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萧蛰与萧遥带着十名精锐,沿着河谷小道赶到城郊。
是南疆数一数二的大城。
自前朝起,这里便是汉夷通商的重镇。
城中除了汉人,还住着摆夷、仡佬等不少山民,穿城而过的瑞江上舟楫往来,极为繁庶。
如今战事虽起,但还在朝廷手中。
城主穆远山是当年跟随太祖打天下的开国功臣,封了侯,却不留在京城享福,自请来了这南疆,做了个颇有权柄的城主。
萧蛰此前听父亲说过此人,说这穆远山是条老狐狸,天下初定时,多少功臣被鸟尽弓藏,偏他能全身而退,还得了南疆的实缺,一待就是六十年。
萧蛰抬头望去,城墙修得极高,青石垒成,墙头插满火把。
城门口盘查甚严,百姓排着长队,挨个搜身入城。
萧蛰没有亮明身份,只让几个兵卒把兵刃用布裹了,扮作行商,分批混入城中。
萧遥走在他身侧,头上戴了顶遮阳的斗笠,掩去大半面容。
入城后,天已经完全黑了。
街上灯火通明。
沿街店铺都还开着,卖布的、卖药的、卖吃食的,吆喝声不绝。
萧蛰寻了个靠近城西的客栈,要了几间房。
萧遥与他同住一套,外间由兵卒们轮番值守。
两人简单用过饭,萧蛰便站在窗前,望着楼下的长街出神。
“少爷,赫连无咎真会来?”萧遥走到他身边,低声问。
“这城里龙蛇混杂,最适合藏身。他若想再兴风作浪,必得借这地方补给,联络旧部。”萧蛰转过身,低声道,“而且,他想杀我。与其在野外被动挨打,不如趁我人少,在城里设伏。若我是他,也会这么干。”
萧遥点头:“那咱们就等着他自己送上门来。”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可这法子太险。若他带的人多,咱们怕是来不及应对。”
萧蛰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赏:“所以我们不能干等。明日一早,你带两个人去城中各药铺问问,看近日有没有人大量购买硝石、雄黄。他若想用蛊或毒,总得备料。我去码头和城门转转。人若来了,总得留下些痕迹。”
萧遥应了。
第二日一早,两人分头行动。
萧蛰戴着斗笠,在城西码头附近转了半日。
码头上鱼龙混杂,有搬运货物的苦力,有兜售鱼虾的小贩。
他走走停停,看似随意,实则留神每一个形迹可疑的人。
晌午时分,他注意到一个瘦高个男人从一条乌篷船上跳下来。
那人穿着件半旧的灰袍,脚上一双软底快靴。
萧蛰的视线扫过去,正好与他撞上。
那男人却像被针扎了似的,迅速低下头,混入了人群。
萧蛰嘴角一沉。
他转身朝萧遥约定的方向走去。
路过一条窄巷口时,忽然听见身后风声不对。
他侧身一闪,三支黑铁箭擦着他的面颊钉入前方木柱。
箭尾嗡嗡作响,箭头上泛着绿光,显然淬了毒。
几乎同一瞬间,巷口两端涌出了十几个灰衣人。
当先一人,正是那日在山道上见过的刀疤脸。
他手中提着一柄弯刀,朝萧蛰狞笑道:“萧世子,又见面了。”
萧蛰没有半句废话,刀已出鞘。
巷子极窄,容不得大开大合。
萧蛰便贴着墙走,出刀短促而致命。
三名灰衣人刚近身,便被他的刀光抹过了咽喉。
但对方显然有备而来,人数越来越多,有人从两旁的屋顶上往下扔装满毒液的皮囊。
毒液溅在地上,嗤嗤冒起青烟。
萧蛰腾挪闪避,袖口仍被溅到几滴,立刻破了个洞。
他心头一凛,若被这毒沾到皮肉,怕不立时溃烂。
萧遥赶到时,萧蛰已被围在巷中。
她提剑从巷尾杀入,剑光如练,转眼刺穿了两个灰衣人的后心。
萧蛰听见动静,沉声道:“别过来!他们有毒液!”
