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瑾晞走了,走的安静,走的隐蔽,走的无人察觉。好像汪洋大海中悄悄溜走了一滴水。
当高三的同学们反应过来时,苏瑾晞已经坐上了前往芝加哥的飞机,就连已经被美国大学提前录取的消息都是由班主任代为宣布。
于是,仕兰中学“此獠当诛榜”隐藏榜首,就如同天边一颗流星划过——带着耀眼光焰迎面袭来,而后拉开一道牛逼轰轰的尾焰,不带走一片云彩,徒留凡人们在地面上感慨苏神人拽的不行的一生。
滨海国际机场T3航站楼。
拖着行李箱的少女显然是第一次乘坐飞机,稚嫩青春的小脸上满是疑惑,但是她良好的教养和甜甜的小嘴儿让每一个机场工作人员都愿意在繁忙工作之中额外拿出一些耐心为眼前的少女解答疑惑并热心指出接下来该往何处去。
“呼——终于赶上了,没想到坐个飞机流程这么多。”苏瑾晞显然是没料到机场如此庞大,仅仅是跑到登机口就花费了半个多小时,好在最后终于险之又险的赶上了航班。
此刻她陷在商务舱柔软的座椅之中,神情难得的有些放松。
就算前路未卜又怎么样呢?
在滨海的生活如此艰难,难道就打倒她苏瑾晞了吗?
既然已经踏上了旅途,干脆和淋的那场雨一样,大大方方享受,不管是风霜雨雪,她都欣然接受,直到退场。
座位旁边的隔板忽然被拉开,一个外国老者看向了苏瑾晞,微笑着向苏瑾晞点头致意。
老者身体挺得笔直,一件海军蓝Loro Piana双排扣大衣完美勾勒出了他笔直的线条,看上去就和他铁灰色的头发一样冷硬,像是收在鞘中的军刀。
虽然同样坐在商务舱舒适的座椅上,但是老人的气度简直就像是端坐在刀剑熔铸而成的铁王座般,堂堂正正,不偏不倚。
面对突然而来的善意,苏瑾晞本应有很多回应方式,但是第一次见到活蹦乱跳的老外,九年义务教育刻印在身体的本能立马超脱了大脑的管控,脱口而出的竟然是:“I'am fine, thank you,and you?”
曼斯冷硬的气质出现了一瞬间的动摇,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显然是被这莫名其妙的对话震慑住了,流露出了思索的神色——这孩子能让那个疯子校长这么重视,该不会是他若干年之前的风流债吧?
不过曼斯毕竟也在中国生活了一段时间,再加上有个无法无天的中国学生,对中国的梗也是知道不少,短暂思考后了反应过来—这不就是学校里教的“标准招呼”。
老者不由得哑然失笑,递出了右手:“你好,我叫曼斯,德国人,现在在一所大学任教,你可以按照我祖国的习惯称呼我为曼斯博士或者曼斯教授。”
真见鬼!
这老外一开口竟然是纯透顶的中文,甚至带点京片子口音。
苏瑾晞俏脸一下子烧的通红:“不好意思曼斯教授,刚才……是我第一次见到外国人比较激动。”,一边伸出右手,同曼斯握了握。
老人的手很是粗粝,完全不像一个教授的样子,双手袖口卷起,干净利落,右手手腕上带着的手表也格外引人瞩目,苏瑾晞毕竟是在名门中学念书,多少也知道一些,那是一支沛纳海Luminor系列的腕表,以坚固可靠而闻名。
曼斯显然颇具绅士风度,两人双手一触即分。
“我看你的年纪,是要去外国读书吗?但是这个时候录取,你是什么特长生吗?”飞机已经起飞,引擎启动的轰鸣和加速带来的推背感传来,曼斯教授像是唠家常一般和身边的苏瑾晞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
苏瑾晞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笑了笑:“教授猜的很准,不过我的特长嘛,在看人这一方面。”,一边说着,苏瑾晞一边深吸了一口气,缓解着飞机升空时耳内穿来的压迫感。
曼斯来了兴致,根据言灵学相关知识,纵使混血种没有真正觉醒言灵,其相关的天赋也会显露出来,比如类似“金刚座”、“王之侍”、“青铜御座”这类肉体强化系,使用者往往在没有觉醒言灵时就拥有了傲人的身体素质,“刹那”、“时间零”之类神速系的使用者则反应速度更快,行动更迅捷。
那么,“看人”这种天赋,会源自哪一支血脉呢?
