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满囤死的那天,是个傍晚。
太阳从窗户纸里漏进来,在炕上铺了一层昏黄的光。
他瘦成了一把骨头,颧骨凸得像两道山脊,眼窝深深凹下去,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
身上盖着那条打了七八个补丁的棉被,呼吸又浅又急,每一次吸气都像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马大凤守在炕边,手里端着半碗黑豆糊糊,已经凉了。
石头趴在炕沿上,小手攥着他爹的手指头。
梁满仓站在墙边,两只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
梁满囤睁开了眼。眼珠子浑浊发黄,但眼神还是清的。他看着马大凤,嘴唇动了动。马大凤把碗搁下,俯身凑过去。
“叫满仓。”
梁满仓从墙边走过来,低头看着他哥。
“满仓。”梁满囤的声音很轻,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抠出来的,“我不行了。”
梁满仓没说话。手指头攥着裤缝,指节发白。
“你嫂子跟着我没过一天好日子。石头还小。我走了,她们娘俩在这村子里活不下去。”他伸出手,那只手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攥住了梁满仓的手腕,“你替我照顾她们。你答应我。”
梁满仓跪下了。跪在炕前,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他身板比他哥还宽,可跪在那儿缩成一团,像个孩子。
“哥,你放心。”声音从喉咙底挤出来,“我活着一天,就不让她们娘俩饿死。”
梁满囤的手从他手腕上滑下来,朝马大凤招了招。马大凤坐到炕沿上,把他的手攥在自己手心里。他的手很凉。
“大凤。你跟了我七年,没享过一天福。我欠你的。”
“胡说什么。”马大凤的嘴唇哆嗦着,“你没欠我。”
梁满囤轻轻摇了摇头。
他把石头的手拉过来,放在梁满仓手心里,又把马大凤的手也拉过来,三个人的手叠在一起。
他的手在最上面,冰凉,按得很紧。
“满仓。你替我给石头当爹。”
梁满仓抬起头。
眼睛通红,眼泪在眼眶里转,咬着牙没让它们掉下来。
他点了一下头。
就一下。
然后把脸埋在交叠的手背上,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梁满囤把手松开了。他转向墙壁,闭上了眼。
“满囤。”马大凤叫了一声。
没应。
“满囤。”
她又叫了好几声。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已经凉了。
石头趴在炕沿上喊爹,喊了好几声,忽然哇地哭了出来。梁满仓从地上站起来,把石头抱进怀里,孩子的眼泪浸透了他肩膀上的粗布褂子。
马大凤坐在炕沿上,把梁满囤的手还攥在自己手心里,攥了很久。
那天晚上,梁满仓把哥哥的遗体擦洗干净,换上了那身蓝布中山装。
结婚那年穿的,裤子磨得发白了,袖口打了补丁,马大凤一直收着没舍得改。
他把家里那口薄棺材腾出来,棺材短了一点,他把哥哥的腿弯了弯才放平。
盖棺盖的时候,马大凤站在旁边,怀里抱着石头。她没有哭出声,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石头脸上。石头伸手去摸她的脸。
“娘。”
梁满仓把棺材扛在肩上,一个人扛到了村后的坡地上。
位置向阳,前面能看见村子。
他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站起来扛起铁锹走下山坡。
他的腿那时候还是好的,步子迈得又大又稳,踩在碎石子上咯吱咯吱响。
办完丧事,家里彻底空了。
能卖的都卖了。
两口铁锅卖了一口,两张桌子卖了一张,连梁满囤生前的几件衣裳也拿去换了红薯干。
马大凤把换来的粮食锁进灶房的瓦缸里,每天开一次,拿手量着抓。
她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天不亮还是起来推磨,黑豆磨成粗粉,掺上野菜煮成糊糊。
盛饭的时候她把自己的碗盛得最稀。
梁满仓发现了。从那天起每回吃饭他都抢着给自己盛,把自己碗里的糊糊倒进马大凤碗里,端起碗三口两口喝完就走,不给她倒回来的机会。
存粮还是见了底。
石头又开始浮肿,小腿上一按一个坑。
马大凤抱着孩子在屋里来回走,梁满仓蹲在门槛上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忽然站起来往外走。
“去哪?”
