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这一回,换我护你

天亮后不到半个时辰,讨债的人便来了。

眠香铺的门才刚打开,那名押着铺契的钱庄管事便带着两名伙计,准时站在门外。

他大约已经认定,今日是来收铺子的。

进门时,连丈量门面的尺都带上了。

温晚棠一句废话也没说。

她打开木匣,将昨夜才收进去的五张银票,一张张放在柜面上。

“五百两。”

“你点清楚。”

钱庄管事脸上的笑意僵住。

他低头看了看银票,又抬头看向她。

“温姑娘这银子……从何而来?”

温晚棠坐在柜后,慢悠悠替自己倒了一杯茶。

“我开门做生意,银子自然是客人给的。”

“什么样的客人,一夜便能给你五百两?”

“这便是眠香铺的生意了。”

她抬起眼。

“怎么,贵号收银子以前,还要查客人的闺房秘事?”

管事被堵得说不出话。

他将银票翻来覆去验了几遍,又让身后两名伙计一同看过,确认每一张都是真的,才不情不愿地从怀中取出眠香铺的铺契与清帐文书。

温晚棠仔细核对过上头的印鉴,才在收据上按下指印。

钱庄管事临走前,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温姑娘,这种来钱太快的生意,未必做得长久。”

温晚棠将铺契收进袖中。

“能不能长久,是我的本事。”

“你们只管把帐算清便是。”

门一关上,她脸上强撑的镇定才终于松了下来。

五百两。

昨夜才到手。

还未在她的木匣里躺满一个时辰,便又一文不剩地送了出去。

温晚棠站在空荡荡的柜前,心疼得胸口发闷。

可当她摸到袖中那张重新拿回来的铺契时,唇角仍忍不住扬了起来。

至少眠香铺保住了。

只要铺子还在,她便能继续赚。

四百两的客人能有第一个,便能有第二个。

再不济——

她低头看向柜面上的黑玉枕。

这里还住着一个极其好用的梦魅。

“晏无妄。”

枕中没有回应。

温晚棠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晏无妄?”

仍然没有声音。

她快步走到柜前,将黑玉枕抱了起来。

昨夜还只有寸许长的裂纹,此刻竟已从枕侧一路蔓延至中央。

裂缝深处隐隐透着暗红色的光。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里头缓慢燃烧。

温晚棠伸手碰了一下。

枕中骤然传来一道压抑的闷哼。

她立刻收回手。

“你不是说只伤了一点?”

过了片刻,晏无妄虚弱的声音才响起。

“梦魅的话,你也信?”

“昨夜是谁告诉苏绮罗,不能说假话?”

“那是对客人的规矩。”

“我是掌柜。”

温晚棠冷下脸。

“你连我也敢骗?”

黑玉枕安静了一会儿。

“一时死不了。”

“那便是还有可能会死。”

“……”

这一次,晏无妄没有反驳。

温晚棠将黑玉枕小心放回软垫上。

“说清楚。”

“五通神昨夜没有伤到我的梦魂,却撞裂了封住我的黑玉枕。”

“这只枕头是我的牢笼,也是我在人间唯一的容身之处。”

晏无妄的声音比平日低沉许多。

“枕在人在。”

“枕若碎了,我的梦魂便会散出去。”

温晚棠皱眉。

“散出去之后呢?”

“运气好,魂飞魄散。”

“那运气不好呢?”

晏无妄轻笑了一声。

“被外头等着的东西分食干净。”

温晚棠的手指缓缓收紧。

她忽然明白,五通神消失以前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晏无妄醒了。

那些曾经认识他、畏惧他,或是想吞噬他的东西,也会循着气息找来。

“它们何时会到?”

“入夜之后。”

“白日不能来?”

“白日有阳气阻隔,梦流不通。”

晏无妄顿了顿。

“等京城的人陆续睡下,千家万户的梦便会汇成暗河。黑玉枕上的裂痕藏不住我的气息,它们迟早会找到这里。”

“有多少?”

“不知道。”

“你打得过吗?”

“若打得过,我何必同你说这些?”

温晚棠沉默了。

晏无妄再次开口时,语气已恢复平静。

“天黑以前,带着铺契离开。”

“不要回头,也不要带走黑玉枕。”

“它们想要的是我。吃完了,自然会散。”

温晚棠盯着那只黑玉枕。

“你让我把你留下?”

“不然呢?”

“陪我一起死?”

“昨夜的银子已经替你保住铺子。往后没有我,你也可以将眠香铺改成普通的香铺。”

“生意差一点,至少还活着。”

温晚棠忽然笑了。

那笑声听得晏无妄莫名不安。

“你笑什么?”

