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踏入那片黑色漩涡之后,整个人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一样。
四周是纯粹的黑暗,脚下没有路,头顶没有天,看不见任何参照物。
他只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牵引着,朝某个方向缓缓坠落。
那感觉像被人按进了深水里,又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落不到实处。
队伍前后都有魔族,但那些魔物的身影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像几团飘忽不定的鬼火。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息,也许是几个时辰,那股牵引力忽然消失,他的脚落在了实处。
脚下传来一声清脆的断裂声。
林越低头一看,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这里是一片白骨铺成的路。
脚下看不到泥土,全是层层叠叠的白骨——有人族的,有妖族的,还有一些他叫不上名字的、形状怪异的骨架。
有的白骨还算完整,保持着死前的姿态,有的早已碎裂成渣,和黑色的泥土混在一起。
白骨之间夹杂着一具具干尸,那些干尸保存得比白骨完好得多,但反而更让人头皮发麻——每一具都保持着极度扭曲的姿态,嘴巴大张着,眼窝深陷,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像一层绷在骨架上的干皮。
它们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干瘪,连手指都弯成了钩子的形状。
林越蹲下来,借着队伍前方魔灯的光,仔细看了看离他最近的那具干尸。
那是一个人族男子的尸身,从残留的衣着看像是普通百姓。
他的胸口有一个拳头大小的空洞,从正面看像是被什么东西贯穿了,但绕到背后看,背部皮肤却是完好的——那个空洞边缘向内凹陷,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的体内,把血肉和精血活活吸走了。
"被吸干了。"林越低声说了一句。
"嗯。"一个慵懒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这里是魔界的入口通道。过去几百年,从这里被运进魔界的人族妖族,大多是这个下场。"
林越回头,看到魔月瞳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
她今天难得穿了一身暗紫色的劲装,但那对弯曲的黑色小角和身后轻轻甩动的心形尾巴依然醒目。
她看着满地的干尸,表情平淡得像在看路边的一片落叶。
"这是魔族干的?"
"大部分是。"魔月瞳说,"但也有一部分不是。这条路年深日久,有些干尸是几百年前大战时留下的,有些是被路过的魔族顺手吸干的,还有一些——是运到这里之后,还没送到地方就死在路上的。人族妖族在魔界活不下去,要么被吸干,要么被吃掉,要么在笼子里活活饿死。"
林越没有再问。
他跟在队伍里,踩着满地的白骨和干尸,一步一步往前走。
那些干尸空洞的眼窝在魔灯的余光里一闪一闪的,像是在无声地看着他。
这条路,走了整整半天。
半天后,通道尽头出现了一丝光亮。那光亮越来越强,越来越刺眼——然后林越跟着队伍迈出通道,站在了一片开阔的天空下。
他愣了一下。
他第一反应是——这地方和人界没有区别。
天空是正常的蓝色,飘着几朵白云。
脚下是黄色的泥土路,路两旁是大片开垦过的农田,田里种着某种叶片泛着淡紫色光泽的庄稼。
远处有山,有水,有村庄,村庄的房屋由石头和木头建成,和他在人界见过的村镇没有太大区别。
如果不是路上偶尔能看到一些长相明显异于人类的魔族,林越几乎要以为自己回到了人界。
"怎么,以为魔界是暗无天日的地狱?"魔月瞳走到他身边,看他那副表情,似乎觉得很有意思,"魔界和人界妖界一样,有天空,有大地,有山川河流。只是这里的灵气更稀薄,魔气更浓郁。日月运行与两界略有不同,但大体相似。"
"那为什么……"林越斟酌着措辞,"都说魔界是地狱?"
"因为魔界对人族妖族来说是地狱。"魔月瞳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对人族妖族来说,这里到处都是吃人的怪物,确实和地狱差不多。但对魔族来说,这里就是家。"
她说完,骑上队伍前方的魔兽,带队继续前行。
林越跟在队伍里,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他环顾四周——农田里隐约能看到几个干活的身影,穿着粗布衣裳,远远看不太清长相。
他想仔细看两眼,走在前面的心魔首领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没有瞳仁的白眼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林越赶紧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赶路。
大军又走了半天,傍晚时分,前方终于出现了一座城池。
那座城的规模和天风城差不多,城墙是黑灰色的石头砌的,城门上方挂着一块巨大的兽骨,骨面上刻着几个魔族的文字。
城门口站着两队魔族守卫——血魔和巨魔混杂,看到大军靠近,立刻警惕地摆出了战斗姿态。
魔月瞳骑在魔兽背上,抬手甩出一块令牌。
令牌通体漆黑,正面刻着一只张牙舞爪的九头魔龙——那是魔皇族的标志。
城门口的魔族守卫看清令牌之后,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恭迎九公主殿下!"
