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色的选择和这个阴暗潮湿的地下室完全不搭,反而让人觉得有些可爱。
门把手上挂着一块手写的牌子——“妄想天使”。
千夏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开门的动作很熟练,锁孔似乎有点涩,她用肩膀顶了一下门框才拧开。
门开了。
哲走了进去。
然后他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房间不大,大概只有Random Play一楼的一半。
但收拾得很干净。
墙壁上贴满了隔音棉,每一块都裁得整整齐齐,接缝处的胶带也贴得很用心。
地板上铺着一块旧地毯,颜色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但没有一点污渍。
靠墙摆着一排乐器架。
一把电子琴,一把贝斯,三把吉他——其中一把琴身上贴满了贴纸,花花绿绿的,看起来是南宫羽的风格。
角落里还有一台合成器和一套简陋的调音台,上面缠满了各种颜色的连接线,线材虽然旧,但被理得很整齐,用彩色扎带分组绑好。
墙上贴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
演出海报、手写的和弦谱、几张褪色的拍立得照片。
哲在那些照片里看到了南宫羽和千夏——南宫羽对着镜头做鬼脸,千夏被她搂着脖子,脸上的表情像是想躲又不好意思躲。
旁边还有几张另一个女孩的照片,安静地坐在电子琴前,侧脸温柔得像一轮安静的月亮。
“那是爱芮的照片。”千夏站在他身后,“大部分时候她都不用拍也很上镜。不像我——南宫说我的照片全是闭眼或者糊的。”
哲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墙角一张小桌子上。桌上摆着三只马克杯,分别是粉色、蓝色和白色。
粉色那只杯身上印着一只卡通小猫,白色那只印着五线谱。两只杯子中间夹着一张大头贴——千夏和南宫羽的大头贴。
照片里千夏的表情还是很紧张,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南宫羽在她头顶比了一个兔子耳朵。
“这就是我们练习的地方。”千夏说,声音里有一种很矛盾的东西——既是骄傲,也是不好意思。
“不是什么很厉害的录音棚,连隔音都是我们自己贴的。地毯是爱芮从二手市场淘的,调音台是南宫花了一个通宵修好的,乐器架是我和南宫去五金店买了钢管自己焊的——焊得歪歪扭扭的,但至少没塌。”
她说着说着,声音小了下去。
“…是不是和你想的不太一样?”
哲转过身。
“比我想的好。”
“…真的?”
“真的。”他说,“这里有时间。不是钟表上的时间——是在这里待过的人的时间。每一件东西上都留着那些时间的痕迹。”
他看着墙上那些手写的和弦谱。
有的笔迹很用力,几乎把纸戳破;有的很轻,像是怕被谁看到。
不同的笔迹交错叠在一起,连成一片密密麻麻的乐谱——那是三个女孩子一起度过的无数个夜晚。
千夏没有说话。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哲看不清楚,但他觉得她好像在笑。
“…那个,”她忽然抬起头,声音重新变得利落起来,“我们开始吧。保养吉他——先把东西拿出来。你有带一块软布吗?没有的话我这里有一块没用过的麂皮。”
接下来的时间,千夏又变回了那个在乐器店里讲解琴弦型号的人。
她把哲按在她平时坐的那把折叠椅上——椅背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千夏专座”,笔迹明显是南宫羽的——然后把吉他平放在一张铺了旧毛巾的桌上。
“先把旧弦拆掉。用这个——”她递给他一把卷弦器,“卡在弦钮上,逆时针转。松到可以拆下来就行了,不用全部转完。你的手指还没习惯按弦,用这个省力一些。”
六根旧弦一根一根地从琴桥上抽出来。
每拆一根,千夏就用麂皮布擦拭那个位置的指板。
她的动作很轻,从琴枕到最后的品格,一道一道地擦过去,不留任何旧弦留下的金属碎屑。
“旧弦上面有很多看不见的脏东西。汗水、油、还有死皮——”她顿了一下,“——对不起,说这个是不是有点恶心。”
“不会。继续说。”
“…然后用这个。”她拿起那瓶柠檬指板油,拧开盖子,往麂皮布上滴了两滴。
柠檬的清香立刻弥漫开来,压过了地下室里淡淡的潮味。
“不能直接滴在指板上,会渗进木头缝里。滴在布上,然后用布擦——顺着木纹的方向,不要来回擦。像这样——”
她示范了一下。手腕的动作很稳,麂皮布在指板上划出一道均匀的弧度。
“你来。”
哲接过麂皮布。他的动作不如千夏流畅,但很认真。布面贴着指板,一格一格地往下移动,每擦完一片区域就停下来确认是否均匀。
千夏站在他旁边,偶尔伸手指点一下——“这里再多擦一道,刚才只擦了一遍”——然后迅速把手收回去。
擦完指板油需要等十分钟让它渗透。
在这十分钟里,千夏教哲怎么用擦琴布清理琴身。
面板、侧板、背板,每个角落都不放过。
琴桥附近积了最多灰尘,她用一根棉签裹上布角,小心翼翼地清理着琴码和面板之间的缝隙。
“这里最容易积灰,但清理的时候要最小心。因为琴码受力最大,如果灰尘太多会影响振动传导——”
“你以前也这样教南宫吗?”
