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试探与夜客

冬夜的寒风掠过灵宝观的飞檐,透着刺骨的冷意。偏殿外的游廊上,只挂着几盏昏黄的气死风灯,将庭院里的枯枝拉出细长的影子。

苏清刚从慕府回来,深青色的袍服上还沾着几分外头带回来的寒气。

他踩着青石板走到偏殿门前,正准备推门,侧边游廊的阴影里,忽然传出一个冷冷的声音。

“去慕府跑了一整日,倒是挺清闲。”

青萝从灯影里走出来。

她今夜没穿寻常的侍女服,反倒披了件厚实的素色大氅。

大氅领口微微敞着,随着她呼吸的起伏,能看见里头衣襟被略微鼓起的胸脯撑出一道引人遐想的弧度。

她手里既没端托盘,也没拿拂尘,就这么直直地堵在苏清房门前。

那双总是透着精明的眼睛,此刻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凌厉。

苏清收回推门的手,转过身,脸上立刻挂起那副人畜无害的笑意,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青萝姐姐。小的也是奉了国师大人的命,去慕府帮衬着照料些花草,跑腿的活计罢了,哪敢说清闲。”

青萝没理会他的客套,往前逼近了两步,停在离他只有三尺远的地方。

她的目光在苏清那张略显青涩的脸上刮过,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十足的质问:“昨日清晨,你是不是一直在书房里?”

苏清的表情没变,眨了眨眼,语气一如既往的恭顺:“青萝姐姐说笑了,小的当时只是进去替大人添茶水、整理道经,确实在里头待了一会儿。”

“整理道经?”青萝冷笑了一声,声音猛地拔高了一分,却又在意识到这里是内院后,硬生生压了下去。

她的胸口因为急促的呼吸起伏着,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苏清,“为何我去取册子前,国师大人好端端的,等我回来时,大人却那般……那般不适?”

她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尖锐:“还有在前殿议事时,大人明明强忍着不适,为何离场时偏偏看了你一眼,你便心领神会地跟了上去?更别提你这下贱胚子,昨日在游廊上跟在大人身后,那双招子都快长在大人臀上了!自从你来了偏殿,大人就屡屡反常。你到底用了什么下作的迷药手段,还是在吃食里动了手脚?你若是不老实交代,明日我就禀明大人,将你乱棍打死!”

苏清安静地听她说完,没有反驳。

灯光下,苏清那张十几岁少年的脸上,先是露出一种近乎荒谬的惊诧。接着,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青萝姐姐。”苏清抬起头,迎着青萝逼视的目光,语气里透着股极其真实的委屈,“小的今年才多大?连身子骨都没长齐,姐姐莫不是把那些话本里的龌龊事,安到了小的头上?”

他摊开双手,往前走了一小步,借着灯光让青萝看清自己那张尚未完全脱去稚气的脸:“国师大人那般通天的修为,一只手就能捏死我。小的便是有天大的胆子,能对大人动什么手脚?退一万步讲,就算小的真有什么迷药手段,能察觉不出?能容得了我?”

青萝皱了皱眉,苏清的话确实挑不出毛病。国师大人的修为和地位摆在那里,一个十几岁的杂役,怎么可能暗算得了国师?

“至于姐姐说小的眼神不规矩……”苏清压低了声音,带了点少年人的窘迫和坦诚,“国师大人那般绝色,小的也是个带把儿的,平时在观里连个女人的手都没摸过。跟在后头,冷不丁瞧见大人的背影,一时看走了神,难道就成了死罪?”

青萝被他这番理直气壮的辩解噎了一下。

她确实拿不出任何他动手脚的实证,只要苏清咬死不认,再搬出国师的修为和地位来压她,她这番质问听起来倒像极了无理取闹。

就在她脑子里快速盘算着该怎么反驳时,苏清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再是刚才的恭顺委屈,反而带上了一丝不知天高地厚的玩味。

他突然又往前凑了半步,几乎贴到了青萝跟前。属于少年的温热气息混合着夜风的凉意,直直地扑在青萝脸上。

“倒是青萝姐姐你……”苏清的目光从青萝的眼睛,缓缓移到她紧紧攥着大氅边缘的手上,声音轻得像是在说悄悄话,“姐姐这般刨根问底,口口声声说我用了下作手段。莫不是自己在这深宫道观里待得寂寞了,看着小的这张脸,心里先起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念头?”