城门大开。大军浩浩荡荡地进城。
这座城的城主是个魔王级别的巨魔,身形高大,皮肤呈深褐色,像一座会移动的小山。
他亲自到城门口迎接魔月瞳,点头哈腰地引着大军往城中心的府邸走,一路上絮絮叨叨地说着"公主殿下驾临寒城,真是蓬荜生辉"之类的奉承话,魔月瞳坐在魔兽背上,连眼皮都没怎么抬。
路过城中一片区域的时候,林越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是一排排铁笼。
和他在妖界待过的那个地牢极其相似的铁笼,一个挨着一个,密密麻麻地摆在一片空地上。
每个笼子里都关着人——有人族的百姓,也有妖族。
他们衣衫褴褛,面色灰败,蜷缩在笼子角落里,眼神空洞。
笼子外面挂着木牌,木牌上刻着编号,像牲畜一样。
"这些是什么人?"林越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走在他旁边的魔月瞳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语气平淡:"魔界各城豢养的人族妖族。有的用来修炼,有的用来当口粮,还有的——"她顿了顿,"会运到王城去,供王城的贵族挑选。"
"他们会怎么样?"
"看运气。"魔月瞳说,"运气好,被分给一个仁慈的城主,还能活上几年。运气不好,被分给那些残暴的,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吸干。魔界的地牢里,每年都要添不知道多少具干尸。"
林越没有再说话。
他跟在队伍里,穿过那片铁笼区。
笼子里的人族看到他——一个穿着人族衣袍、面容年轻的人族男子,走在魔族的队伍中间——有几个人艰难地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他们的目光里没有求救,只有一片死灰。
他们已经不指望有人会救他们了。
林越收回目光,快步跟上队伍。
当晚,大军在城主的府邸里休整。
林越被安排在府邸后院的厢房里,名义上是"公主的随从",待遇倒不算差——有床有被,还送来了饭食。
他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进进出出的魔族仆役,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白天看到的那些笼子。
他本来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
在妖界的时候,他见过妖族如何对待人族;在人界的时候,他见过魔潮如何屠城。
但亲眼看着那些被当成牲畜豢养的人族,那种感觉还是不一样——在妖界他是笼子里的人,如今他站在笼子外面,看着笼子里的人。
他帮不了他们,至少现在帮不了。
第二天一早,大军继续启程。
接下来的半个月,林越一直跟在魔月瞳身边。
队伍白天赶路,晚上在沿途的魔族城池休整。
每经过一座城,他都能看到相似的景象——铁笼、干尸、麻木的人族妖族。
他看得越多,心里那个念头就越清晰:他得变强,强到能够改变这一切。
而这一路上,他也从魔月瞳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了魔界的大致轮廓。
魔界没有宗门。
魔族靠血统划分等级,血统越高,地位越高,修炼天赋也越高。
当代魔皇据说是魔神的后裔,是魔界血统最高的人,整个魔界最强的存在。
魔神初代随从的后裔次之,再往下,才是血魔、心魔、淫魔、巨魔这些后来才出现的魔族。
"血统高的魔族,其实并不需要压榨人族妖族。"有一次扎营休息的时候,魔月瞳坐在篝火旁,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魔神大人当年传下的修炼方法是——自然吸收人族妖族身上散发的魔气。人族的恐惧、痛苦、仇恨,妖族的本能、野性、厮杀,都会在不知不觉中转化为魔气。魔族汲取魔气修炼,与人族妖族相安无事。这是魔神立下的规矩。"
"那后来为什么变了?"
"因为后来的魔族研究出了更快的修炼方法——直接吸收人族妖族的功力。炼化血肉,抽取精血,吞噬功力,速度快了何止十倍。魔神当初严令禁止这种魔功,但随着魔神陨落,禁令已经无人遵守了。"她说到这里,火光映在她脸上,暗紫色的瞳仁里看不出什么情绪,"现在整个魔界,几乎所有的魔族都在用这种魔功修炼。"
"那……还有魔族在用魔神的方法吗?"
魔月瞳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有。但已经不多了。"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林越也没有再问。他听着篝火噼啪作响,把这条信息记在心里。
第二天赶路时,他旁敲侧击地问起了魔界的势力格局。魔月瞳似乎也不避讳,一边骑着魔兽一边随口说了不少。
除了魔皇族之外,魔界目前最大的势力是四个家族——白魔、青魔、赤魔、玄魔。
四家的先祖都是魔神初代的随从,血脉仅次于魔皇族,各自把持一方,相互制衡。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小势力,但都上不了台面。
魔皇族这边,当代魔皇是魔界第一强者,修为达到魔皇境——按人族的说法,相当于灵神境。
他这次派兵入侵人界和妖界,最大的目的就是那枚魔种。
有了魔种,他就能突破到魔神境——成为继初代魔神之后,魔界第二个魔神。
"魔皇有九个子女。"魔月瞳说,"这次入侵人界的是我,排行老九。入侵妖界的是二哥,魔化星。"
"他去妖界,除了抓人,还有别的任务吧?"林越试探着问了一句。
魔月瞳看了他一眼,没有隐瞒:"二哥去妖界,是为了拿回魔神遗散在妖界的兵器——魔生向天鼎。当年魔神陨落之后,他的兵器和遗物散落在三界。那口鼎流落到了妖界,父皇一直想把它找回来。"
"找到了吗?"
