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林知言没有退出去。

他不但没有退出去,还往前走了两步,绕过床脚那只翻倒的拖鞋,在床沿上坐了下来。

床垫被他坐下去的重量压出了一个浅浅的凹陷,陈默的身体因为这个凹陷不由自主地往他的方向倾斜了一点点。

她发出了一声很轻的、短促的声音,像是被踩到尾巴的小猫,又像是被人戳中了肋骨某个怕痒的位置,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会发出这种声音。

以前不是没有坐在一起过。

大学时候他们挤在一张九十公分宽的单人床上联机打游戏,林知言的背贴着陈默的肩膀,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台滚烫的笔记本电脑,键盘被按得噼啪响,打到半夜眼睛干了就一起仰面倒在枕头上,盯着上铺的床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然后不知什么时候就各自睡着了。

有一年寒假赶火车回家,没抢到卧铺票,两个人在火车站附近的旅馆凑合了一晚,标间的两张单人床空着一张,两个人挤在另一张床上盖着同一条被子改签了三次车票。

那时候陈默觉得这没什么,两个男人睡一张床跟两个土豆堆在同一个麻袋里一样,碰来碰去都是淀粉和土腥味,不存在任何物理反应。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们同样是坐在床上,中间隔着一个抱枕和半条叠好的被子,林知言的裤腿也没有碰到她裹着棉质长裤的小腿。

但她的皮肤像是被人装了一整圈的磁场感应器,能精确地感知到他膝盖的温度、他衣料摩擦时带起的气流、他转头时脖颈转动带起的细微声响。

她整个人都绷紧了,脚趾在床单上不自觉地蜷起来。

她抬起头飞快地瞥了他一眼,然后又迅速把脸藏到了抱枕后面。

一看他就开心。

这种开心来得毫无理由,像阴天突然开了一道缝,阳光不管不顾地砸在眼皮上,刺眼,你却舍不得闭上眼睛。

他的轮廓坐在这间半明半暗的卧室里,肩膀宽阔,脖颈的线条被微暗的光线衬得更柔和了一点,袖口处露出的手腕上那块腕表安静地运转着秒针。

她光是看到他坐在这里没有走,没有露出嫌弃的表情,没有说出你开什么玩笑,心脏就砰砰砰砰地跳成了一串跑调的架子鼓。

可是开心之余又有心酸涌上来,泡得她胸口发软。

他坐在这里不是因为喜欢她,是因为他觉得应该把话说完,是因为他是个会煮粥、会送姜茶、会陪兄弟跑医院的男人,他对谁都这样,她并不是特殊的哪一个。

而她在说完那四个字之后,已经永远不再是他的普通兄弟了。

林知言这边脑子也没闲着。

他看着陈默躲在抱枕后面的样子——只露出半个额头和一双眼睛,睫毛还在轻轻扇动,手指紧紧扣着枕头边缘——忽然想起三个月前他爸在陈默家的沙发上说过的话。

当时他爸跟他妈在茶几对面一唱一和,说你们两个认识这么多年,彼此都知根知底,何不试着交往看看。

他当时觉得这是他爸妈这辈子说过最荒谬的话,荒谬到他想当场写一篇万字长文论证为什么两个男人即使其中一个变成女的也还是兄弟。

可是现在同样的画面就在他眼前展开——他坐在陈默的床沿上,陈默以一个表白者的身份躲在枕头后面,而他正在斟酌怎么回应她而没有在第一时间说出这不合适——他爸三个月前那句提议,被他用轻蔑的语气否定了的话,如今像回旋镖一样转了一个季度,结结实实地砸在他后脑勺上。

他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叹气。笑是笑自己,叹也是叹自己。

房间里弥漫着一种奇特的沉默,不是没有人想说话——恰恰相反,两个人都有一肚子话想说,但这些话在各自的心里像早高峰的十字路口一样全堵在一起,谁都不肯先按喇叭。

陈默的喜欢你还悬浮在房间的空气中,没有落地也没有消散,像一个被摊开的地图,上面清晰地标着这是我心里所有隐藏的路,而她正等着对方拿起这张地图走进来。

林知言则盯着这张地图的边缘,不知道是该折起来收下,还是该原封不动地还给她。

他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陈默感觉自己的心跳几乎从他的喉咙里跳到自己的喉咙里,连呼吸都停了一拍。

然后他看着她,用一种认识了她十七年、第一次感到自己不够了解她的语气说:老陈,这个东西我回答不了啊。

太快了——不是说你表白太快,是我——我根本没往这方面想过,一点准备都没有。

陈默把枕头从脸上拿下来,露出整张脸。

她的脸颊还是红的,但表情已经没有刚才那么慌了。

她看着林知言,忽然觉得这个场景荒诞到了极点——两个人加起来活了七十多年了,不知道开过多少个会议,遇到过多少比这更棘手的事情,如今却在凌晨的卧室里像两个被抓进校长室的小学生一样互相对着挠课本。

她抿了抿嘴角,语气重新变回那个干脆利落的陈默:回答不了就别回答了呀,你先回去吃早饭不行吗。

这东西不回答不行。

林知言这次的语气跟刚才完全不同——不是之前那种斟酌着措辞的小心,而是一种把问题压进枪膛、非打出个结果不可的固执。

他的下巴微抬,目光不闪不避地落在陈默的眼睛上,像是非要从那层被他称为兄弟滤镜的东西后面找到一个更真实的答案。

以前这个人就是这样,遇到真正重要的事,从来不会打马虎眼。

话说到这个份上,陈默忽然也不躲了。

她把抱枕往旁边一扔,坐直了身体,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猛地缩窄了一大截,她的膝盖差点碰到林知言的腿。

她迎上他的视线,在这场长达三分钟的沉默里第一次直视他,眼眶还有点红,但嘴角却倔强地往上挑了挑,那个弧度介于陈默式的挑衅和随便你怎么判反正我没错的坦荡之间。

那你倒是回答呀,她抬起手指,隔着空气点了点他的肩膀,林知言,咱们两个加起来活了七十年了,身份证上印的都是三十好几的人,不要演偶像剧了。

要杀要剐你就给个快的,别拉拉扯扯一集又一集。

林知言看着她忽然恢复成战斗姿态的眉眼,心里某个地方被撞了一下。

他知道这个表情——这是陈默在被逼到死角的时候才会露出来的表情,是那种明知道前面是墙也要硬跑过去看看能不能撞开一道门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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