千夏的手指停了一下。
“…南宫不用教。她什么都会。吉他、贝斯、键盘、编曲软件——她看一下就会了。我是那个需要拼命练习才能勉强跟上她们的人。”
她把棉签扔进桌下的小垃圾桶里。
“但是教人这件事——”她重新拿起麂皮布,声音轻了下来,“我很喜欢。因为教别人的时候,我就不用想自己够不够好。只需要想怎么让别人变好。”
十分钟到了。
千夏拿起那套新弦,从最细的高音弦开始拆包装。
她把弦头穿过琴桥孔,绕过固定柱,拉紧,然后开始上弦钮。
她的手指在新弦之间穿梭,动作快而准,像在做一件做过几百次的事情。
“高音弦先上,然后是低音弦。每根弦先不要调到位,留一点余地,等六根都上好了再一起调。如果先调高音弦再上低音弦,高音弦会因为琴颈受力变化而跑音——到时候又得重新调一遍。”
她说这些的时候,完全不需要想。嘴里说的和手里做的同步进行,像是在进行一场很顺滑的演说——只差没有在脚底打拍子。
哲看着她,手里拿着一根还没拆的低音弦,忘了拆包装。
“…怎么了?”千夏注意到他的目光。
“没什么。”哲低头拆开包装,“就是觉得,你教东西的样子很好。”
“…好?”
“嗯。像换了一个人。”
千夏没有回答。她把第六根弦——最粗的低音弦——穿过琴桥孔,比平时多花了三秒钟才穿好。
然后她尖叫了一声——音量压到极低,但音调拉得很高,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型猫科动物。
“怎么了?!”
“你的手指——!”
哲低头一看。
右手食指的指腹上多了一道浅浅的割痕,血珠正从伤口里慢慢渗出来。
是刚才拆低音弦的时候,弦头弹了一下,划过指尖。
伤口很浅,但血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鲜艳。
“没事。只是擦——”
“别动。”
千夏已经抓住了他的手。
她的两只手捧着哲的右手,拇指轻轻按在他食指的根部,把他的手指固定在一个不会碰到伤口的角度。
然后她凑近了看那道割痕,浅绿色的眼睛眯起来,检查伤口的深度。她的呼吸轻轻扫过他的指节,温热而短促。
“还好不深。但是弦是新的,上面有防锈油,进到伤口里会发炎。”她说着松开一只手,从桌子下面的抽屉里翻出一个白色小急救箱,单手打开盖子,在里面翻找。
碘伏棉签、纱布、医用胶带…“创可贴——啊,在这里。”
她撕开创可贴的包装纸。
动作很轻,像是怕撕坏什么东西。
然后她把创可贴对准那道割痕,从侧面贴上去,再用拇指抚平边缘,确保每一毫米都贴合在他的皮肤上。
“…好了。”
但她没有松开他的手。
她的手指还搭在他的指节上。
不是握着,只是轻轻搭着。
拇指无意识地擦过他指节上因为刚才按弦而留下的一道浅浅的红印——那是新学吉他的人都会有的痕迹。
“刚开始都会这样的。”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手指破了、出水泡、水泡破了再结茧。等结了茧就不会疼了。但结茧之前会很疼。很疼很疼。所以——”
她终于抬起头。
然后发现哲正看着她。不是看伤口,不是看创可贴,不是看那把还没上完弦的吉他。是看着她。
地下室里忽然变得很安静。