青萝浑身一僵。

“昨日在游廊上,姐姐看着我的时候,脸为什么那么红?”苏清的语气越发轻浮,专挑人最痛的地方踩,“是不是在想,要是被男人压在身下狠狠疼爱……会是个什么光景?”

“你闭嘴!”

青萝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脚下踉跄了一下,险些踩到自己的裙摆。

她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连带着耳根都像火烧一样发烫。

昨日在游廊上,她脑海里不受控制浮现出的那些淫靡画面,以及当时大腿根处那种难以启齿的酸软感,此刻被苏清轻飘飘的一句话,毫不留情地扯到了明面上。

她指着苏清,手指微微发抖,嘴唇哆嗦着想骂几句诸如“不知羞耻”、“下贱”的话,可喉咙里就像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苏清就这么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他没有再步步紧逼,只是安静地站在门前。

“姐姐若是实在憋得难受,不如改日小的帮姐姐引荐个俊俏的后生,也好替姐姐排解排解?”苏清见她不说话,反倒又添了一把火。

青萝根本不敢再看那双眼睛。她猛地转过身,连一句狠话都没能撂下,快步消失在了游廊尽头的夜色里。

苏清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收敛起来。

这层窗户纸算是被捅破了一道口子。他心里有了数,拍了拍袍服上的夜露,转身顺着游廊,径直往寝殿的方向走去。

刚走到寝殿外的空地上,夜风里忽然毫无征兆地响起一个清冷的声音,直直传入他的耳中。

“去慕府跑了一整日,想必也是累了。今夜不必过来伺候,自行歇着吧。”

声音里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冷冷淡淡的,像是一块捂不热的寒冰。

苏清脚步一顿,停在了原地。

他抬头看了一眼寝殿紧闭的房门,里头漆黑一片。

他只当人已经歇在里面了。

这位国师大人的性子他如今也摸清了几分,这句听似大度体恤的传音,实则满满都是气他在慕府待了一整日才回来的别扭与赌气。

苏清忍不住无声地笑了笑。

他没有硬闯,也没有去触这位二品道首的霉头,只是十分懂规矩地朝着寝殿的方向行了一礼,随后转过身,慢悠悠地顺着原路折返回了偏殿。

天刚擦黑,冬日的寒风在京城的街道上嗖嗖地刮着,卷起一阵阵细碎的白毛风。

但这股刺骨的冷意,却被许府厚实且沉重的棉门帘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屋外。

厅堂里拢着两个烧得正旺的炭盆,偶尔爆起一两点暗红的火星,将整个屋子烘得暖意融融。

圆桌上摆着丰盛的晚膳,最中间是一大钵炖得酥烂的萝卜羊肉汤,乳白色的汤汁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冒着诱人的热气。

旁边配着酱色浓郁的红烧肉、爆炒得脆嫩的油爆双脆,以及几样用鸡汤焯过的时令鲜蔬。

肉香、黄酒的醇香和炭火特有的暖烘烘的气息混杂在一起,在厅堂里氤氲出一股浓浓的、让人打心底里觉得踏实的烟火气。

“吃吃吃!整盘的红烧肉都快进了你一个人的肚子!你瞧瞧你那肚子,圆得跟个皮球似的,明儿连门槛都跨不过去了!”