“小姑娘,要不给老爷爷我展示一下?”曼斯兴致很高。
飞机已经开始平稳飞行,引擎声化作低沉的背景嗡鸣,像巨兽沉睡的呼吸。舷窗外,云海在暮色中镀着一层铁灰色的冷光。
“曼斯教授,你是军人,而且是海军,对吗?”苏瑾晞已经开始研究飞机上配置的平板电脑,并试图从中找出一部合心意的电影播放,面对曼斯的质疑,她随口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曼斯转过了头。
脸部线条在过道的昏光中像用刻刀从硬木上凿出,灰蓝色的眼睛沉静,却带着一种能穿透表象的重量——他的身份不可能泄露,至少不可能被一个普通女孩儿知道,自己和她接触不过几分钟,她怎么知道?
声音不自觉带上了几分凝重,但是曼斯还是尽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问道:“小姑娘,你确定吗?我可是正经的教授。”,曼斯如此说道,一边将手伸进了随身的公文包,掏出了芝加哥大学教授聘请证书。
经过与平板电脑一番激烈的搏斗,苏瑾晞除了几个无聊的小游戏以外什么都没发现,这才再次直视着曼斯灰蓝色的双眼:“教授,你从探出头的哪一个瞬间开始,就一直在讲述着自己的身份啊。”
“首先是姿态,笔直的坐姿、挺拔的肩膀,典型的军人坐姿,这就和退伍军人走在大街上一样,混在普通人中太显眼了。”
曼斯轻笑,左眼下方的伤痕也显得慈祥起来:“小姑娘,难道我就不能是对自己形体要求特别严格的普通人吗?”
“确实很有可能,但是手上的茧子不会骗我。”苏瑾晞放弃了平板电脑,转而撕开了赠送的小零食,一边往嘴里塞着,一边说道。
“刚才握手的时候我就发现了,右手虎口,食指指肚,掌心,掌根处都有老茧,这说明不只是枪械,你甚至受过严格的冷兵器格斗训练,寻常的教授只有中指第一指节处有茧,那是常年书写留下的。”
“好吧,那么就算我是个军人吧,我为什么会是海军呢?”曼斯索性不再掩饰,想要看看这孩子能做到什么程度。
苏瑾晞指了指自己的领口、袖口以及右手腕:“腕关节有细微的白色旧疤,摩擦伤,应该是艾唯战术手链,外圈编织的粗缆绳用途多样,但是难免会造成这种伤口;将坚固的航海手表戴在右手腕是军队中避免持有工具时刮擦发出声音的戴法,一般人为了防止影响书写都会带在左手腕上;面部V字区、小臂下半截肤色明显更深,以及,您都已经坐在飞机上了,就不要保留着卷起袖口的习惯了吧。”
“最为重要的是,您身上仍有淡淡的水汽……或者说湖的味道?总之没散很干净。”苏瑾晞将零食放入口中,骄傲的挥出最后一击。
“很不错啊小姑娘,观察仔细,推理合理,我以前只听说中国学生数学出类拔萃,没想到你还没上大学就已经是个小侦探了。”曼斯轻轻拊掌,小声又不失热烈赞叹着,像是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一双眼睛简直要放出光芒。
苏瑾晞努力将口中零食咽下,拍掉手上的饼干渣,行了个抱拳礼,意思大概是“本女侠行侠仗义,这点本事洒洒水啦。”
曼斯笑笑,一老一少聊得很是投缘,当夜幕降临,两人带上眼罩,美美睡了一觉,不得不说头等舱座椅确实舒适,能让苏瑾晞第一次坐飞机就呼呼大睡,当然也可能是她与生俱来的大心脏起了作用。
———
芝加哥火车站
苏瑾晞站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迷茫的看了一眼芝加哥火车站殿堂般的穹顶。
天之骄子、流星般的女孩儿苏瑾晞,独自搭乘美联航班机,跨越大洋,降落在芝加哥国际机场,按照诺玛给的行程安排,他将在芝加哥火车站乘坐CC1000次快车前往卡塞尔学院。
计划看上去完美无缺,但显然出现了一些致命纰漏,比如——“不应该啊,怎么会没有这一趟列车呢?”苏瑾晞有些崩溃地喃喃道。
她已经不止一次向前台提问“Hi, when does the CC1000 express depart?”(CCC1000次列车啥时候发车),作为仕兰学子,她打过腹稿之后用英文沟通毫无难度,但是很显然,前台人员对这趟奇特的列车根本就毫不知情。
“如何?小侦探,有没有问到你的列车什么时候出发呢?”曼斯拿着一杯一美元可乐,灰蓝色眼眸笑眯了起来,颇有兴致地观赏着苏瑾晞来回吃瘪。
看着少女臊眉耷拉眼的样子,曼斯将正冒着气泡的另一杯可乐递给了她。
“这么大年纪喝这些东西真的没问题吗?”苏瑾晞一边想着,一边在曼斯身旁坐下来吸起了可乐。
经过工作人员再三确认,她手中的车票当然是真的,但是查遍列车时刻表也没有这么一号列车。
中国的可乐甜度相比美国本土的可乐简直只能称得上白开水,当发齁的甜含混着气泡爆炸的刺激感冲击着苏瑾晞味蕾,她猛然打了一个激灵,环视四周,突然来了灵感,站起身向着外面走去,一边对同路的曼斯教授说道:“曼斯教授,我出去拿点东西,一会儿可千万不要说你认识我。”
曼斯有些疑惑,但还是答应了“好的小姑娘,接下来就算是中情局来盘问我我也不认识你,放心吧。”一边说着一边比了个拉拉链手势,意思大约是他会守口如瓶的。
手机里还储存着名为“诺玛”的通讯方式,但她显然不打算向一台计算机打电话。
于是很快,曼斯就通过诺玛黑入的摄像头欣赏到了一出好戏。
苏瑾晞调整了一下情绪,用力的让自己深黑色的眼眸挤出些“崇拜”,她活像个春天的小鹿,蹦蹦跳跳地向着站台人员打着招呼。
“我刚才看到一个穿着制服的男人,他又高又帅,请问我能不能认识他一下?”