“笑你实在不懂做生意。”

“我怎么不懂?”

“眠香铺卖的根本不是香,是梦。”

她伸出一根手指,敲了敲枕面。

“而你,是整间铺子里最值钱的本钱。”

“我才刚拿回铺契,第一日便要丢下本钱逃命?”

“这种赔本生意,我不做。”

晏无妄的声音沉了下来。

“温晚棠,我不是你货架上的东西。”

“我知道。”

她看着黑玉枕上的裂纹。

“你是合伙人。”

枕中忽然安静了。

温晚棠没有察觉那短暂的异样。

她已经转身走向柜子,将孟知微与苏绮罗留下的两张梦契取了出来。

“昨夜,这些契纸为何能跟着我们一起进入梦境?”

“因为梦境不认纸墨。”

“那它认什么?”

“认立契之人的意念。”

晏无妄道:

“双方自愿、条款清楚,再留下指印,契便不只存在纸上,也会落入梦识。”

“既然梦境认契——”

温晚棠将一张空白契纸铺在桌上。

“那我便重新立一份。”

晏无妄像是猜到了她想做什么。

“没有用。”

“你与凡人立契,管不了那些东西。”

“我不是跟它们立契。”

她提笔蘸墨。

“我是跟你立。”

笔尖落下。

第一行写的是——

寄梦契。

寄梦者:晏无妄。

掌梦者:温晚棠。

自今夜起,掌梦者自愿开放梦门三夜,准许寄梦者暂居其中。

寄梦期间,晏无妄不得窥视旧忆,不得擅取欢念,不得在未经准许的情况下更改梦境。

凡未得掌梦者亲口应允,擅自踏入梦门者,一律视作盗梦。

盗梦者每越门一步,须留下十年梦息,作为损门之赔。

付不起者——

滚。

晏无妄沉默许久。

“最后一个字,也是契文?”

“写得明白一点,免得有东西看不懂。”

“温晚棠,寄梦契不是普通买卖。”

“一旦立下,你便会成为梦门。”

“它们每撞一次契,伤的不只是纸,还有你的梦识。”

温晚棠继续往下写。

寄梦三夜之价,由晏无妄亲自为温晚棠造梦一场。

内容由温晚棠日后决定。

晏无妄不得推拒。

“你还敢收租?”

“亲兄弟也要明算帐。”

“我若不签呢?”

温晚棠抬起眼。

“那我现在便去把你埋进粪坑。”

“……”

“那些东西若真循着气息找来,想必也得先在粪坑里翻上半日。”

“好狠的女人。”

“签不签?”

黑玉枕上缓缓溢出一道黑雾。

雾气缠上笔杆,在晏无妄的名字上留下了一道暗红色印记。

那道印记不像指印。

更像一朵尚未完全盛开的黑色莲花。

“这是我的梦印。”

他的声音异常低沉。

“印落契成,不能反悔。”

温晚棠毫不犹豫地在另一侧按下自己的指印。

一黑一红两道印记同时亮起。

整张契纸骤然燃起一圈幽蓝色的火。

可纸面没有烧毁。

火光熄灭后,契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渗入纸中一般,再也无法抹去。

晏无妄低声问:

“你不怕?”

“怕。”

温晚棠将契纸折好,收入怀中。

“可我更怕刚拿回来的铺子,明日便失去赚钱的本事。”

“只是为了银子?”

她的动作停了一瞬。

“不然呢?”

晏无妄没有拆穿她。

只是极轻地笑了一声。

当夜,温晚棠提早关了铺门。

她将窗户封紧,又把桌椅全推到门后。

明知道那些东西不会从真正的门窗进来,还是将能做的全都做了。

最后,她抱着黑玉枕躺上床榻。

烛火放在伸手便能碰到的地方。

剪刀压在枕下。

怀里还揣着那张寄梦契。

晏无妄忍不住道:

“剪刀伤不了梦中之物。”

“我知道。”

“那你为何还要带着?”

“若真挡不住,我至少可以先把黑玉枕砸碎,免得它们吃到完整的你。”

“……”

“温晚棠。”

“嗯?”

“你安慰人的方式,确实别具一格。”

温晚棠闭上眼睛。

“少废话。”

“进来。”

意识下沉的那一刻,她听见远处传来无数细碎的声音。

像指甲刮过门板。

又像成千上万只虫子,正在黑暗中啃咬什么。

她再次睁开眼时,已经站在梦中的眠香铺里。

四周的摆设与现实一模一样。

唯独所有窗户都变成一片漆黑。

门外没有永宁巷。

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雾。

晏无妄坐在柜台后。

他身上的黑衣裂开了几处,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右腕上的黑玉锁链,已经从一道裂纹变成了三道。

温晚棠快步走过去。

“怎么比白日更严重?”