婶婶美艳的脸上此刻满是嫌弃,手里的筷子毫不留情地“啪”一声敲在许铃音再次伸向肉碗的小胖手上。

“哇——”小豆丁吃痛,夸张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捂着被敲红的手背委屈地撇了撇嘴,眼眶里立刻包了两泡要掉不掉的眼泪。

但即便是这样,她另一只手却以极其熟练且顽强的动作,死死护住自己面前的小碗。

碗里躺着那块她好不容易抢来的、油亮亮、颤巍巍的大肥肉。

她一边吸溜着鼻子,一边含混不清地嘟囔着:“娘坏……铃音还在长个子呢,大锅说了,吃少了长不高,以后会被人欺负的……”

“长个子?我看你是横着长!”婶婶柳眉倒竖,被气笑了,“成天除了吃就是睡,教了那么久,连个千字文都背不全,跟个榆木疙瘩似的。以后哪家敢要你这种只进不出的饭桶!”

“娘骗人,铃音背得全!”小豆丁不服气地挺了挺圆滚滚的肚子,当场就要证明自己,奶声奶气地背诵起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呃……日月盈昃……烧鸡烧鹅?”

“噗——”坐在一旁安静扒饭的许玲月实在没忍住,用帕子捂着嘴轻笑出声。

“你听听!你听听这背的是什么混账东西!”婶婶气得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正要继续发作,顺便连着总是惯着小女儿的许平志一块儿骂。

就在这时,厚重的棉门帘被人一把掀开,一股夹杂着细雪的寒风猛地灌进了厅堂,惹得桌上的几盏烛火一阵剧烈摇曳。

“大老远在院子外头就听见婶婶中气十足的嗓门,怎么,小豆丁又背错书,惹您生闷气了?”

许七安带着一身霜寒之气大步跨了进来。

他随手解下肩上落了薄薄一层积雪的大氅,熟门熟路地搭在门边的木架上,一边用力搓着冻僵的手,一边笑嘻嘻、没皮没脸地凑到了饭桌前。

“大哥!”

许玲月原本还端坐着,见到许七安进来,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漂亮眸子立刻亮了起来,像盛满了细碎的星光。

她马上放下筷子,站起身来:“大哥回来了,外头冷坏了吧?我去厨房给大哥拿一副干净碗筷,顺便把那碟你爱吃的酱牛肉热一热。”

说罢,根本不给别人插话的机会,便像只轻盈的蝴蝶般快步出了厅堂。

婶婶没好气地白了许七安一眼,伸手拢了拢被他带进来的寒风吹得有些乱的鬓发,冷哼道:“你还有脸说?成天不着家,一回来就带着一身冷风,还要一家子等你用饭。你那好妹妹也是,一见你回来魂都没了。你们叔侄几个,真是没一个让我省心的。”

她嘴上虽然刻薄,骂得毫不留情,但身子却不自觉地往旁边挪了挪,硬生生在原本就不算拥挤的圆桌上,又给许七安让出了一个更宽敞的位置,甚至还下意识地把那盘没怎么动过的油爆双脆往他常坐的位置推了推。

“婶婶这可冤枉我了,我这是为了咱们老许家的生计在外头奔波劳碌,结交人脉啊。”许七安嘿嘿一笑,毫不客气地拉开椅子坐下。

他眼珠一转,目光落在婶婶今日梳的精致发髻上,故作惊讶地“咦”了一声,身体往前凑了凑:“婶婶今日这支翡翠步摇当真别致,水色极好。配上您这白里透红的气色,刚才一进门,我还当是玲月换了身打扮坐在这儿呢。啧啧,咱们许府走出去,谁敢说您是生了两个孩子的当家主母?分明就是哪家未出阁的大小姐嘛。”

婶婶原本还板着脸准备继续数落他成天不着调,被他这突如其来、连珠炮似的一记马屁拍得猝不及防。

她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翘,那抹得意的笑容怎么压都压不住。

但碍于长辈的面子,她还是强行板起脸,啐了一口:“少来这套!满嘴抹蜜,滑头滑脑的,外头那些不三不四的做派少往家里带!我这把年纪了,还能跟玲月比娇俏?”