眼神真挚,仿佛真有少女怀春般。
值守的美国小姐姐顿时八卦了起来,一双眼睛来回扫视着这个异国女孩儿,很显然,她也有些被这个小姑娘打动,尤其是她也不想破坏自己上司的一场艳遇,于是还是破例告诉了她值班经理的办公室位置。
几分钟后那位年轻帅气的值班经理就老老实实的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在他的对面坐着的是苏瑾晞。
虽然对于这个不速之客他很想高声尖叫,但是相信经常被打劫的朋友都知道,无论出于什么理由,当一个冷硬的棍状物体在桌子下面抵住自己时,最好还是保持淡定,以免激怒劫匪。
“这是CC1000次列车递交的今日入站申请……”
把文件交给苏瑾晞,汗水止不住地从他紧致的下颌线滑落。
“为什么这一班次的列车不在排班表上?”
翻看了几页,苏瑾晞头也不抬的问道。
“大姐!这趟列车是芝加哥市政府特批的,直通卡塞尔学院。列车表上没有是因为它是支线车,不定期发车,别说班次表了,就算是我也只能在他们申请的时候知道他们什么时候靠站,按照条例来说我们不会把这趟列车的行程公布。”
看起来没有劫财害命的打算,经理自然是乐得配合,连忙回答道。毕竟原则只是原则,自己的小命可重要多了。
“是吗……”
苏瑾晞眼神冰冷,就像个冷血的杀手。
“Michael Brown主任,确实是年轻有为,你住在繁华程度堪比市中心的杰克逊大道……”
苏瑾晞淡淡地笑道,在他的另一边,布朗渐渐被一种巨大的恐惧所吞没。
“你的手上有戒指印但没有戴戒指……我猜你的妻子与你离婚了对吗,她带走了你儿子?看来即使你这种成功人士也有自己的烦恼啊。”
就像推理的大师,苏瑾晞视线来回扫荡,目视所及的一切线索尽收眼底,布朗顿时有一种底裤被人当街抽出来了般的透心凉。
布朗脸色涨红,心脏剧烈跳动的让他几乎以为自己罹患了心脏病,尽管已经见惯了大风大浪,但这种看不见的话语更令他感到恐惧恶寒。
毫无疑问,他已经被人掐住了命脉。
“她给你留下一女,你特别宠爱你的女儿,她很喜欢吃车站街角的那家冰激凌,对吗?”