“入夜后,梦流会扯动裂口。”

晏无妄扶着桌面站起身。

“待会儿无论听见什么,都不要回答。”

“它们若喊你的名字,也不要应。”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三声敲门声。

咚。

咚。

咚。

声音不重。

却像是直接敲在人的心口上。

一道苍老的女人声音从门外响起。

“温姑娘。”

“开门。”

“我来买梦。”

紧接着,又是一道稚嫩的孩童声音。

“掌柜的。”

“我带了好多银子。”

“你不是最爱银子吗?”

最后一道声音,竟与苏绮罗一模一样。

“温掌柜,是我。”

“昨夜的梦很好。”

“我还想再买一次。”

温晚棠看向晏无妄。

晏无妄摇了摇头。

门外的声音停了。

片刻后,浓雾中缓缓浮出无数张脸。

老人、孩童、男人、女人。

每一张脸都紧贴在窗上。

有些只有眼睛。

有些只有嘴。

更多的,则连五官都没有,只剩一层苍白而光滑的皮。

“晏无妄。”

数不清的声音同时响起。

“三百年了。”

“你竟然还活着。”

“交出他。”

“一个凡人,护不住昔日的梦主。”

温晚棠偏头看了晏无妄一眼。

“梦主?”

“旧称罢了。”

“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若今夜能活下来,我再慢慢告诉你。”

“好。”

温晚棠转头望向门外。

“那便先活下来。”

门外的东西笑了。

“凡人,你可知道他值多少?”

“把他交出来,我们给你千年梦息。”

“往后京城所有人的梦,都可以任你取用。”

温晚棠确实心动了一瞬。

千年梦息。

若都能拿来做生意,不知可以卖出多少场梦。

晏无妄垂下眼睛。

他自然感受到了她那一瞬间的动摇。

“现在解契还来得及。”

他抬起右腕。

“撕掉契纸,打开梦门。”

“它们吃完我,便不会再为难你。”

门外的声音愈发温柔。

“对。”

“将他交出来。”

“他只是一只被封在枕中的妖物。”

“他不是妖物。”

温晚棠忽然开口。

晏无妄抬起眼。

她从怀里取出寄梦契,将纸面展开。

“他是眠香铺的合伙人。”

“我铺子里的人,轮不到你们来分。”

门外所有的笑声同时停下。

下一刻,无数只手猛然撞上梦门。

砰——

整间眠香铺剧烈摇晃。

桌上的香炉摔落在地。

窗纸一寸寸裂开。

寄梦契上的字同时亮起,化作一道道红色锁链,缠住门窗。

温晚棠的手腕骤然传来一阵剧痛。

像有无数根细针同时刺入骨头。

她踉跄半步,几乎握不住手中的契纸。

晏无妄立刻扶住她。

“它们太多了。”

“解契!”

“不解。”

第二次撞击落下。

她手腕上浮现出一道黑色裂纹。

晏无妄的脸色彻底变了。

“再撞几次,你的梦识也会裂开。”

“温晚棠,把契给我!”

他伸手要抢。

温晚棠却将契纸护进怀里。

“我若解了,方才写的那些条款算什么?”

“一张废纸,比不上你的命!”

“在我的铺子里,签下去的契便不能作废。”

她咬紧牙关,望向那些正在窗外啃咬红色锁链的怪物。

“更何况,它们还没付闯门的赔偿。”

晏无妄像是想骂她。

可门外第三次撞击已经落下。

一道利爪从门缝中挤了进来。

指甲细长漆黑,带着腐败梦境特有的腥甜气息。

利爪越过门槛的瞬间,寄梦契上那一句话骤然亮起。

盗梦者每越门一步,须留下十年梦息,作为损门之赔。

那只手瞬间干枯。

一缕灰白色的气息被强行抽出,沿着红色锁链涌入契纸。

门外顿时传来一声凄厉惨叫。

温晚棠眼睛一亮。

“有用。”

“你还真敢向它们收钱?”

“它们自己闯进来的。”

她握紧契纸。

“白纸黑字,怨不得我。”

可门外聚集的东西实在太多。

第一只手被抽干,后面的怪物却立刻踩着它扑了上来。

十年梦息。

二十年。

三十年。

无数灰白色的光芒涌入契纸。

梦门却也在一次次撞击中逐渐变形。

温晚棠手腕上的裂痕已经蔓延至手肘。

晏无妄将她拉到身后。

“够了。”

“它们要的是我。”

他抬手解开右腕上的黑玉锁链。

只要锁链断裂,他便会被驱逐出这场梦。

温晚棠一把按住他的手。

“你现在出去,还能剩下多少?”