话虽如此,她训斥的声音却明显低了八度,连眼神都柔和了不少,还不自觉地伸手摸了摸发髻上的那支步摇,心里盘算着明儿出门打马吊时是不是该换件更配这步摇的袄子。

坐在对面的许新年放下手中那卷都快翻烂了的《大奉地理志》,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

他俊美的脸庞上满是读书人特有的清高和鄙夷,冷冷地开口:“大哥这几日倒是清闲,每日早出晚归,一身的市井俗气。不知道的,还以为大哥高升了,正忙着结交京中哪位权贵呢。”

许七安斜睨了二郎一眼。他没急着还嘴,而是伸手在旁边正趁着大人说话、疯狂往嘴里塞肉的许铃音脸上重重捏了一把。

“呜——”小豆丁猝不及防被捏住了命运的后颈皮,像只护食的仓鼠般往旁边缩了缩,两边腮帮子鼓得高高的,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充满警惕地盯着这位抢过她糖葫芦的大锅。

“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叫清闲?”许七安收回手,慢条斯理地怼了回去,“我这叫体察民情,暗访市井。二郎啊,你这成天闷在屋里死读书,两耳不闻窗外事,当心读成个只会掉书袋的酸儒。这京城的水深得很,光靠书本上的‘子曰诗云’,可填不饱肚子,更看不透人心。”

“你——”许新年被他这番粗鄙言论噎了一下,眉头一皱,张嘴就要引经据典反击,“粗鄙武夫,简直强词夺理!圣人云: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

“行了行了,一回来就斗嘴,也不嫌聒噪。”

二叔许平志慢悠悠地咽下一口温好的黄酒,放下酒盅,适时地打断了二郎的施法。

他刀削斧凿般的脸上透着武人特有的沉稳,看了许七安一眼:“宁宴,外头冷,先喝口热汤暖暖肠胃。别理你弟弟,他就是个书呆子,除了读书什么都不懂。”

“爹!你怎么也向着他!”许新年不满地抗议,觉得自己在家中的地位受到了严重威胁。

“闭嘴,喝你的茶。”许平志拿出了当爹的威严,瞪了他一眼。

婶婶见状,立刻不干了。

她本来就心疼二郎读书辛苦,见丈夫偏袒侄儿,柳眉一挑,指着许平志骂道:“许平志你长本事了是吧?二郎可是要考功名、将来光宗耀祖的读书人,你一个只知道舞刀弄枪的粗鄙武夫,懂什么圣人学问?天天就知道护着你这倒霉侄儿,他出去惹祸的时候,还不是你要去给他擦屁股!”

许平志被夫人一顿劈头盖脸的数落,顿时没了刚才的威风。

他默默地缩了缩脖子,端起酒盅装作没听见,视线飘向屋顶的房梁,继续抿他的小酒,把“惹不起躲得起”的夹缝生存之道演绎得淋漓尽致。

“大哥,喝汤。”

许玲月恰好拿着碗筷和热好的酱牛肉回来。她盛了满满一碗冒着热气、肉多汤少的萝卜羊肉汤,轻轻放在了许七安面前。

她顺势在许七安身边坐下,冲他抿嘴柔柔一笑,声音轻软得像一阵春风:“这汤熬了快两个时辰,肉都炖烂了,萝卜也吸足了味,最是暖身子。大哥快趁热喝。这盘酱牛肉也是刚热过的,我特意挑了几片筋多的切了。”

“还是妹子疼我。”许七安冲玲月笑了笑,端起碗喝了一大口。

滚烫的鲜汤顺着喉咙流进胃里,浓郁的肉香和萝卜的清甜在口腔里散开,化作一股暖流瞬间游遍四肢百骸,将他在外头奔波一日的疲惫和寒意驱散得干干净净。

一家人围在桌前,筷子碰撞碗碟的清脆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首独特的家庭交响乐。

耳边,是婶婶絮絮叨叨抱怨着京城最近涨价的炭火和米面,时不时还要夹枪带棒地数落几句二叔的月俸不够花,嫌弃他没本事捞油水;

眼前,是许新年虽然一脸嫌弃,但还是在婶婶威严的注视下,老老实实地把她夹到碗里的青菜吃掉;