"不知道。"魔月瞳的语气听不出情绪,"看他的本事了。"
林越把这条信息默默记在心里。
魔神遗物,魔生向天鼎,妖界……凤清音和白吟霜都回了妖界。
如果魔化星为了夺鼎在妖界掀起腥风血雨,她们会不会有危险?
他压下这个念头,没有在脸上表现出来。
他还打听到了别的。
比如魔族的传统——实力达到魔王境界,就可以获得一座城池。
这些城池里都豢养着人族妖族,供城主修炼。
而这些人族妖族的待遇,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城主。
如果城主仁慈,他们可以过得不错——城主只需要被动地吸收他们身上自然散发的魔气,他们甚至可以在城里正常生活。
如果城主残暴,那他们的下场就惨了——被残忍折磨,定期被屠戮一批,然后城主再去人界妖界补充新的。
"仁慈的魔族,已经很少了。"魔月瞳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但林越听出了一丝不寻常的意味,"毕竟,被动吸收和主动榨干的修炼速度差了十倍不止。现在整个魔界,对待人族妖族最友好的城池,居然是我三姐的城。"
"三公主?"
"魔幻雪。"魔月瞳说,"她坚持用魔神传下来的方法修炼,从不碰那种禁术。她的城池里豢养的人族妖族,活得比魔界任何一个地方都好——他们甚至可以在城里自由走动,只要不逃跑。但这些年她也不好过,她那一套被其他魔族抵制得很厉害。经常有其他魔族跑到她的城池里掠夺人族妖族,抓走当修炼材料。她护得住一时,护不住一世。"
林越听完,沉默了很久。
"在魔界,人族妖族想好好活着,就这么难?"
"难。"魔月瞳只回了一个字。
半个月后,魔皇城终于出现在了视野里。
那是一座真正配得上"王城"二字的巨城。
城墙高耸入云,黑灰色的巨石垒成,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魔族符文,在夕阳下泛着幽深的光。
城门大得惊人,足以并排驶入数十辆马车,城门口立着两尊巨大的石像——一尊是九头魔龙,一尊是持剑的魔神。
城内的建筑层层叠叠依山而建,最高的那座宫殿矗立在城中央的山巅之上,金顶黑墙,气势恢宏,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队伍在城门口接受检查时,林越抬头看着那座渐渐逼近的魔皇城,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金碧辉煌,巍峨壮丽。
但这座城的每一块砖石底下,都浸着人族和妖族的血。
那座金顶宫殿的每一个角落,都可能堆着被吸干血肉的白骨。
那些豢养的人族妖族,此刻大概正蜷缩在某个不见天日的笼子里,等着被当成修炼材料的命运。
"想什么呢?"魔月瞳骑着魔兽走到他身边,歪头看了他一眼。
"在想——"林越收回目光,"这座城,比我想象的要好看得多。"
"魔皇城建了三千年了。"魔月瞳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它本来就是照着人界和妖界的王城建的。魔神大人当年说过,魔界不该永远是蛮荒之地。可惜,三千年来,这座城越建越恢宏,城里的魔却越来越不是当年的魔了。"
她说完,催动魔兽,带队朝城门走去。
林越看着她的背影,又抬头看了一眼那座金顶宫殿。夕阳把整座魔皇城镀上了一层暗红色的光,像一座由白骨和血肉堆砌而成的庞然大物。
他仿佛看到了尸山血海。
脑海中忽然"叮""的一声,弹出了久违的系统光幕。
【叮。】
【检测到宿主抵达魔族王城·魔皇城。】
【新地图解锁。魔界主线剧情——正式开启。】
【当前目标:在魔皇城中生存,并查明魔种的下落。】
【系统提示:宿主当前身份为"九公主随从",名义上是魔族俘虏。请宿主务必低调行事——这座城里,魔王级别的强者多如牛毛。以宿主目前的修为,惹不起任何一个。】
林越关掉光幕,跟在队伍后面,踏入了那座巍峨的城门。
城门洞又深又长,像一条吞噬光线的咽喉。他走进去的时候,感觉两侧的石壁上那些魔族符文像无数只眼睛,正无声地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