最后的、致命的重锤。
听到这里布朗的心理防线被彻底击溃,就算是梦魇带给他的恐惧都及不上这亚裔女孩儿万分之一。
放在桌面上的双手止不住的颤抖,之前他或许还有些其他的想法,但当这涉及他的女儿时他崩溃了,他不敢想象如果自己违逆她的意思,自己此生的挚爱将会遭遇到什么。
……
轻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苏瑾晞心满意足地走出了办公室,她相信那个中年男人会是一位好父亲。
就算国界、文化都不同,人类也有很多共同之处,就比如对家人的爱。虽然有些对不起布朗经理,但他不会损失什么,只希望他不会做噩梦。
看到走廊另一边的身影,她一脸笑意。
“真是太感谢你了姐姐,布朗经理给了我他的手机号,我们或许有机会共进晚餐。”
那是之前为苏瑾晞指路的值班小姐姐,她亲近的说着,随后从怀里拿出了几张票子偷偷交给她。
“更要感谢你提供的地址,亲爱的,布朗经理和他的孩子会很期待我送他的礼物。”
推理不是万能的,但是加上一些鬼把戏就能轻易做到这一切,所需的也不过是一次小小预谋而已。
比起真正的天才,苏瑾晞也不过是个二流侦探,但某种意义上她又是个天才,一个可以把从街头巷尾所有小花招化为己用的天才。
天才的侦探与天才的罪犯之间只有一线之隔,福尔摩斯和他的宿敌甚至像是镜子里映出的两面,这镜面可以叫底线,又或者叫良心什么的,可很显然苏瑾晞没有这东西,想要独自一人生存下去,就必须在这两者之间反复横跳。
列车预计到站时间是深夜,那么她自然也没有必要在车站继续蹉跎时光了,回到大厅,向着曼斯教授微微颔首,示意了一下自己的问题已经解决之后便离开了。
如果真有万一,那位布朗经理选择呼叫911,苏瑾晞主动选择拉开距离的教授也不会收到什么牵连。
至于说持“枪”抢劫的她?
呵,苏瑾晞瞥了一眼摄像头,一边随手将一截树枝扔掉,拿着树枝私下里找一位副经理问话总不至于触犯法律吧?
背着手,苏瑾晞轻轻哼着歌曲向外走去。
另一边,曼斯则带着笑容拨打了一通电话。
“校长,是我,曼斯·龙德施耐德”曼斯站在车站的角落,拨通了电话。
接通的很快,显然有人专门在等这通电话。
“曼斯?我等你的好消息很久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点慵懒的笑意,背景音即使微弱也流露着觥筹交错和妙龄少女的娇笑声“让我猜猜——我那位小朋友,还算入你的眼?”
“是的,校长,是个很神奇的孩子。”曼斯也笑了,“她自己解决了问题,虽然称不上光明正大,但是非常行之有效。”
“哦?”
曼斯看着远处苏瑾晞的背影,她正把一截树枝随手扔到地上,脚步轻快得像只偷到鱼的猫。
“她拿着根树枝冒充手枪,从一个车站经理那儿逼出了CC1000的到站时间。还顺带摸清了人家的家庭住址、离婚经历、儿子爱吃哪家冰淇淋——那经理现在估计还在发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曼斯听见一声轻笑,像是陈年的白兰地被轻轻摇晃。
“有意思。”昂热说,声音里带着点玩味,“你看出什么了?”
“我怀疑她的言灵可能已经无意识苏醒,偏向‘预言’或者‘天演’那种类别。”
“或许吧。”昂热的声音中带着些不置可否,即使隔着电话曼斯都已经想象到那个风骚老人耸了耸肩的模样,“那不是言灵,那是积累的结果,她过得很不容易。根据诺玛的报告,这个孩子虽然坚强,但是人格上多疑、缺爱,和她自童年开始就颠沛流离有关。”
曼斯愣了一下。
“曼斯啊,”昂热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你知道这世上最珍贵的是什么吗?不是S级血统,不是那些毁天灭地的言灵。是那种——从骨子里长出来的东西。她会是个好学生的。”
“那……”
“让她上车。”昂热说,“让她来卡塞尔。这个年纪的孩子不应当一直压抑自己,来到学院对她来说是最好的选择。”
电话挂断了。
曼斯看着手机,忍不住摇了摇头。
这么多年了,昂热还是那个昂热——不管怀中折刀多么锋利,领口玫瑰如何娇艳,他还是一个教育家,一个称职伟大的教育家。。
窗外,芝加哥的暮色正在下沉,鲜红的太阳将人来人往的投影拉开,灰尘和夜晚的味道扑面而来。
……
深夜的芝加哥火车站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巨兽骸骨。
哥特式穹顶在昏黄灯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那些精致的石雕花饰在高处沉默地注视着下方空旷的大厅。
长椅上空荡荡的,偶尔有一两个流浪汉蜷缩在角落,裹着破旧的毯子,像是被遗弃在那里的包裹。
清洁工的拖把在地面上拖出湿漉漉的痕迹,那股混合着消毒水和灰尘的气味在冷空气中缓缓弥散。
苏瑾晞坐在候车区的长椅上,行李箱靠在脚边。她已经在这儿等了将近两个小时。
手机上显示的时间是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安排在这个时间出发——但深夜的火车站确实有着某种特殊的魅力,那种空旷和寂静让人有种微妙的错觉,仿佛整个世界都暂时停下脚步,只剩下她一个人还醒着。
她掏出手机,打开QQ。班级群里还在热闹着——理所当然的,大洋彼岸正是热闹的时候。
有人分享了今天食堂午餐的照片,有人在讨论下午的班会要不要穿校服,有人发了一连串的表情包。
那些普通的、热闹的、属于高中生的日常,此刻看起来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那么近,又那么远。
手指滑动屏幕,点开“明明”的对话框。
最后一次对话还停留在昨晚:“晞姐,到家了没?今天火锅吃得我好撑啊!”她回了个“到了,早点睡”。之后就再也没有新消息了。
那个臭小子,现在应该睡得像头死猪吧。
苏瑾晞扯了扯嘴角,关掉手机屏幕。
她没有告诉路明非自己今天就要走——她甚至没有告诉任何人。
班主任宣布消息的时候,大概全班都会懵了吧?