旁边,是小豆丁许铃音,趁着婶婶骂二叔的空档,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偷偷把盘子里最后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两边腮帮子鼓得像塞满松果的松鼠,吃得满嘴流油、满脸都是幸福的滑稽模样。

而许玲月则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时不时替许七安添些热茶,或者不动声色地把许七安爱吃的菜往他面前推一推,甚至还不着痕迹地把二郎伸向酱牛肉的筷子挡了回去。

许七安夹了一大块酱牛肉送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

听着这些琐碎又鲜活的动静,他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热气的浊气,紧绷了一整日的肩膀不自觉地塌了下来。

在这里,在许府这方小小的厅堂里,没有朝堂上那些尔虞我诈,也没有在外头奔波时那种“想得到却够不着”的焦躁和试探。

这里只有最实在的家长里短。

有偏心眼却心软、容易被马屁拍晕的婶婶;有死鸭子嘴硬、成天掉书袋的二郎;有怕老婆但护短的二叔;有看似柔弱实则腹黑偏心的妹妹;还有一个只知道吃、背不全千字文的小豆丁。

这吵吵闹闹、甚至有些鸡飞狗跳的烟火气,反倒成了他在这步步为营、充满算计的日子里,唯一能让他卸下所有伪装,真正喘口气的避风港。

一顿饭吃了足足大半个时辰,直到桌上的盘子大半都见了底。

吃饱喝足后,婶婶看着满身油渍、连衣襟上都沾着肉汁的小豆丁,气不打一处来,揪着她的后颈皮就往后院提,准备去给她洗漱换衣裳。

小豆丁四肢悬在半空中扑腾,还不忘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空盘子,舔了舔嘴唇。

许新年拿着那卷《大奉地理志》,冷哼一声,掸了掸青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起身回了书房继续苦读,誓要在明年的春闱中一鸣惊人。

许平志则背着手,慢悠悠地去院子里溜达消食,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市井小曲儿,享受着一天中难得的宁静。

许七安摸了摸滚圆的肚子,舒服地打了个饱嗝。

他跟正在收拾碗筷的玲月打了个招呼,又随手捏了一块没吃完的酱肉塞进嘴里,便转身出了厅堂。

外头的雪似乎停了,冷空气清冽而干净,吸进肺里让人精神一振。

他溜溜达达地穿过庭院,踩着薄薄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夜色渐深,冬日的寒风不再像傍晚时那般喧嚣,却像是一把把隐形的软刀子,无声无息地刮过京城连绵的屋脊。

许府的喧闹声渐渐歇了下去。

婶婶的唠叨、小豆丁的哼唧、二郎翻书的声音,全都被关在了门窗之后。

偌大的院落里,只剩下几盏风灯在檐下有气无力地摇晃着,拉出几道凄清的影子。

许七安提着半壶刚才在饭桌上从二叔那儿顺来的温黄酒,踩着院子里的积雪,悄无声息地走到墙根下。

他深吸了一口冷气,脚尖在游廊粗壮的柱子上一借力,整个人宛如一只轻巧的夜枭,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便翻上了屋顶。

冬夜的屋瓦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透着股直往人骨头缝里钻的浸人寒气。

一轮清冷的下弦月孤零零地挂在天边,月光洒在积雪和白霜上,泛着一层冷硬的银光。

许七安寻了个背风的斜坡,随手拂去瓦片上的积雪,一屁股坐了下来。

他仰起头,将壶嘴对准嘴唇,狠狠地灌了一大口酒。

温热醇厚的酒液顺着喉咙滚烫地烧进胃里,这才稍微驱散了些周身的寒意。

一静下来,周围没了那些家长里短的喧闹打岔,白天在临安府里听到的那些话,就像是春日里疯狂滋长的野草,不受控制地在他脑子里乱钻。

临安那小婊砸,当时完全是当做一桩皇家内宅的八卦来跟他念叨的。

小公主坐在铺着狐皮软垫的暖榻上,一边剥着松子,一边用那种带着点嫌弃、又藏着点莫名担心的娇嗔语气,说起了前些日子在街上偶遇国师马车的事。

“狗奴才,你都不知道当时那场面有多奇怪。”临安当时是这么说的,“那可是灵宝观的国师啊,平日里连父皇的面子都不怎么给,高傲得很。可那天,本宫那几个随从在车厢外头喊了好几声,里头竟是半天都没动静。”