话音未落,一张大网从屋顶罩下。
萧蛰挥刀,那网却被不知什么材料织成,极是坚韧,连卷两刀竟没劈断。
眼看毒液又要泼来,巷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蹄声。
有人策马赶到。
那是一队城卫兵,当先一匹黄骠马上坐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
他提枪纵马,从巷口直冲而入,一枪刺穿了两个灰衣人的后背。
马后兵士纷纷张弓搭箭,朝屋顶上射去。
埋伏在屋顶的人接二连三坠下。
灰衣人阵脚大乱,那刀疤脸见势不妙,打了个呼哨,率残部翻墙逃了。
萧蛰挣开大网,与萧遥并肩而立。
那黄骠马上的汉子跳下马,走到他面前,抱拳道:“这位可是萧世子?在下卫将铁成,奉城主之命,前来接应。来迟一步,让世子受惊了。”
萧蛰拱手:“铁将军来得正是时候。多谢。”
铁成道:“城主听闻世子入了,便命我等暗中保护。谁料这群贼子竟敢在闹市设伏。城主说,请世子移步城主府一叙。这虽不如京城繁华,却也不比别处凶险。有些事,城主想当面与世子商量。”
萧蛰没有犹豫,点头道:“那便劳烦铁将军带路。”
他转头看向萧遥。萧遥右臂被网绳勒出一道红痕,正用布条缠着。萧蛰皱了皱眉:“伤着了?”
萧遥摇头:“皮肉小伤,不碍事。”
萧蛰没再说话,只从怀中取出一方干净的帕子,塞到她手里:“按着。等到了地方,让大夫看看。”
萧遥接过去,低低“嗯”了一声。
城主府离此不远。
那是座占地极广的宅邸,白墙黑瓦,颇有些江南园林的味道。
铁成领着萧蛰穿过前庭,沿着回廊走了一段,最后在一处临水小亭前停下。
亭中摆着一张矮几,一个白发老人正独自坐在那儿,就着灯火在摆弄一局棋。
那老人极瘦。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灰色道袍,头发白得像雪,束得整整齐齐。
两条腿似乎不大方便,身侧放着一根黑沉沉的铁拐。
他听见脚步声,缓缓抬起头来。
萧蛰这才看清他的脸。
老人面相清癯,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却极亮极深,像两口千年不冻的老井。
“萧蛰,见过穆侯爷。”萧蛰上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穆远山笑了笑,抬手示意他坐下:“果真是个精神的后生,比你父亲当年还俊些。不用多礼,坐吧。这南疆多瘴气,你远道而来,不容易。”
萧蛰在他对面坐下。萧遥与铁成退到了亭外。老人给萧蛰倒了杯茶,又指了指自己那盘棋:“会下棋吗?”
“略通一二。”萧蛰道。
“那便陪老夫下一盘。”穆远山道,“边下边聊。”
萧蛰接过白子,也不客套,在棋盘上落下一子。穆远山眼睛微眯,也下了一子。两人就这么不紧不慢地对弈起来。
“赫连无咎这个人,老夫年轻时见过。”穆远山忽然开口,“他原是南疆一个被灭了的土司之子,被齐王捡去,做了暗卫。如今回到南疆,不是为齐王,是为自己报仇。他要夺回他父亲的领地,还想让整个南疆脱离朝廷。他手里除了那些残兵,还有几支摇摆不定的土司。这,他志在必得。”
萧蛰道:“所以侯爷才请我来?”
穆远山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如剑:“你是陛下新封的平南都督。这南疆的乱子,迟早要落在你身上。老夫只是想看看,萧烈的儿子,到底几斤几两。”
萧蛰也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那侯爷现在可看出来了?”
穆远山哈哈大笑,将手中黑子“啪”地落在棋盘上:“不错。有胆气,有狠劲,也够狡猾。不过要在这南疆站稳脚跟,光凭这些还不行。你得让那些土司服你,让山民信你,还得让赫连无咎无路可走。”
萧蛰看着他,神色认真:“所以晚辈想请侯爷指点。”
穆远山没有马上说话。
他端起茶杯,慢慢饮了一口,才道:“赫连无咎这次没能杀了你,必会暂时离开,往西南边去。那地方的几个土司,与他本就有旧。你若追得太紧,他们便会合力反你。可你若按兵不动,他便会趁机坐大。最好的法子,是分而治之。”
“怎么分?”萧蛰问。
“这南疆,共有九个大土司。赫连无咎拉拢了三个,其余六个还在观望。你要做的,是让那六个土司中的大部分人,站到你这边。或者,至少让他们不帮他。”穆远山伸出手指,在棋盘上慢慢圈了个方位,“明日,我让铁成陪你去见一个人。他姓岩,是九寨之中最有分量的土司。若能说动他,赫连无咎便断了一臂。”
萧蛰眼睛一亮:“此人现在何处?”
“就在城外三十里的象山。他正给女儿办比武招亲。”穆远山笑道,“这可是个机会。你带个能打的去。若能在擂台上露一手,这位老岩土司,便会被你折服。”
萧蛰会意,也笑了起来。他偏过头,看了一眼亭外的萧遥。那丫头正站在月下,神色清冷,像一柄被夜色包裹的剑。
“能打的,我有。”他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