然后过个一两天就没人再提了。
她就是这样一个人,在时像影子,走了也留不下痕迹。
广播突然响起。
“CC1000次列车即将进站,请持票旅客前往3号月台候车。”
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带着微微的电流杂音。苏瑾晞站起身,拎起行李箱,朝指示牌的方向走去。
通往月台的通道是普通的火车站通道——水泥地面,白色瓷砖墙壁,头顶是一排排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响。
偶尔有旅客从她身边擦肩而过,拖着行李箱,脚步匆忙,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她穿过通道,推开通往月台的铁门。
夜风灌入,带着铁轨和机油的气息。
月台上空无一人。
木制长椅安静地排列在站台边缘,铸铁煤气灯投下昏黄的光晕,在地面上画出一个个圆形的光斑。
地面是老旧的碎石,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远处传来一声汽笛——悠长、低沉,像某种古老生物在夜色中发出的呼唤。
然后,一列火车的轮廓从夜色中缓缓浮现。
那是一列老式蒸汽机车——漆黑的钢铁身躯,铜质的装饰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
车轮碾过铁轨,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声,蒸汽从侧面喷出,在空气中凝成白色的雾团。
车头的大灯亮着,雪白的光束切开夜色,照亮了前方的铁轨。
它减速,刹车,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
最后,列车在月台边停下。车门打开,一个人走了下来——那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性。
他穿着一件笔挺的深绿色制服,错金纽扣在煤气灯的光芒下锃亮如新。
制服帽端正地戴在头上,帽檐投下的阴影遮住了他的上半张脸,但能看出下巴的线条很硬朗。
他戴着白手套,左手拿着一只老式检票夹。
他的胸前别着一枚徽章:半朽的世界树,在微光中泛着哑光。
这个人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现在这个时代的检票员,倒活像是从那片弥漫着蒸汽的年代中走出来的一般。
那个时代能够乘坐火车的都是非富即贵的达官显贵,能在火车上担任乘务员的自然也带着贵族一样的气质,和他身上的制服一样透着一丝不苟的、属于上一个时代的庄重感。
他在苏瑾晞面前停下,帽檐下露出一双深褐色的眼睛。那目光落在她脸上,不疾不徐,像在确认某件事。
“苏瑾晞小姐?”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有力,“欢迎乘坐CC1000次快车。校长已经等候多时了。”
苏瑾晞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她注意到很多细节:他胸前的纽扣全扣着,一颗不少;帽檐与眉毛的距离正好是一指宽;手套没有一丝褶皱;检票夹的金属部分擦得锃亮;肩膀的线条瘦削挺拔,双脚微微分开站得笔直,显得端庄而又得体,即使站在骤然停下的列车之上都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
显然是受过极好的训练。
“你是列车员?”她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
“是的。”他回答,那张看上去毫无特点的脸上带着恬静的微笑,语气平淡,没有多余的解释。
“这趟列车,只有我一个乘客?”她又问。
“是的。”
“为什么?”
“因为今天只有您一位新生报道。您是特殊的,值得学院特殊对待。”他的回答滴水不漏,“请出示您的车票,小姐。”
苏瑾晞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叠好的车票,递了过去。列车员接过,用检票夹在上方咔嗒一声打了一个孔,然后将车票递还给她。
“请跟我来。”
他转身,朝车厢走去,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动作。苏瑾晞跟在他身后,行李箱的轮子在碎石地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车厢门开着,里面透出温暖的光。她跨步登上列车——
然后愣住了。
外面看明明是老式蒸汽机车,车厢内部却是另一番景象:深色的木质内饰覆盖着车厢壁,抛光到能倒映出人影;座椅是天鹅绒的,深红色,坐垫厚实,扶手处是黄铜包边;头顶的灯具是黄铜制的,灯罩是乳白色磨砂玻璃,散发出柔和的暖光。
脚下是暗红色的地毯,花纹繁复,交错之中,一种贵气油然而生,宛如艺术品般令人不忍亵渎。
整个车厢空荡荡的——所有座位都空着,只有她一个人。
“您的座位在七号车厢,”列车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需要我帮您把行李放好吗?”