据临安描述,她当时就坐在对面的马车里,离得很近,看得清清楚楚。

等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功夫,那辆雕花马车的车帘子才被人从里面缓慢地掀开了一条缝。

临安说,那位平日里清冷孤高的二品道首,当时的样子简直像是换了个人。

她不仅满头都是细密的冷汗,连几缕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碎发,都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额角上,显得有些狼狈。

最要命的是那张脸。

那张原本清冷白皙、宛如姑射仙子般不染凡尘的脸,当时从修长的脖颈到耳根,透着一股不正常的潮红。

原本冷若冰霜的眉眼间,诡异地浮现出一抹像是喝醉了酒般的迷离水光。

不仅如此,临安还特意学着国师当时的模样,软绵绵地靠在引枕上比划着说,国师当时的呼吸明显比平时重得多,说话的尾音里甚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发颤。

那强撑着靠在车厢内壁上的姿态,仿佛是在忍耐着某种一阵阵涌上来的异样战栗。

“准是那要命的业火又犯了,真不知道她是怎么熬过来的,看着怪吓人的。”这是临安公主给出的最终判断。

许七安当时坐在临安对面,一边随口附和着,心里也深以为然。

二品道首的业火劫,这在京城高层圈子里不算什么绝对的秘密。

能让一个二品高手当街失态成那样,除了业火反噬,还能有什么原因?

可此时此刻,一个人坐在屋顶的冷风里,借着微醺的酒劲,许七安脑子里的画面却渐渐变了味。

他仰起头,看着头顶那轮清冷的弯月,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自己当初在茶楼雅间里求见洛玉衡时的光景。

那女人总是穿着一身宽松得甚至有些宽大的道袍,手里搭着一柄拂尘,哪怕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她也像是一尊清冷孤高、不食人间烟火的女菩萨。

当她那双淡漠的眼神扫过来的时候,不带一丝温度,仿佛能把人的骨头都看透,让人从心底里生出一种自惭形秽的敬畏。

那是二品道首的威严,是不可亵渎的神性。

可就是这么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女菩萨,被业火折磨得满头大汗、面颊潮红、咬着嘴唇连话都说不出来的样子……到底会是什么光景?

许七安的喉结不受控制地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又抓起酒壶,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地连灌了好几口。

黄酒的后劲混着体内武夫旺盛的血气,瞬间烧了起来。

真他娘的带劲。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那些破碎的情报细节,在他的好色本能和男人最原始的征服欲的驱使下,自动拼凑、补全,最终浮现出一幅让他口干舌燥的画面。

那张总是冷冰冰、透着生人勿近的禁欲气息的绝美脸庞,此刻不再是高坐在神台上,而是被粗暴地压在柔软的床榻上。

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此刻盈满了水汽,因为业火的灼烧,或者别的什么无法言说的原因,眼角泛起一抹艳丽的酡红。

她紧紧咬着下唇,眉头痛苦而隐忍地蹙起,哪怕身子已经软成了一滩泥,那股子清冷孤高的架子却还是死死地端着。

可那股火烧得太旺了。

她终究是忍不住了,那张不可亵渎的唇微微张开,从喉咙深处溢出几声压抑不住的、难耐的娇软喘息。

那原本宽大的道袍变得凌乱不堪,露出大片大片雪白细腻的肌肤,上面布满了一层细密的、散发着幽香的香汗……

如果……如果能把这样一个清冷孤高的女人,狠狠地按在身下操弄。

看着她平日里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端庄,在自己粗暴的动作下被一层层彻底撕碎;看着她那双总是淡漠的眼睛里,露出迷离、祈求甚至失态的神色;听着她用那种冰冷的声音,发出完全不受控制的呻吟……

那该是何等让人头皮发麻的销魂?那该是何等让人血脉偾张的征服感?

