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翌日清晨,淡薄日光穿过雕花窗棂,落进国公府主院寝房。

江满月坐在梳妆台前,手里捏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粗布束带,神情凝重得像在研究一道足以抄家灭族的圣旨。

昨夜在浴池里意外暴露女子身分后,苏照影虽答应替她保守秘密,她仍一夜没能睡安稳。

她依旧是安国公府世子。

依旧得穿男装、束胸,顶着欺君之罪继续活下去。

江满月盯着手里那条粗硬布带,愈看愈觉得这不是布,而是一条准备将她勒死的索命绳。

她正要咬牙缠上,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温柔的声音。

【别动。】

江满月手指一僵,从铜镜里望去。

苏照影已换上一袭月白长裙,正缓步朝她走来,眼尾还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江满月下意识拢住半敞的衣襟。

【你进来怎么不出声?】

【我敲过门了。】

【本世子没有听见。】

【世子方才一直盯着布带叹气,想必是在思考什么国家大事。】

江满月面不改色。

【自然。】

苏照影走到她身后,伸手拿走那条粗布束带。待看清她胸前大片红痕与几处破皮时,眼底的戏谑很快淡了下去。

【你一直用这种布束胸?】

【用了许多年,并无不妥。】

【都磨破了,还叫没有不妥?】

苏照影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药罐,用小木匙挑出淡青色药膏。

【我是医者。坐好,我替你上药。】

【本世子自己来。】

【世子看得见么?】

江满月看了一眼铜镜。

看得见是看得见。

可要她对着镜子替自己上药,姿势大概会像一只试图替自己舔背的猫。

她沉默片刻,只能冷着脸坐直。

【动作快些。】

苏照影站在她身后,指尖沾着清凉药膏,轻轻抹上最深的一道红痕。

冰凉与细微刺痛同时传来,江满月肩背瞬间绷紧。

从铜镜中看去,苏照影几乎贴在她身后,微垂着眼睫,神情专注。那双手明明是在上药,每一次滑动却都像故意拨动她紧绷的神经。

苏照影抬眸,透过镜子与她对上视线。

【世子心跳得很快。】

江满月神情冷淡。

【本世子天生体热。】

苏照影偏头看向窗外。

细雪正缓缓飘落,枝头已积了一层薄霜。

【可现在是隆冬。】

【本世子天赋异禀。】

内心却已经快要崩溃。

你涂药就涂药,为什么还要特地看窗外?

雪下得愈大,这个谎就显得愈愚蠢!

苏照影低笑一声,指尖又在红痕最深处轻轻揉开药膏。

江满月呼吸一乱。

【苏照影。】

【嗯?】

【你是故意的?】

【医者上药,自然要让药膏完全化开。】

她回答得十分正经,指腹却又慢慢擦过那片敏感肌肤。

江满月扣住椅缘的手骤然收紧。

这哪里是在上药?

分明是在假公济私!

待药终于上完,苏照影取来柔软薄纱,仔细覆住几处破皮,才重新拿起束带。

【平日需要束得多紧?】

【能穿上男装便可。】

【呼吸呢?】

【不重要。】

话一出口,两人同时安静下来。

江满月怔了怔。

方才那句话几乎是这副身体本能说出的。

原来的温折玉似乎早已习惯疼痛,也习惯将自己放在所有事情之后。

苏照影凝视着镜中的她,声音轻了几分。

【往后不能再束得这样紧。】

【你管得未免太多。】

【我既知道了秘密,总不能眼看世子把自己勒出病来。】

苏照影替她缠好布带,刻意留出能顺畅呼吸的余地,又伸手整理她微乱的衣襟。

两人的身影在铜镜里几乎重叠。

江满月被她看得耳根发热,索性站起身,反手将人困在梳妆台与自己之间。

【苏小姐似乎很喜欢看本世子失态。】

她刻意压低声音,终于找回几分风流世子的气势。

内心却仍在打鼓。

这句应该够有气势吧?

等等,她为什么笑得更开心了?

