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入局

三日之期尚未到。许鹤年却已经进宫复命。

许鹤年进承明殿的时候,李昭衡正听曲。

几个乐人坐在殿下,琴声懒洋洋地绕着梁柱打转。

皇帝半倚在榻上,手边搁着一盏酒,瞧着没什么精神。

内侍通报后,他才睁开眼。

“许卿来了?”

“臣参见陛下。”

“起来吧。”

许鹤年起身,从袖中取出文书。

“陛下昨日所托,臣已经与族中商议过了。”

李昭衡接过文书,拆开看了一眼。

“三仓?”

“是。”

“朕要你运北境军粮,你只给朕运三仓?”

“臣初掌家中事务,若一次接得太多,只怕出了差错。三仓粮食,足够先解北境之急。”

皇帝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倒是会讨价还价。”

许鹤年低头。

“臣只是觉得,臣当家后许氏初次替朝廷办事,还是谨慎些为好。”

“也罢。”

李昭衡显然没有太过在意,只要许氏愿意伸手,他便已经达到目的。

“那就这么定了。”

“谢陛下。”

许鹤年行礼。临走之前,李昭衡忽然叫住她。

“许鹤年。”

“陛下?”

“别让朕失望。”

许鹤年抬眼。

皇帝脸上已经没了方才听曲时的漫不经心。

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看见的是李润卿。

不得不说,姐弟两个算计起人来还是挺像的。

这个沉溺享乐的年轻皇帝,也许远没有朝臣想象得那么简单,她低下头。

“臣明白。”

消息传出去没多久,许府的帖子便堆了起来。

最先来的是谢家。

紧接着,王家也递了帖子。

到了下午,沈家的帖子也送到了门上。

管事抱着一摞帖子进书房的时候,许鹤年正低头看账。

“家主,这些都是今日送来的。”

她抬头扫了一眼。赏花的、听曲的、泛舟的,还有几家写得客气,称是许久未见,想请她叙叙旧。许鹤年看完,随手丢在了桌角。

“都回了。”

管事愣了愣。

“一个都不去?”

“不去。”

“可谢家那边特意交代了,说只是想请您过去坐坐,不谈别的。”

许鹤年翻过一页账册。

“那就更不能去。”

管事没敢再说。

许鹤年这才抬起头。

“现在谁不知道陛下刚召见过我?”

“我这个时候去谢家,哪怕只是喝杯茶,传到别人耳朵里,也能变成另一回事。”

她顿了一下,又道:

“你觉得他们真是请我喝茶的?”

管事低头想了想。

“是小的多嘴了。”

“不怪你多嘴。”

许鹤年重新低下头。

“只是现在这个时候,谁都得小心些。”

管事应了一声,抱着帖子准备出去。

走到门边时,许鹤年忽然想起什么。

“等等。”

“家主还有吩咐?”

她犹豫了一下。

“宫里呢?”

管事没反应过来。

“宫里?”

“静芙宫有没有消息?”

“没有。”

许鹤年握笔的手停了停。

“知道了。”

她没再问。

管事退了出去。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许鹤年低头看着账册。

账上的数字密密麻麻,她却半晌没看进去。

其实没消息也正常。

殿下是什么身份?

她总不能因为那两晚的事,就日日想着自己。

再说了……

许鹤年垂下眼。

能有过那一晚,她已经很满足了。

她喜欢李润卿这么多年,从来没敢想过真能有一天离她那么近。

现在想想,哪怕以后殿下仍旧像从前一样待她,她也认了。

她轻轻出了口气,重新拿起笔。

可这一回落笔,还是写错了一个数字。

许鹤年盯着那处墨迹看了半天,最后拿过旁边的纸,把整页重新抄了一遍。

静芙宫里。

李润卿听完宫人的回话,手里的茶盏没有放下。

“许氏接了?”

“是。”

“只接三仓。”

“奴婢听说,许大人是这么安排的。”

李润卿点了点头,这倒在她意料之中。许鹤年没有拒绝李昭衡,也没有一下子把许氏全押上去。进退都有余地,这才是聪明的做法。

“还有什么?”

女官想了一下。

“谢家和王家都送了帖子过去。”

“她没去?”

“没有。”

李润卿唇边浮起一点笑意。

“她倒是谨慎。”

说着,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女官站在旁边,像是想起了什么。

“不过……”

李润卿看她。

“怎么?”

“许大人好像问过一件事。”

“什么?”

“她问……静芙宫有没有给她传话。”

茶盏碰到桌面,发出很轻的一声。李润卿的动作停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

“她问这个做什么?”

“奴婢不知。”

李润卿没再追问。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

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些许凉意。

她想起许鹤年今日离开时的模样。

那孩子的心思,她又怎么会看不出来?

只是看出来是一回事,能不能回应又是另一回事。

如今许氏刚刚接下北境粮运,正是最要紧的时候。

她需要的是一个能替她做事的许鹤年。

若让这个年轻人把心思全放在自己身上,反倒容易误事。

更何况……

李润卿闭了闭眼。有些东西,她自己也不愿去想。

“以后她若有正事,便让她来。”

“若只是……”

她停顿了一下。

“便不必特意传话。”

女官应下。

“是。”

李润卿站在窗前,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才转身回到桌边。盏里的龙井茶已经凉了。她拿起来抿了一口,又放下。

这一夜,许府的灯比往常晚熄了些。静芙宫也一样。

一个人守着案上的账册,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夜色。

谁也没有再去找谁。

可从许氏接下北境粮运的那一刻起,这个原本置身事外的世家,已经被推到了棋盘边缘。接下来会走到哪一步,连许鹤年自己都说不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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