“嘶……”

许七安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觉得小腹处腾起一团猛烈的邪火,直冲脑门,烧得他浑身燥热。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已经有了明显反应的下半身,有些烦躁地用力揉了揉眉心,苦笑着暗骂了一句:“许七安啊许七安,你他娘的还真是色胆包天。那可是二品道首,你连面都见不着几次,居然敢坐在自家屋顶上意淫人家,也不怕被雷劈死。”

意淫归意淫,冷风一吹,酒劲散了些,那股子上头的邪火也渐渐被现实的冷水给无情地浇灭了。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把已经空了的酒壶随手搁在瓦片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他双手搓了一把被风吹得有些僵硬的脸颊,眉头重新拧成了一个死结。

想得到是一回事,够不够得着,那又是另一回事。

现实的情况是,他现在连这尊女菩萨的庙门都进不去。

前些日子托楚元缜递去灵宝观的那封信,像是石沉大海,连个响儿都没听见。

国师的意思很明白,人家是高高在上的二品道首,压根不想搭理他一个敲更的铜锣。

门不当户不对的,你就是把灵宝观的门槛踏破了都没用。

他本以为这是一条死胡同,所以白天去了慕府,想着走走慕南栀的门路。

毕竟王妃跟国师是闺中密友,借着这层情分,说不定能探探口风,或者曲线救国。

虽说正事没办成,但能在王妃那院子里喝口热茶,看着那位大奉第一美人儿摆弄盆景,倒也算得上一桩美差。

毕竟慕南栀那熟透了的丰腴身段,放在整个京城也是独一份的。

许七安回味着白天在花厅里看到的画面,心里忍不住暗暗嘀咕:这要是以后能常去慕府走动,就算搭不上国师的线,能跟这位娇艳欲滴的王妃切磋一下“插花”的技艺,那也是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

不过,荤段子终归只是在脑子里过过干瘾,一想到今天去慕府办的正经事,他心里那股子烦躁就又冒了出来。

门路没走通也就罢了,居然还在个下人那里碰了个软钉子。

“那个叫苏清的小子……”许七安眯起眼睛,回想着白天在慕府花厅里的那一幕。

那个小杂役,看着年纪不大,长着一张还没完全褪去稚气的脸。

一口一个“大人”叫得十分恭顺,礼数周全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可那张嘴却跟抹了油似的滑溜,滴水不漏,三言两语就把他所有的试探全给挡了回来。

直觉告诉许七安,那个小杂役对他的态度非常微妙。

不卑不亢的,既没有底层下人见到打更人时那种本能的惶恐和敬畏,也没有那种仗着是国师身边人就狐假虎威的跋扈。

甚至在挡回他试探的时候,那小子的眼神深处,还透着一股子隐秘的……防备?

或者说,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优越感?就像是守着什么宝贝的恶龙,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蟊贼。

“一个破杂役,防我跟防贼似的……”许七安越想越烦躁,伸手用力抓了一把头发,把原本梳理整齐的发髻抓得乱七八糟。

信没回,慕府的路也走不通,连个在观里跑腿的小厮都探不出半句实话来。

这接近国师、借双修平息业火顺便抱上一条粗壮大腿的完美计划,眼看着是彻底卡死在这儿了。

他就像是一个看到了绝世珍宝,却发现珍宝被锁在厚厚的铁笼子里,而自己连把钥匙都没有的穷光蛋。

这种“看得到、吃不到、甚至连摸都摸不着”的焦躁感,像猫爪子一样挠着他的心。

正当他越想越烦,胸中郁结着一口气,恨不得抓起手边的瓦片狠狠往院子里砸下去泄愤的时候,下方的院落里忽然传来一阵异常凄厉、甚至有些破音的猫叫声。

“喵嗷——!!”

那声音惨烈得就像是被人踩住了尾巴,又像是在遭受什么惨无人道的酷刑。

紧接着,是小豆丁许铃音那充满穿透力的、清脆中透着一股子蛮横的欢呼声:“抓到啦!抓到啦!大胖橘,我看你往哪儿跑!”