“不用了,我自己来。”苏瑾晞回答,拎起行李箱,朝七号车厢走去。
列车发出低沉的汽笛声,然后车身轻轻一震——启动了。
窗外,四周的夜是如此的漆黑,只剩下cc1000号车头那明亮的灯光,似乎是这黑暗之海里唯一的孤岛,而现在海潮涌起,试图将它吞没。
苏瑾晞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将行李箱放在脚边。
车窗外的景色在不断变化——先是城市的灯光渐渐稀疏,然后是郊区的住宅区,零星的窗户还亮着灯,像是夜的眼睛。
再然后,窗外变成了一望无际的黑暗,只有偶尔掠过的树影证明他们还在移动。
她靠在座椅上,感受着列车轻微的晃动。
座椅很舒适,比飞机上的商务舱座椅还要舒服。
车厢内的温度刚刚好,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木香和皮革味。
她确实有些累了——从飞机到车站,从跟布朗经理的“友好谈心”到漫长的等待,她的精神一直绷得很紧。
直到此刻,听着车轮规律的声音,那种紧张感才稍微松弛了一些。
大约过了十分钟,车厢门被敲响了。
“请进。”她说。
门打开,那个列车员推着一辆银质小车走了进来。
小车上放着一只茶壶、两只茶杯、一碟小饼干,以及全套的银质茶具。
茶杯底部印着那棵半朽的世界树。
他将茶具一一摆放在苏瑾晞面前的桌子上,动作熟练而优雅,像是做过千百次。
然后,他在她对面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这和她预想的不太一样。她还以为他放下东西就会走。
他把帽子摘下,放在膝盖上。
没有了帽檐的遮挡,苏瑾晞终于看清了他的全脸——三十岁出头,面部线条分明,颧骨偏高,眉毛浓黑,眼睛是深褐色的,像两块被水冲刷得圆润的卵石。
那张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却说不上冷漠,更像是一种训练有素的克制。
而直到此时,苏瑾晞才察觉到一件让她冷汗直冒的事实——已经打过这么多次照面,她只要一把视线移开,对乘务员先生的脸依旧是毫无印象!
不止如此,即便此刻已经是深夜时分,但是站台上并不是空无一人的,如此一个气质与现代格格不入的乘务员竟然没有让人多看一眼?
一旦注意到不对劲,种种疑点都变得清晰起来。这趟车里里外外都透着诡异,不会真是什么地狱特快之类的吧?
“苏小姐,”他说,“看您的样子,似乎察觉到我身上的一些异常之处了,但是请放心,这只不过是言灵的效果,我的言灵是‘鬼魂’具体效果您会在之后的教学中了解到,这不是今天的重点,我不多赘述。”
“我是本次列车的乘务员,同时也是你卡塞尔学院历史系的学长。接下来的内容本该在迎新大会上向您介绍。但今天列车只有您一位乘客,我便提前开始了。”
苏瑾晞坐直身子。她隐约感觉到,接下来要说的话,不会是她预想中的“开学须知”。
“首先,请容许我介绍一下卡塞尔学院对外公开的说法。”列车员的声音平稳,像是在叙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按照官方资料记载,卡塞尔学院是一所专注于古代爬行类生物学与历史语言学研究的私立大学,坐落于美国伊利诺伊州芝加哥远郊。每年招收的学生数量极少,学术排名极高,毕业生多在科研机构、博物馆或高等教育机构任职。”
他停顿了一下,拿起茶壶,往自己面前的茶杯里倒了一杯茶。热气升腾,茶的香气在车厢中弥散开来。
“然而,”他放下茶壶,看向苏瑾晞,眼神中多了一丝东西,“这些都是说给外面的人听的。接下来我要告诉您的事,可能会颠覆您的认知。”
苏瑾晞没有动,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苏小姐,接下来我要告诉您的事,可能会颠覆您的认知。龙,真的存在。”
苏瑾晞心里“呵呵”笑了一声,心说我这就是人上了贼船了,你说啥我都得认,你一会儿就算说人类历史里一直隐藏着一个金色大只佬准备随时暴起去征服银河我都认。
他站起身,从餐车下方抽出一个匣子。
苏瑾晞下意识地绷紧身体——但列车员只是将手伸进制服内侧,取出一件物品,放在桌上。然后他重新坐下,关上外套的纽扣。
那是一只金属匣子。
他打开匣子。
里面是一根长约一尺的金属短杖,暗银色,表面布满细密的蚀刻纹路,那些纹路像藤蔓一样缠绕着杖身,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哑光。
