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宫宴

建康入秋,江风渐凉。

长江自城外蜿蜒而过,日夜不息。

皇城依水而建,朱墙高耸,宫阙层叠,暮色降临时,檐下宫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将整座宫城映得庄严而寂静。

今日是宫中秋宴。

皇帝亲设宴席,五大世家尽皆派人入宫,新科进士中得意者也在席间。

许鹤年便是在这样的场合,再一次见到了长乐公主。

她坐在皇帝下首。

一身素青宫装,没有繁复的珠翠,只以一支白玉簪挽住乌发。

她已经守寡三年,眉眼间比寻常女子多了一层难以接近的沉静。

七年前,她还是宫中最受宠的长公主。

直到嫁入谢氏,成婚四年后夫君病逝,自此住进静芙宫寡居,再未谈及婚嫁。

她是坤泽。

可这件事在整个建康,几乎没有人敢当面提起。

因为她首先是长乐公主。

是先帝最宠爱的女儿,是当今皇帝唯一的胞姐,也是宗室中最尊贵的女人之一。

许鹤年却偷偷看了她许多年。

从第一次在婚宴上见到她时,她便记住了这个比自己年长几岁的女人。

那时候的李润卿嫁入谢氏,穿着一身大红婚服,站在喜堂前,神色淡淡,既没有少女的娇气,也没有寻常新妇出嫁时的喜悦羞怯。

那一刻,许鹤年便明白--自己喜欢的,大概就是这样的女人。

“许大人。”

旁边有人突然唤她。

许鹤年回神。

“嗯?”

“叫你几遍了,你在看什么?”

那人顺着她方才的视线看过去。恰好看见了长乐公主。笑容顿时僵了一瞬。

“……”

许鹤年神色不变,端起酒杯。

“没看什么。”

“你不会……”

对方后半句话没有说出来。因为长乐公主身份太过尊贵。有些话,哪怕是私下,也不能乱说。

许鹤年只是淡淡一笑。

“慎言。”

两个字落下,那人立即闭了嘴。

可许鹤年的视线却又忍不住朝那边看去。

李润卿似乎察觉到了。

她抬起眼。

许鹤年心头一跳,立即低下头。

等她再次抬眼时,李润卿已经收回目光。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宴至过半,皇帝身边的内侍来到许鹤年身侧。

“许大人,陛下请您去偏殿。”

许鹤年起身。

经过长乐公主身侧时,她规规矩矩停下,行了一礼。

“臣,见过长乐公主。”

“许大人。”

女人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清冷。

许鹤年垂眸。

“臣先告退。”

“去吧。”

她没有多说。

许鹤年却在转身之后,闻到了一缕极淡的气息。

那是坤泽的信息素。

很淡。

几乎被宫殿里沉香、桂花与酒气彻底掩盖。

可乾元的感官远比普通人敏锐。

她还是察觉到了。

像雨后被月光浸过的白兰。

清冷、幽微。

只存在了一瞬,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许鹤年脚步微顿。

她没有回头。

可心跳却快了几分。

皇帝召她议的是前些日子许氏被烧的粮仓。

如今帝党与世家党争正烈,许氏掌握江南数处粮仓,虽然远不及五大世家势大,却因掌控粮运而颇受皇帝倚重。

谈完事情,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许鹤年从偏殿出来,正准备出宫,却在宫道上遇到了长乐公主身边的女官。

“许大人。”

许鹤年停下。

“姑姑。”

“殿下请您过去。”

她微微一怔。

“现在?”

“是。”

“公主可曾说是什么事?”

女官只是摇头。

“殿下只让奴婢带话,请您过去。”

许鹤年沉默片刻。

“有劳姑姑带路。”

静芙宫比其他宫殿安静许多。

没有歌舞,没有宴饮,甚至连往来的宫人都寥寥无几。

院里也不过寥寥种着几株桂树。

夜风吹过,细碎花香落在青石路上。

许鹤年随着女官来到正殿。

“公主就在里面。”

“多谢。”

女官退下。

许鹤年站在门外,整理了一下衣襟,随后抬手叩门。

“进来。”

她推门而入。

李润卿坐在窗边。

她已经换下了宴席上的宫装。

一身月白常服,长发松松挽起,只簪了一支白玉簪。

烛火落在她侧脸上,将原本清冷的轮廓映得柔和了几分。

许鹤年垂眸。

“见过公主。”

“坐。”

她依言坐下。

两人隔着一张案几。

李润卿端起茶盏。

“今日陛下与你谈了什么?”

“前几日被烧的粮仓。”

“他为难你了?”

“没有。”

“许氏准备出多少?”

许鹤年报出数目。

李润卿听完,只淡淡道:

“你倒是舍得。”

“许氏自然该尽力。”

她抬眼看她。

“你和你母亲很像。”

许鹤年微微一怔。

“公主认识家母?”

“见过几次。”

李润卿放下茶盏。

“她比你谨慎。”

许鹤年笑了笑。

“臣也很谨慎。”

李润卿看了她一眼。

“是么?”

语气平静。

许鹤年却莫名有些心虚。

“自然。”

殿中安静下来。

片刻后,李润卿忽然问:

“你今日在宴席上喝酒了?”

“只饮了三杯。”

“脸都红了。”

许鹤年抬手摸了摸脸。

“许是殿中炭火太暖。”

李润卿唇角轻轻动了一下。那点笑意极淡。却让许鹤年怔住了。她很少看见公主这样笑。

“公主今日心情很好?”

“嗯?”

许鹤年顿住。

她望着她,没有回答。殿中安静下来。窗外桂香随着夜风一点点飘进来。

过了许久,李润卿才说道:

“鹤年。”

许鹤年抬头。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叫她的名字。

她忽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臣在。”

李润卿看着他,目光比往日柔和了几分。

“你今年二十了吧?”

“是。”

“七年前见你的时候,你还只是个孩子。”

许鹤年笑了一下。

“公主记得?”

“自然记得。”

她望着窗外。

“那时候你总跟在你母亲身后,连话都不敢多说。”

“现在呢?”

许鹤年问。

李润卿回过头。

“现在?”

两人的目光在烛火之间撞上。

“现在胆子大了许多。”

许鹤年没有说话。她忽然觉得殿里的空气有些热。明明已经入秋。

“公主谬赞。”

“不是夸你。”

“那是什么?”

李润卿没有回答。她只是静静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起身。衣袖从案边拂过,带起一阵极淡的兰香。

“陪本宫走走。”

“是。”

两人出了正殿。

静芙宫后院有一方小池,池边砌着白石,旁边建了一座不大的暖阁。

那是公主平日沐浴休息之处。

夜色渐深。

李润卿走得很慢。

许鹤年始终落后她半步。

直到走到暖阁前,她才停下。

“今日辛苦你了。”

“这是臣应该做的。”

“你总是这样。”

“怎样?”

“把所有话都说得规规矩矩。”

许鹤年一怔。

李润卿转过身。

月色落在她肩头。

她看了她很久,忽然轻声道:

“罢了。”

她转身走向暖阁。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今日夜里风凉。”

许鹤年望着她。她回眸,声音依旧平静,却比方才多了一丝难得的亲近。

“本宫要去沐浴。”

“……”

“你若无事,”她顿了顿,“便留下陪本宫说说话吧。”

许鹤年站在原地。而李润卿已经推开了暖阁的门。

她回过头,看着许鹤年。

“怎么?还不过来?”

片刻后,她又淡淡补了一句:

“陪本宫沐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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