隔音棉把外面的所有声音都吸走了,只剩下墙上那个老旧的换气扇在嗡嗡转动,还有琴弦因为温度变化而发出的、极其微弱的金属伸缩声。
千夏发现自己的手指还搭在哲的指节上。
她应该松开。她知道应该松开。但她的手指没有听大脑的话。
它们安静地停留在那里,感受到哲的手很温暖——比她的手暖——指节微微起伏,是他的脉搏。他的脉搏比平时快。
或者那是她自己的脉搏。她分不清。
哲也没有抽手。他只是坐在那把贴了“千夏专座”便利贴的折叠椅上,任由她捧着自己的手,安静地呼吸。
他食指上的创可贴贴得有点歪——千夏刚才太紧张了,撕包装的时候手都在抖。但他不打算告诉她。
酸酸甜甜。
这是千夏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词。不是柠檬那种酸,也不是蛋糕那种甜。
是有人在她胸口放了一颗还没熟透的草莓,正在慢慢地、慢慢地变红。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说什么都不对。
“是不是该继续”不对,因为他的手指破了。
“疼吗”也不对,因为创可贴已经贴上了。“你为什么一直看我”——这个更不对。因为她也在看他。
于是她什么都没说。
哲也什么都没说。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中间隔着一把上到一半弦的吉他,他受伤的手指搁在她掌心里,像一枚被小心安放的硬币。
然后哲开口了。
“我想试试保养后的音色。”
他的声音也很轻。不是刻意压低,而是某种默契——在这个地下室里,在这个被隔音棉包裹的小空间里,大声说话会显得很失礼。
千夏眨了眨眼,像是从一个很长的梦里醒来。
她松开了他的手——这次是真的松开了——然后把吉他抱过来,快速调好剩下的几根弦。
调音的过程比平时久,因为她的手指总是不听使唤,好几次把弦调过了又拧回来。
“…好了。”她把吉他递给他,“你试试。”
哲接过吉他,左手按在琴颈上,右手悬在音孔上方。他先弹了一个开放和弦——六根弦都响了。
音色比之前好很多,磷铜弦的低音更饱满,高音也没有之前那么刺耳。
柠檬指板油让指板摸起来更顺滑,左手指尖滑过品格的时候不再有那种干涩的摩擦感。
“真的不一样。”他说。
然后他开始弹上次千夏教他的那首旧都老民谣。第一个和弦,第二个和弦,过渡——第三个和弦。
第三个音闷了。
他调整了一下左手无名指的角度,重新拨弦。还是闷的。再调——这次食指的指腹蹭到了旁边的高音弦,发出了一声不和谐的杂音。
“…第三个和弦,”他看着自己的左手,像是在看一个不听话的零件,“上次明明弹对了的。刚才保养的时候是不是我琴弦没上紧?”
“不是弦的问题。”千夏凑近了一些,“是你的无名指。按第三弦的时候,指根蹭到了第二弦。换新弦之后弦距稍微变了一点点——因为旧弦被拉长了,新弦还没拉伸开,所以同样位置的张力不一样。你需要把手指再拱高一点点。像这样——”
她伸出自己的左手,在半空中比了个弧度。
哲看着她的手指,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手型。
“这样?”
“再拱高一点——等一下,你这样反而食指又塌下去了——”
“那这样?”