杖头镶嵌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像是某种不知名的矿石,内部有细碎的光点在流转。
“这是学院炼金术系的仿制品,”列车员说,“原型出土于公元九世纪的北欧墓葬。”
他拿起短杖,握住杖柄,轻轻旋转之后猛然掣出——
金属摩擦声中,一截银亮的剑刃从杖身中拔出,发出清越的低吟。
剑刃表面同样蚀刻着繁复的纹路,泛着冷冽的寒光。
剑刃与杖身的接触处冒出细小的白烟,空气中多了一股淡淡的焦灼气息。
“杖身空心,内部藏有剑刃。拔出时,剑刃与杖身摩擦产生共振,可使剑刃在短时间内保持极高温度,”列车员说,“甚至足够字面意义上的切金断玉。”
他握住杖柄,手腕一抖——剑刃收回杖身,咔嗒一声,严丝合缝,看不出任何痕迹。他将杖剑放在桌上,推到苏瑾晞面前。
“你可以拿起来看看。”
苏瑾晞伸手,拿起杖剑。
入手出乎意料的沉重,温热——那种温热不是来自她的掌心,而是从剑身内部散发的余温。
指尖抚过蚀刻的纹路,那些凸起的线条像活物般在肌肤上滑动。
她心中一动。
*这些纹路……*
她的脑海里闪过青铜神殿的景象——那些在墙壁上蜿蜒的图案,那些像血管般跳动的纹路。
它们的风格如此相似,像出自同一种文明的工匠之手。
“当然,切割威力只是其次,原品甚至可以通过某种手段将柄头处储存的水银均匀的涂抹到剑刃之上,对四代种甚至三代种都有非常好的杀伤。”
她没有说话,将杖剑放回桌上。
“列车员先生,我必须承认这把武器做工精良,但是在我看来人类并不是做不出来,所以我很难同意它和另一个文明有什么关系。”
“严格来说这当然不能证明什么,但是事情总要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不是吗?”
列车员收回杖剑,又从制服内侧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金属匣。他打开匣子,取出里面的东西——是一片巴掌大的鳞片。
暗铁灰色,表面有细密的同心纹路,像树的年轮,又像某种精密的机械结构。
鳞片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金属光泽,边缘微微卷曲,像盾牌的轮廓。
“第二件证据。”列车员说。
他从前襟内侧抽出一柄银灰色的转轮手枪——不是她见过的任何型号,握把处有细密的防滑纹,枪管比普通转轮手枪略长。
他将鳞片固定在一块皮革垫板上,放在桌面的另一端,然后起身,后退半步。
“装备部改良的PKP,按照说明其威力足以媲美小口径航炮,您最好捂住耳朵。”没有给苏瑾晞任何反应的时间,他就这么抽出了一把大杀器。
苏瑾晞下意识的捂住了耳朵。
枪声在车厢内炸响。
声音被车厢的木制内壁压缩,放大,震得耳膜生疼。
硝烟的气味弥散开来,刺鼻的硫磺味混着焦糊的金属气息。
然后什么都安静了,只有耳鸣在脑海中嗡嗡作响。
硝烟散去。
苏瑾晞放下手,看向桌面。
鳞片上多了一个白色的痕迹——只有痕迹,甚至没有一丝凹陷。
弹头非常不科学的没有弹跳,而是被巨大动能压成了一张饼,贴在黑色的鳞片上,在四周的桌面上,散落着像细碎的银色粉末。
鳞片本身连裂纹都没有,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仿佛在嘲笑人类的武器。
列车员收回手枪,将它重新藏入衣襟内侧,然后拿起鳞片,展示给苏瑾晞看。
“普通手枪弹完全无效,”他说,“不止如此,相信你也能看到,动能被这鳞片完全吸收了,所以没有产生跳弹。”
他将鳞片收回匣中,又从车窗的幕帘之后推出了一个画架,猛然将苫盖其上的帘布扯开。
“第三件。”
苏瑾晞不由得抬眼望去。
在目视到的一瞬间,一股莫名的威压猛然将她按在了身后的座椅上
那是一幅画作,笔触狂乱,但依然很明显能看得出是在极为寒冷之地所写生而来。
照片的背景地面有霜冻的痕迹。
一具巨大的遗骸被固定在金属支架上——占据了整个画面。
她有六肢。
两对巨大的翼骨向两侧展开,即使已化为枯骨,依然能看出它们在生时的壮观。
那翼骨的弧度流畅有力,像巨大的船帆,足以在天空中承载起如此庞大的躯体。
第三对是缩短的前肢,末端有利爪的痕迹,此刻交叉在胸前,像在祈祷。
头骨呈流线型,吻部细长,眼眶深陷。
最引人注目的是胸口位置——那里的骨骼呈十字形向外延伸,像一柄嵌入胸腔的巨剑,银白色的骨骼在冷库灯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骨架泛着冰冷光辉,肢体肆意伸展,如此的神圣……又如此的亵渎。