“去镇上找活干。”
他在镇上扛了三天货。
从马车上往供销社仓库里扛化肥袋子,扛一袋挣两分钱。
肩膀磨破了,垫上块破布继续扛。
换了三斤玉米面回来,搁在灶台上。
马大凤看着那三斤玉米面,又看看他肩膀上渗出来的血印子,嘴唇哆嗦了好几下。
“我去给你烧水洗洗。”
三斤玉米面撑不了几天。
石头又开始半夜哭醒了,嗓子哭哑了也哄不住。
梁满仓躺在自己屋里,听着石头在正房那边哭,把被子蒙在头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了粮仓后墙那个松了的砖缝。去年给生产队修粮仓的时候知道的,那块砖头是活动的,一抠就能抠出来。
他一个人去的。
没有撬门,没有翻窗,就从那个砖缝里钻进去。
粮仓里只剩下角落里堆着的几袋玉米,他扛了一袋,从砖缝里钻出来,把砖头重新塞回去。
他把玉米扛到灶房里,拿稻草盖好。
马大凤听见动静从里屋出来,看见灶房里多了一袋粮食,又看见他灰头土脸站在那里,衣服上蹭的全是砖灰。
她攥住他的手腕,压低声音:“你把东西送回去。”
“不。”
“你哥走了你不能再出事。”
“不出事。一家人得活着。”
他没有送回去。
第二天,治保主任老胡带着人上了门。
老胡四十来岁,方脸,三角眼,腰间常年别着一根皮带,不是系裤子的,是抽人的。
他把梁满仓堵在磨坊里,皮带在手里掂着。
“昨晚干啥去了?”
梁满仓扶着磨杠:“没干啥。”
老胡朝身后的民兵歪了歪头。两个民兵上来把他拖到了生产队院子里。
院子围了一圈人。
马大凤抱着石头挤进人群,看见梁满仓站在院子中间,两个民兵一左一右按着他的肩膀。
她刚要往前挤,被旁边的孙婶拽住了。
“别去。你去了他挨得更狠。”
老胡绕着梁满仓踱了两圈,皮带一下一下拍在自己手心里。他站定了。
“谁指使的?同伙有没有?”
“没有。”
老胡后退半步,抡起皮带抽了下去。
皮带带着风声落在梁满仓的脊背上,啪的一声闷响,褂子抽破了,露出底下一道鲜红的血印子。
他的身子晃了一下,咬住了牙。
又是一皮带,这回抽在肩膀上,血印子叠着血印子。
马大凤在人群里叫了一声,被孙婶死死拽住。
老胡连着抽了十几下。
每一下都又准又狠,皮带扣划过皮肉发出刺耳的嗖嗖声。
梁满仓的嘴唇咬破了,血珠子顺着嘴角往下淌。
他一直没出声,低着头,眼睛盯着脚下的泥地。
泥地上有一群蚂蚁在搬一粒碎玉米,排着队往墙根底下爬。
他盯着那些蚂蚁,不去想背上的疼。
打到三十七下的时候,老胡停了手。不是打够了,是累了。他把皮带往腰间一挂,弯腰捏住梁满仓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
“服不服?”
梁满仓看着他,眼珠子是干的,没有一滴泪。
老胡被他看得心里头发毛,把旁边的民兵推开,一脚踢在梁满仓右腿小腿上。
这一脚不是随便踢的——瞄准了胫骨侧面,脚尖狠狠撞在骨头最脆弱的地方。
一声闷响,像斧头劈进木头里。
梁满仓整个人往旁边倒下去,右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歪向一边。
两个民兵松了手,他直挺挺地倒在泥地上。
马大凤挣开了孙婶的手。她冲进院子里,扑到梁满仓身边,跪在泥地上把他的头抱起来。石头站在旁边,哇的一声哭了。
“满仓。”她拿袖子擦他脸上的血,“满仓你应我一声。”
梁满仓睁开眼,看见她的脸就在他眼前,眼泪滴在他的脸上。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老胡系好皮带,俩民兵把马大凤拉起来推到一边,他掸了掸袖口上的灰。
“这就是偷集体粮食的下场,都看清楚了。把梁满仓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