但至少是个讲道理的人。可今天这个怒气冲冲闯进来的玛法里奥,跟他印象中的那个大德鲁伊判若两人。

“珊蒂斯!”玛法里奥一进来就质问道,声音在营帐里嗡嗡回响,“你的母亲呢?泰兰德在哪里?”

珊蒂斯站起来,脸上的表情从惊讶迅速切换成了礼貌而疏远的恭敬——

那种下级对上级、晚辈对长辈的标准表情,客气得恰到好处,却也冷淡得恰到好处。

“玛法里奥大人,”她的声音平稳而克制,“母亲正在东部王国访问,想办法解决粮食问题。”

“哼!”玛法里奥冷哼一声,绿色的胡子都在发抖,“她是在躲着我!”

他显然找泰兰德找了好一阵子了,却始终扑空。

现在满腔怒火无处发泄,全怼到了珊蒂斯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但那种压抑的愤怒反而让他的声音更加咄咄逼人:

“我得到报告,战俘营的口粮最近被克扣了一半!有没有这回事?”

珊蒂斯眨巴了一下眼睛,那双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快得连萨鲁法尔都没有捕捉到。

“是的。”她坦然地承认了,“我刚刚从兽人代表萨鲁法尔这里得到消息,正准备展开调查。”

玛法里奥的目光扫过来,落在萨鲁法尔身上,似乎在确认这个消息的真实性。

萨鲁法尔沉默地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你们这是准备把那些放下武器的战俘饿死吗?”大德鲁伊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质问的对象从珊蒂斯变成了整个精灵军事体系,

“这是对自然之道的亵渎!是对艾露恩教诲的背叛!”

“不,没有的事。”珊蒂斯连忙摆手,一脸无辜,“可能是一些误会。下面的人执行命令的时候出了偏差,我会下令调查并改进的。”

她的态度诚恳得无可挑剔,话也说得很漂亮——调查,改进,纠正偏差,

每一个词都挑不出毛病。

玛法里奥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

然后,他摇了摇头。

“你们跟兽人之间的误会太深了。”他的语气不再那么冲,但依然带着坚决,“我怕你这边下令,下面的人根本不执行,继续克扣口粮。”

他说得有道理。

珊蒂斯手下的哨兵们跟兽人打了那么多年仗,死了那么多姐妹,对兽人的仇恨刻进了骨子里。

就算珊蒂斯下令恢复口粮供应,下面的军官会不会阳奉阴违?

会不会表面上恢复,暗地里继续克扣?这种可能性太大了。

“那玛法里奥大人,您说怎么办?”珊蒂斯非常配合地问,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洗耳恭听”的谦逊,

甚至没有跟大德鲁伊争论一句。

玛法里奥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做一个重大的决定。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坚定:“战俘营让我的人接手。”

萨鲁法尔心里咯噔一下。

大德鲁伊要接管战俘营?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战俘营的管理权转移到德鲁伊手中,

意味着那些仇恨兽人的哨兵们将被撤走,

换成玛法里奥的手下——那些更“仁慈”、更“讲道理”的德鲁伊。

这……是好是坏?

萨鲁法尔一时间判断不出来。但至少,德鲁伊应该不会克扣战俘的口粮。这一点,他还是相信的。

“好!”珊蒂斯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快得让玛法里奥都愣了一下。

“很多部队正在解散复员,我的人手也不足。”

她解释道,语气里带着一种求之不得的轻松,

“如果大德鲁伊能接手战俘营,我求之不得。这样也能消除部下克扣粮食的嫌疑。”

她的每一句话都说得合情合理,每一个理由都站得住脚。

玛法里奥看着她,心里暗暗点头——这个前养女还是很有大局观的,

知道什么该争什么不该争。

以后如果有机会,也许可以考虑给她留一个更重要的位置。

他当然不知道,珊蒂斯低下头的时候,嘴角掠过的那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

那是猎人看到猎物踩进陷阱时的笑。

营帐外,战俘营的方向传来一阵低沉的喧哗——

大概是新一轮的口粮又在发放了。

玛法里奥皱了皱眉,转身大步走了出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萨鲁法尔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帐帘外,

又看了看面前这位重新坐回主位的精灵将军。

她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平静如水的样子,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突然觉得,这顿饭吃得太顺利了。顺利得让人不安。

而营帐外的暮色里,那些饿着肚子的兽人们,还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已经被几个“大人物”在安排得明明白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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