“无名指对了,但小指——”
她停下来,咬了咬嘴唇。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哲身后。
“…我帮你。”
她从他背后弯下腰,双手越过他的肩膀,覆在他的手背上。
这个姿势让她几乎贴着他的后背——她能闻到他衬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还有一种像是旧书页和木头混在一起的气息。
她的头发从肩头滑下来,几缕浅绿色的发丝垂在他手臂上。
“食指——这里。中指——往上挪半品。无名指——再拱高一点——对,就是这样。”
她的手指引导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按在正确的琴弦上。
她的指尖很凉,和他的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每碰触一次,她就快速收回一点点,然后又重新覆上去——因为下一个音需要她继续引导。
现在她的两只手完全覆盖在哲的手背上,手指从他的指缝之间穿过,轻轻压在琴弦上——不是十指相扣,是她的指尖按在他的指尖上,而他的指尖下面,是六根刚刚换好的磷铜琴弦。
他转头看她。
她正低着头,鼻尖离他的肩头只有几厘米,睫毛在微微颤动,每一次呼吸都吹动了他肩上的衬衫布料。
他看到了她垂下的头发丝间露出的耳朵——红透了。
窗台上那盆被遗忘的绿萝叶子在缓慢地颤动,可能是因为地下室的换气扇转速不稳定,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
时间被拉长了。
哲的手僵在原地,他能感受到千夏贴着他后背的身体轮廓——轻得像一片叠得很整齐的纸,却在微微发烫。
隔音棉把外面世界的一切都吸走了,只剩下她细碎的呼吸声和两个人交叠的心跳。
“…千夏。”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她还在不在。
她没有回答。她的手指还按在他的手指上。他的脉搏隔着她的指尖传递过来,快速而有力。
然后门开了。
“千夏——下个月的四零四演出排期改了,老板娘说你带了个男的来——”
南宫羽站在门口。
千夏和哲同时僵住了。
南宫羽看到的是一个这样的画面:千夏趴在哲的身后,上半身贴在他的后背上,双手从他的肩膀上伸过去,抓住他放在吉他上的手;
哲坐在千夏平时用的椅子上,手里握着一把吉他,但双眼都没在看琴弦。
两人的动作说明了一切——他们绝不会只是在握手而已。空气里飘着一股柠檬味和草莓味混合的甜香。
“…那个,南宫,这是——这是——我们在——他刚才按不对第三品——我只是——帮他——手指——”
千夏像被弹簧弹开一样从哲身后跳起来,双手在空中胡乱比划,试图在一秒钟内解释清楚自己为什么要从背后抱着一个男人。
“练琴!我们在练琴!”
她的声音尖得连地下室里那只蟑螂都吓了一跳。
“练琴。”南宫羽重复了一遍。她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嘴角的弧度正在以一种危险的速度上扬。
“保养完吉他后他不太会按新弦——手指破了——贴了创可贴——然后我教他——不是面对面那种教——是——我真的只是在——”
南宫羽没有让她说完。
她扑了上来。
不是扑向千夏——是扑向那把吉他。
“我也要学吉他!”
千夏愣住了。哲也愣住了。
“你——你不是本来就会弹吗——”千夏后退了一步,声音里混合着困惑和警觉,“你去年在新艾利都音乐节上还弹过主音吉他——弹了整整一个半小时——你自己编的那段即兴后来被粉丝发到绳网上了——”
“那些都不算。”南宫羽一把扯过那把吉他,盘腿坐在地毯上,仰起脸,用一种极其欠打的表情看着千夏,“我要像你教他那样学。从头开始。手指拱高,掌心像握了一颗鸡蛋——来嘛,千夏老师,你也抱抱我。”
她还张开双臂,做了个等待拥抱的姿势。
千夏的脸从粉红色变成深红色,再变成某种介于番茄和草莓之间的颜色。
“南宫——你——不许捣乱——”
“我没捣乱。我真的想学。”南宫羽的手指在琴弦上随便拨了一下,发出一串流畅到让人牙痒的琶音,“你看,我这个音就没弹好。一点都不干净。快来手把手教我。像你刚才教他那样——从背后抱住我,手指按在我的手指上——”
她模仿千夏刚才的动作,把自己两只手举起来在半空中比划着,表情认真得像个虔诚的学生。
“南宫羽你要是再说一个字我就——我就——”千夏的声音已经变成了某种高频振动。
“就怎么样?”
“就——就不给你写新歌了!”
“哦,”南宫羽把吉他放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尘,“这个威胁有效。”
她走到千夏面前,伸出一只手,弹了一下千夏的额头。力道很轻,像弹一个熟了的水蜜桃。
“笨蛋。”她说。
然后她转向哲,微微点了点头。
“哲先生。”她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慵懒,但千夏听得出那层慵懒底下压着的认真,“千夏忘了跟你介绍——欢迎来到妄想天使的狗窝。你是第一个被千夏主动带进这里的客人。上次是我们三个人一起来的,不算。”
她顿了顿。
“那把吉他——保养得不错。琴弦选得也好。磷铜弦比黄铜弦更适合这把琴的木质。谁选的?”
“…她。”哲说。
“嗯。”南宫羽点了点头,好像这个答案她早就知道,只是想让哲亲口说出来。
千夏站在两人之间,耳朵依然红着,但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她看看哲,又看看南宫羽,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