苏照影抬眼看她。

【世子若不喜欢,我便不看。】

嘴上这样说,她的手却轻轻勾住江满月衣领。

江满月脑中一热,低头吻住她。

这一次没有系统,也不是意外。

起初只是被挑衅后的不服输,可真正碰上那双柔软的唇,她的动作又不自觉放轻。

苏照影没有退避,抬手环住她的后颈,仰头回应。

江满月扣住她的腰,将人带入怀中,却在指尖即将碰上背后伤处时停下,改而托住她的后腰。

这个细微动作让苏照影睫毛轻颤。

像是得到允许,江满月不再只是被动承受,将人困在镜前,逐渐接管了这场亲密的节奏。

片刻后,她才稍稍退开。

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仍有些乱。

苏照影眼尾染着淡淡潮红,唇角却勾着笑。

【原来世子不只会嘴硬。】

江满月面色冷淡。

【现在才知道,已经太晚了。】

内心却完全是另一回事。

她刚才是不是太用力了?

苏照影的伤口有没有裂开?

还有,她为什么突然那么熟练?

难道写成人恋爱游戏文案,真的能在关键时刻转化成实战经验?

苏照影靠在她肩头平复片刻,忽然从发间抽出一根细小发簪。

【其实早在进府当夜,我便能打开这座院子的门锁。】

江满月一怔。

【你能逃?】

【国公府的锁拦不住我。】

【那你为何不走?】

苏照影抬眸看她。

【军粮帐册尚未查清。】

她停顿一下,笑意稍淡。

【也因为我想知道,一个暗中追查粮仓、明明不愿伤我,却偏要在人前装成恶人的温世子,究竟还藏着多少秘密。】

江满月心口微震,下意识避开她的目光。

【你想多了。本世子留下你,只是为了审问。】

【原来如此。】

苏照影也不拆穿,只走到书案旁,将昨夜发现的粮仓路线图展开。

【那便请世子继续审问。】

两人坐到桌前,将半页军粮帐册与路线图并在一处。

苏照影很快发现,帐册上的官印是真的,运粮日期却被人重新描改过;江满月则依照地图推断,其中两批粮车根本没有进入北境,而是在城外转运点消失。

【有人用真帐册做假数目。】苏照影低声道。

江满月指尖点在第二处红圈上。

【而且能接触历年军粮文书,不会只是普通粮商。】

两人对视一眼。

这条线索,已经指向朝中。

秦伯恰在此时前来送药。

他一眼便看见桌上的青瓷药罐,又看向江满月重新缠好的束带,神情短暂变得有些复杂。

他没有多问,只替两人检查过伤势,便拎着药箱告退。

没过多久,门外便传来阿烈的声音。

【世子,国公爷请您去书房一趟。】

江满月心头一跳。

她进入书房时,安国公正背对着她站在窗前。

【秦伯说,是苏家小姐替你处理的束伤。】

江满月没有回答。

安国公转过身。

【她知道了?】

沉默片刻,江满月才低声道:

【是。】

【你信她?】

【信。】

安国公沉沉看了她许久。

【这个秘密若泄露,死的不只你一个。】

【女儿明白。】

【即便如此,仍要留她?】

江满月想起苏照影站在铜镜后替她上药的模样,又想起那句【国公府的锁拦不住我】。

【她不是被我留下的。】

安国公微微一怔。

江满月抬起眼。

【是她自己选择留下。】

书房安静良久。

安国公最后只将桌上一包细棉布推到她面前。

【秦伯说,你身上的束伤又重了。】

江满月神情微僵。

【父亲……】

【既然信她,便护好她。】

安国公顿了顿,声音微沉。

【也护好你自己。】

他没有再多说,重新转身看向窗外。

江满月抱起那包柔软细棉布,第一次觉得那道背影,似乎没有原着中写得那么冷硬。

回到寝房后,她将布料放到苏照影面前。

【父亲没有赶你走。】

苏照影拿起细棉布,微微一笑。

【那世子呢?】

【什么?】

【世子想不想我留下?】

江满月移开视线。

【军粮案尚未查清,你自然得留下协助。】

【只是为了军粮案?】

【不然呢?】

苏照影没有追问,只慢条斯理地将新束带收好。

【那我便努力协助世子。】

江满月看着她眼底的笑意,忽然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她所说的【努力】,恐怕与自己理解的努力,根本不是同一回事。

【小剧场】

苏照影(拿着新束带,亲自替温折玉缠绕):【会不会太紧?】

温折玉(挺直背脊,昂首挺胸):【尚可。】

苏照影:【呼吸可还顺畅?】

温折玉(面无表情):【自然。】

苏照影(凑近耳边,微笑道):【那世子为何一直喘得厉害?】

温折玉(面不改色,冷酷开口):【方才走得太快。】

苏照影看向离床铺只有三步远的房门:【确实很远。】

如果您喜欢,加入书签方便您下次继续阅读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