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式吊扇在樟木桌上方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吱呀吱呀的轴承磨损声,像是在给这个沉闷的夏末打拍子。
空气黏稠得能捏出水来,哪怕窗外夜色渐深,也带不来半点风。
“哥,这道题我算不出来。”
12岁的江念盘腿坐在塑料小板凳上,纤细的脊背贴着樟木桌沿。
她穿着洗得褪色的棉质背心,锁骨凹陷处窝着一小洼细汗。
她把数学试卷往旁边推了推,伸出小手捏住了身旁人的衬衫下摆。
手心是湿漉的,带着少女体温的潮气,瞬间在白衬衫上晕开一小片暗沉的痕迹。
江舟正握着铅笔在另一张草稿纸上演算。被这么一扯,手上的线条划出一道毛躁的斜痕。
他没转头,只是伸手将眼镜推了推,镜片在昏暗的日光灯下折射出一道冷硬的光。
16岁的少年骨架已经抽开,清瘦高挑,穿着干净却泛黄的校服衬衫,侧脸线条绷得很紧。
“哪一道?”江舟的声音带着变声期特有的低哑,眼神冷淡地扫向试卷。
“最后一题,求阴影部分的面积……”江念微微仰着头,眼尾因为困倦和燥热泛着微红,像两抹涂抹开的胭脂。
她顺势把小脑袋搁在江舟的腿边,乌黑软软的长发蹭着他的裤管。
江舟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垂下眼,看到妹妹那双清澈却带着依赖的眼睛,像极了家属院后山那眼永不干涸的清泉。
“先算扇形,再减去三角形。”江舟伸出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在试卷上点了点。
他的指尖干净利落,带着一丝冰凉的触感,无意间划过江念微烫的额头。
江念舒服地哼了一声,像只被抚平了毛的小猫,抓着他衬衫下摆的手又紧了紧,往他腿边贴得更近了些。
就在这时,挂在客厅墙上的老式座机突然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铃声,打破了房间里压抑的宁静。
“叮铃铃——叮铃铃——”
两人的身体同时微微一震。江念像是被吓到了,松开手抱住了江舟的膝盖。
江舟拍了拍她的肩膀,按住她:“写你的题,我去接。”
他站起身,走到靠墙的小柜子旁。电话接通的瞬间,电波里传来嘈杂的背景音——机器的轰鸣声、工人的吆喝声,还有女人焦躁的说话声。
“小舟啊?我是妈妈。”电话那头的声音急促又疲惫,“老家那边下雨了吗?跟你说个事,今年过年我和你爸可能又不回去了。厂里这批出口订单抓得紧,加班费给得多……”
江舟站在原地,背脊挺得笔直。
他看着窗外黑沉沉的樟树齿轮厂家属院,对面3号楼2单元的大多数窗户都亮着温馨的暖光,只有他们家这间201室,冷清得像一座孤岛。
“嗯。”江舟应了一声,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丝毫情绪,“知道了。”
“你照顾好妹妹,按时吃饭。上个月寄回去的生活费还够用吗?不够我下周再打……”
“够。”江舟打断了母亲絮絮叨叨的交待,眼神落在客厅那张破旧的樟木桌上。
江念正咬着铅笔头,偷偷从臂弯里露出一只眼睛注视着他,眼神里满是小心翼翼的期盼。
“妈,念念要睡觉了。没别的事我挂了。”
“哎,你这孩子……行行行,照顾好你妹妹啊!”
挂断电话,嘟嘟的忙音在空气中回荡。江舟在电话机前站了几秒,才缓缓转过身。
“哥……爸妈是不是又不回来了?”江念放下铅笔,小声问着,眼尾的红痕似乎更深了些,带着一股令人怜爱的脆弱感。
江舟走回桌边,抬手在她柔软的头顶按了按,掌心的力量沉稳而克制。
“他们忙。”江舟坐回板凳上,重新拾起铅笔,在草稿纸上列出一行行清晰的公式,“去洗脸,做完这道题就去睡。”
“哦。”江念乖巧地站起身。
狭小的厨房里,江舟打开水龙头,清凉的水流哗哗地冲刷着他的双手。
他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年轻却早熟的脸,眼神深沉得不见底。
在这个被父母抛下的樟树镇,在这个阴凉潮湿的夏夜里,在这个只有201室的狭小天地里,他是她唯一的依靠,也是她唯一的管教者。
江念穿着小拖鞋嗒嗒嗒地跑进厨房,挤在他身边凑着水龙头洗手。水花溅开,打湿了江舟的裤腿。
她转过头,对着江舟露出一个甜甜的笑,湿漉漉的小手毫无预兆地塞进了江舟宽大的掌心里。
“哥,反正有你在就行。”
手心里那团温热与湿润,像是一道微弱却致命的电流,顺着江舟的手臂一路蔓延到胸口。
他看着妹妹清亮纯粹的眼神,缓缓握紧了手掌,将那团潮湿彻底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