“不知道。”

“那便不准去。”

“温晚棠——”

“你缺什么?”

她盯着他苍白的脸。

“什么?”

“要恢复力量,你缺什么?”

晏无妄没有回答。

温晚棠忽然想起苏绮罗锁骨下消散的指痕。

那一刻,从她体内涌出的欢念是如此温暖。

不必供奉。

也不必被谁强行取走。

只要她真正愿意,便能成为梦中最强大的力量。

“你需要欢念,是不是?”

晏无妄眸色一沉。

“不需要。”

“你撒谎。”

“我与五通不同。”

“我知道。”

温晚棠往前一步。

“所以我现在亲口问你。”

“若我自愿给你,能不能让你恢复?”

晏无妄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能。”

“那你为何不早说?”

“因为那不是你欠我的东西。”

门外又是一声巨响。

整扇梦门已经向内凹陷。

无数张嘴从裂缝中挤进来,贪婪地呼唤着晏无妄的名字。

他却仍站在原地。

没有伸手碰她。

“我不是五通神。”

晏无妄望着她,一字一句地道:

“你若不说要,我宁可让它们撕碎。”

温晚棠的心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昨夜,苏绮罗说不要。

晏无妄便停。

今夜,她没有说要。

他便宁可去死。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同样都是潜入女人梦中的妖物,晏无妄与五通神却完全不同。

温晚棠伸出手,抓住他的衣襟。

“晏无妄。”

“我要你活着。”

男人眼底的暗红骤然深了一层。

她没有退开。

“我要你留在眠香铺。”

“还有——”

门外的怪物再次撞上梦门。

温晚棠被震得向前跌去,整个人撞进他的怀里。

晏无妄本能地扣住她的腰。

她抬起头。

两人的呼吸近得几乎交缠在一起。

温晚棠想到昨夜那道垂落的黑色纱幔。

想到苏绮罗一声声失去章法的喘息。

也想到晏无妄俯在另一个女人耳边,耐心教她如何只为自己欢愉。

那股被她压了一整夜的莫名不快,再次从胸口浮了上来。

她收紧抓着他衣襟的手。

“今夜,我也不想让任何东西碰你。”

晏无妄凝视着她。

唇角缓缓扬起。

“温掌柜。”

“你这一缕欢念,似乎有些酸。”

温晚棠恼羞成怒。

“你到底要不要?”

“要。”

这一次,他没有再拒绝。

晏无妄抬起手,轻轻托住她的后颈。

却仍没有立刻吻下去。

“睁开眼。”

温晚棠看着他。

“亲口准我。”

“我准你取走这一缕欢念。”

她停顿片刻。

“只准这一缕。”

“好。”

男人低下头,吻住了她。

他的唇比她想像中更冷。

像月下覆着薄霜的玉。

初碰上时,温晚棠仍有一瞬僵硬。

可很快,那股冰冷便被彼此交缠的呼吸一点点暖开。

晏无妄没有急着掠夺。

也没有像昨夜对苏绮罗那般,轻易看穿她身体所有的反应。

他只是含住她的唇,极慢、极克制地向她索取。

像是在等她随时推开。

温晚棠却没有退。

门外仍是不断撞击的巨响。

梦境摇晃得几乎站立不稳。

她的手从他的衣襟滑至肩头,牢牢攀住他。

当晏无妄的手臂收紧,将她完全扣进怀里时,她的心跳终于彻底乱了。

唇齿交缠间,一道细微的喘息不受控制地溢了出来。

晏无妄的吻停了一瞬。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近在咫尺地望着她。

“这一声,也准我取吗?”

温晚棠耳根滚烫。

“你再问,门就要塌了。”

晏无妄低笑一声。

下一刻,他重新吻住她。

这一次,不再只是试探。

他的气息沿着她微启的唇缝深入,将她所有来不及整理的慌乱与悸动尽数卷走。

温晚棠只觉得胸口涌出一股灼热。

那股热意顺着两人相贴的地方流入晏无妄体内。

不是供奉。

不是掠夺。

而是她清醒地、亲口允许他取走的欲念。

晏无妄右腕上的黑玉锁链骤然亮起。

原本不断扩大的裂纹,竟开始一寸寸合拢。

黑雾自他脚下席卷而出。

先前还苍白虚弱的男人缓缓抬起眼。

暗红色的瞳孔中,再次浮现出令人心悸的妖异光芒。

他只取了她答应的那一缕。

随即停下。

温晚棠还未从紊乱的呼吸中回神,晏无妄已经转身面向即将崩塌的梦门。

“诸位。”

