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林知言还坐在床沿上,还在等着她对他刚才那番长篇大论的分析给出回应。

他的坐姿微微前倾,两只手交叉搭在膝盖上,眉头轻轻拧着,嘴唇还保持着刚才说完最后一个字时微微张开的样子,显然在等她开口。

他大概以为她会像以前一样,对他分析的那堆关系属性和边界变化进行逐条反驳或补充——就像大学时候两个人讨论球赛战术,或者在沙发上争论某部电影结局的合理性。

他以为她会用理性接住他的理性,然后两个人像过去十七年那样,把这个问题拆开了揉碎了,最后达成一个双方都认可的结论。

但陈默没有接他的话。

她坐在他对面,听着他一条一条地分析我们之间的关系已经超过了喜欢、在一起之后做的事情跟现在也没什么区别、我不想把十七年的关系搞砸。

他的声音低沉而认真,逻辑链条清晰完整,每一个论据都稳稳地支撑着论点,像一份严谨的内部审计报告。

她看着他的嘴唇一张一合,看着他说话时习惯性地用拇指摩挲表带的动作,看着他微微皱起的眉头和诚恳的眼神,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完全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出现的情绪——不是感动,不是伤心,而是一种又气又笑的、带点暴躁的理解。

她忽然明白了。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以前跟林知言一起吐槽女生的时候,那些女生总是说他们不懂。

她想起大学时期林知言的一个前女友跟他吵架,女生气得眼泪都掉下来了,林知言站在旁边一脸认真地给她分析事情的来龙去脉,最后得出结论说所以这件事你也有不对的地方。

当时陈默觉得林知言说得挺有道理的,还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兄弟你逻辑满分。

现在回想起来,她恨不得穿越回去给当时的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她想起自己以前唯一一次差点跟一个姑娘走到求婚那一步的那一任。

有一次对方加班到深夜,精疲力尽地回到住处,坐在沙发上说自己好累。

陈默当时很认真地帮她分析了一通——既然你的通勤时间这么长,住的地方离公司确实太远了,要么换个离你公司近一点的住处,要么申请调到一个离住处近的分部。

他分析得头头是道,还打开手机地图给她比划哪条地铁线最方便。

姑娘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我不是想听你说这些。

陈默当时完全不能理解——你跟我说你累,我帮你分析怎么解决问题,这不是最直接的关心吗?

不然你想要什么?

现在她坐在距离林知言三十厘米远的床沿上,她突然完全理解了。

她想要的不是分析,不是建议,不是接下来三个月我们怎么调整相处模式的行动方案。

她想要的东西非常简单,简单到不需要任何智力参与——她想要他伸手碰她一下。

不讲道理,不论对错,不分析利弊。

只要他在这一刻承认她的情绪是真实的、值得被回应的,就够了。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脑子里那片混乱的云层。

她忽然觉得一切都有点可笑——她当了三个月的女生,受不了的事情越来越多,受不了痛经,受不了高跟鞋磨脚,受不了网上买来的裙子不合身。

但此时此刻,她最受不了的居然是——自己最想要的这个人正坐在离她不到一臂远的地方,一本正经地跟她讨论这段关系的法定边界和社会定义,而她自己浑然不觉地滑到了当年那些被他俩一起吐槽过的女生们的位置上。

林知言。她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把一团棉花生生压成了压缩饼干。

林知言停下摩挲表带的动作,抬眼看着她。

他看到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红着眼眶、躲在枕头后面的慌乱,而是一种似乎在跟身体里最后剩下的一点点意志力做殊死搏斗的决绝。

她的眉毛往下压,嘴角绷得紧紧的,整张脸都写着我已经到极限了。

给老娘过来。

她把老娘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晰,眼眶还红着,表情却已经从刚才的犹豫闪躲变成了咬牙切实的决绝——像是被逼到墙角的小动物决定不跑了,转头对着追它的人亮出了爪子。

林知言愣住了,身体没动,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把手伸过来。她以命令的口吻说道。

她眼眶里还挂着还没干的泪痕,声音却已经带上了一种咬牙切齿的急躁,像一个忍了很久很久终于决定不忍了的人,你再不来我就要憋不住了——本来我有最后一点理智在脑子里挂着,你再多分析一句话它就要掉下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根还没完全崩断的理智线死死按住,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分析可以,分析到天亮都行。

但是你得先把我的情绪和现在的需求处理好,不然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只会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凭什么你离我这么近我却碰不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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