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布贴着冰冷的玻璃,颜色刺眼。
沈酌拿起听筒。
对面的沈芳抖着手,把那块红布展开。
里面是一个扁平的银质相片盒,边角发黑,沾着洗不掉的煤灰。
你爸……很宝贝这个。沈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像被砂纸磨过,他说,想家了就拿出来看看。
她打开盒子,露出里面一张小小的、泛黄的寸照。
照片底下,还压着一张折叠的纸条。
沈芳用指甲,把它一点点从相片盒的夹缝里抠出来,展开,贴在玻璃上。
那是一张手写的借条。
字迹潦草,墨水晕开。
【今借到李四哥现金伍仟元整,月利五分,用于内人侄子刘大军手术急用。借款人:沈建国。】
日期,是矿难发生前一周。
沈酌的视线定在那张纸上。
血液好像一瞬间凉透了。
为了给刘大军凑手术费,他爸借了高利贷。为了尽快还清这笔钱,他才接了那个有额外奖金、但所有人都知道危险的班次。
他下井前跟我说,这笔钱他还了,矿上发的奖金,能给你买台新电脑。
他说,我们小酌,以后是要坐办公室,当文化人的。
沈芳在玻璃那头,泣不成声。
沈酌放下听筒,转身,一言不发地推门出去。
裴渡在门口接住他,手臂稳稳地扶着他的肩膀。
走吧。
回程的车里,死一样安静。
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沈酌一动不动地看着,像一尊雕塑。
那个银质相片盒,被他死死攥在手心,冰冷的金属硌着掌骨。
前面路口,新开了一家农科院的合作社。裴渡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我爸那个助农事业部,批下来了。以后镇上的路、冷链仓,都归我们修。
他试图用未来,把沈酌从过去的回忆里拉出来。
沈酌的目光终于动了动,他转过头。
裴渡。
我昨天跟你说的话,有一点没说清楚。
裴渡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不答应你,不光是因为那些理由。沈酌的声音很平,没有波澜,更重要的是,我的人生,没有重来的机会。
走的每一步,都要想清楚后果。踏出去了,就不会后悔。
裴渡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
他听懂了。
车子猛地靠边停下。
裴渡解开安全带,转过身,眼睛里翻涌着沈酌看不懂的情绪。
你的意思是,他的声音发着抖,像在确认一个奇迹,选了我,就不会后悔?
沈-酌怔了一下。
他本意是想解释自己对于人生抉择的审慎。
但裴渡的这个理解……好像也没错。
耳根控制不住地热了。
他收回视线,看着自己攥紧的指尖,没有回答。
裴渡却像是得到了答案。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平复一场海啸。
这个男人,把一生唯一的、不后悔的选择,给了他。
眼眶控制不住地发烫。
裴渡伸手,把卫衣的帽子拉起来,压得低低的,盖住自己的眼睛。
他靠过去,把头轻轻搁在沈酌的肩膀上。
想牵手。声音很轻,带着一点鼻音。
没有回应。
裴渡往他肩窝里蹭了蹭,声音更低了。
沈酌,我想牵手。
过了两秒,一只温热的手,塞进了他的掌心。
裴渡立刻用双手把它包裹住,像是握住了全世界。
他低声喃喃。
明天,我们接爸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