男人抬起手。

缠在门窗上的红色契文瞬间化作黑红交错的锁链。

“掌柜定下的规矩,方才应当都看清楚了。”

门外的怪物察觉不对,纷纷转身想逃。

晏无妄五指骤然收紧。

“既然闯了门——”

“便把赔偿留下。”

梦门轰然打开。

可这一次,门外的东西没有一只能踏进来。

无数黑红色锁链冲入浓雾,缠住那些扭曲的手脚与身躯。

凄厉惨叫响彻整座梦境。

一团又一团灰白色梦息被强行抽出,沿着锁链涌入寄梦契。

有些怪物当场化作飞灰。

剩下的则仓皇逃入黑暗。

片刻后,门外的浓雾彻底散去。

永宁巷重新出现在梦门之外。

月光清冷。

长街寂静。

仿佛方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温晚棠腿上一软,扶住柜面才没有跌倒。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那道蔓延至手肘的黑色裂痕,正在慢慢淡去。

晏无妄走到她面前。

“疼吗?”

“疼。”

“现在知道怕了?”

“怕什么?”

她举起手中的寄梦契。

原本雪白的纸面上,多出了二十几团灰色印记。

每一团,都是被强行留下的梦息。

“这些能做多少场梦?”

晏无妄盯着她看了许久。

像是不敢相信,她才刚从梦识破裂的危险中逃出来,第一句问的竟然是这个。

“除去修补黑玉枕所需的力量,大约还能留下五场普通梦境。”

温晚棠眼睛亮了。

“所以它们半夜来吃你,最后反而替眠香铺送了五场梦?”

“可以这么说。”

“早知道闯门费便写二十年了。”

晏无妄闭了闭眼。

“真是个要钱不要命的女人。”

“你昨夜便骂过了。”

她将寄梦契折好,重新放回怀里。

“换一句。”

晏无妄低头看她。

方才那一吻留下的红意仍停在她唇上。

他的指腹抬起,极轻地擦过她的唇角。

“那便换成——”

“口是心非的女人。”

温晚棠立刻拍开他的手。

“方才那是救命。”

“与别的无关。”

“我知道。”

“你笑什么?”

“我只是想起,昨夜某个人躲在纱幔后,将契纸揉得皱成一团。”

温晚棠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不是忙着替苏绮罗造梦?”

“我是梦魅。”

晏无妄俯身靠近她耳边。

“掌柜心里那一点酸味,我隔着纱幔也闻得见。”

“晏无妄。”

“嗯?”

“你再说一句,我便把寄梦契改成十场。”

晏无妄笑了。

那笑声不再像白日那般虚弱。

“方才那一吻,只算救命,不算租金。”

“答应替你造的那场梦,我仍然欠着。”

他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根。

“温掌柜可以慢慢想。”

“想清楚以后——”

“再来找我讨。”

梦境在他的笑声中缓缓散去。

温晚棠再次睁开眼时,窗外已泛起微光。

她仍抱着黑玉枕躺在床上。

枕侧那道原本几乎贯穿玉面的裂纹,已经合拢大半,只剩下一条极细的暗红痕迹。

她抬起手。

手腕光洁如初。

唯独唇上仍残留着一点异样的酥麻。

温晚棠盯着黑玉枕看了半晌。

随即翻身下床,将它扔回软垫上。

“今日不准提昨夜的事。”

枕中传来男人懒洋洋的声音。

“哪一件?”

“闯门?”

“立契?”

“还是掌柜主动——”

温晚棠抓起帐册便砸了过去。

就在此时,眠香铺外忽然响起一阵敲门声。

她的动作骤然停下。

天才刚亮。

莫非那些东西又来了?

温晚棠握紧剪刀,走到门后。

“谁?”

门外传来一道恭敬的女声。

“我家夫人听苏姑娘提起眠香铺,特命奴婢前来递帖。”

“夫人说,她愿出五百两。”

温晚棠手中的剪刀慢慢放了下来。

“她想买什么梦?”

门外的人安静了一瞬。

“夫人不想要男人。”

“她想买一场,自己坐上金銮殿的梦。”

温晚棠回头看向黑玉枕。

晏无妄低低笑了一声。

“温掌柜。”

“你的生意来了。”

温晚棠收起剪刀,打开铺门。

昨夜,她护住了一只梦魅。

今日,这只梦魅便该替她赚银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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