许七安眉头一挑,刚刚积攒起来的郁闷被打断了一半。他好奇地探出身子,顺着声音往院子里看去。

借着屋子里透出的灯火和院内积雪的微光,他清楚地看到了让人啼笑皆非的一幕。

小豆丁正以一种十分狂野、完全不符合大家闺秀身份的姿势,整个人呈大字型,严严实实地压在一只硕大的橘猫身上。

她那双平时连筷子都拿不稳的胖乎乎的小手,此刻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一把掐住了橘猫的命运后脖颈,把它像个面团一样摁在冰冷的雪地里。

那橘猫体型十分肥硕,皮毛油光水滑,一看就是平日里伙食很好。

但此刻,它却被一个只有五岁的小女孩压得四爪朝天,拼命地在半空中乱蹬,试图挠开身上的重压。

它的喉咙里发出那种气急败坏、惊恐万分、甚至带点人性化屈辱的叫声,那双圆溜溜的猫眼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铃音,快放手!别把它捏坯了!”

西厢房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许玲月披着件单薄的素色外衣,连头发都没来得及绾,就匆匆跑了出来。

她显然是被外头的凄厉猫叫声惊动了,看着被妹妹压在身下蹂躏得惨不忍睹的橘猫,心疼得直皱眉,赶紧小跑过去。

“不放!我就不放!”小豆丁梗着脖子,一脸的宁死不屈,甚至为了防止橘猫挣脱,还残忍地用膝盖在橘猫柔软的肚子上狠狠顶了一下,“它刚才想偷吃我挂在廊下的腊肉!那是我的肉!”

“喵呜……”橘猫遭受重击,发出了一声异常凄惨且无奈的哀鸣,四肢无力地垂了下来,一副生无可恋、任人宰割的模样。

“一只猫懂什么,你快松手。”许玲月赶紧上前,费力地掰开妹妹的手指,连哄带骗,最后甚至许诺明天午膳给她留一块最大的红烧肉,这才勉强从小豆丁那堪比铁钳的魔爪下,把那只可怜的橘猫解救出来。

小豆丁听到有红烧肉吃,这才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手上的雪,转身回屋继续做她的春秋大梦去了。

许玲月则站在寒风刺骨的院子里,把那只受了巨大惊吓的橘猫紧紧抱在怀里。

她用冻得有些发红的手,轻轻抚摸着橘猫背上被揉乱的皮毛,柔声细语地安抚着:“没事了没事了,不怕哦……”

那橘猫似乎也知道自己终于得救了,不再挣扎。

只是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竖瞳里,还残留着一丝十分人性化的、劫后余生的余悸和屈辱。

它心安理得地窝在许玲月柔软温暖的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还看似不经意地在少女刚刚发育出规模的胸脯上蹭了蹭,舒服地眯起了眼睛,不安分地甩了甩那条粗壮的尾巴。

坐在屋顶上的许七安,原本还带着几分看戏的轻松,可看着看着,他的眼神渐渐变了。

那橘猫不仅心安理得地窝在许玲月怀里,那颗胖脑袋还一个劲儿地往人家胸口那抹温软里钻,甚至还挑衅似地斜了屋顶上的许七安一眼,喉咙里发出阵阵惬意的呼噜声。

这副装模作样、又色又贪吃、偏偏还带着股莫名其妙高人风范的贱样……

“妈的,这老不正经的。”

许七安眼皮狂跳,咬着牙暗骂了一句。

这天底下能把附身畜生这件事干得这么轻车熟路,且色得如此理直气壮的,除了那位整天不干正事的地宗老道,还能有谁?

许七安心里的那些关于国师的焦躁和烦闷,在这一瞬间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略带玩味和算计的笑意。

“这老银币,大半夜的不睡觉,跑我这许府来听墙角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抓起身边的空酒壶,脚尖在瓦片上轻轻一点。

整个人从屋顶上轻巧地一跃而下,像只夜幕下的飞鸟般,稳稳地落在了院子里的积雪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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