很难想象仅仅只是一副画作竟然就能有如此威势。仿佛真的将那片雪地中的威严带到了若干年后的如今。
“我们称之为‘龙骨十字’。”列车员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平稳得像在介绍一件展品。
“它的解剖学结构完全不符合任何已知的进化体系。头骨内保留着一处完整的中枢神经系统之外的独立器官结构——我们至今未能确定它的功能。它的存在意味着,人类历史上所有关于龙的传说——都有真实的源头。”
“但是很遗憾,这种东西我们至今只在各种古籍中见到过,现在你所目睹的画作已经是我们能找的对于龙骨十字最为直观地描述了。”
苏瑾晞看着这幅画,没有说话。伸手触摸向那副画作,乘务员并没有因为这是一副珍贵的古物就阻止苏瑾晞触摸。
指尖残留着画布纸光滑冰凉的触感。
枪声的余响已在耳中消散,但硝烟味尚未散尽。
她看着画布上那具庞大骨架的轮廓——翼骨、利爪、那十字形的胸骨。
“我明白了。”她说。
列车员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也许是赞许,也许是别的什么。
然后他站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物品。
他将杖剑、金属匣、照片分别收回内袋,将茶具叠放在小车上。
这是很正常的,每一个身体里流淌着高贵血脉的学生第一眼见到这副画作都不会怀疑其真伪,这是几乎刻录进血脉的本能。
收拾完毕,他拿起帽子戴回头上,推着小车,朝车厢门走去。
“我们还有大约二十分钟到达,”他回头说,“您可以休息一下。到了我会来叫您。”
门关上。
车厢里又只剩下苏瑾晞一个人,和车轮规律的哐当声。
窗外的景色不知何时变了。
城市的痕迹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浓密的森林。
树木高大,枝叶交叠,月光勉强从缝隙中漏下,在地面上画出斑驳的银色光斑。
列车在这片森林中穿行,速度不知何时已经降了下来——不是减速停下的那种慢,而是一种悠然,像是抵达目的地前的最后一段漫步。
苏瑾晞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校服外套和百褶裙。
她对着车窗看了看倒影——头发还算齐整,脸色也不太差。
她拎起行李箱,朝车厢门走去。
列车缓缓停下。
车门打开。
站台上,那些在芝加哥车站看到的旧式细节在这里延续着:木制长椅安静地排列在站台边缘,铸铁煤气灯投下温暖的光晕,地面是碎石铺成的,踩上去有沙沙的声响。
站牌是古旧的铁质招牌,上面用黑色的字体写着——“卡塞尔”。
月台上空无一人。
或者应该这么说——站台上只有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煤气灯下,月光的银白和灯光的暖黄在他身上交叠,勾勒出一个笔直的身影。
他穿着海军蓝的双排扣大衣,灰白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左眼下方的疤痕在灯光下微微泛着银色。
曼斯·龙德施泰因教授。
苏瑾晞愣了一下。
列车员为她拉开车门,微微欠身:“欢迎来到卡塞尔,苏小姐。”
她走下列车,站台上的碎石在鞋底发出细碎的声响。曼斯教授朝她走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那种在飞机上她见过很多次的笑。
“重新认识一下吧,苏瑾晞同学。”他在她面前停下,伸出手,“我是曼斯·龙德施泰因,卡塞尔学院执行部教授。飞机上的偶遇……是校长的安排。”
苏瑾晞愣住了。
然后,她苦笑。
“所以飞机上那些问题——都在考察我?”
曼斯朗声大笑。那笑声在空旷的站台上回荡,惊飞了附近树上栖息的鸟。
“很聪明,小侦探。”他说,笑声渐渐收敛,但眼角的笑意还在,“也正因你够聪明,校长才会点名要你。”
苏瑾晞看着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起飞机上的偶遇——那个看似随意的邻座老者,那些看似闲聊的问题,那个“你给我展示一下你的推理能力”的小考验。
她还以为自己只是遇到了一个有趣的外国老先生。
原来从一开始,她就在被考察。
“校长说,他想亲自确认一下你的素质。”曼斯教授说,声音里带着某种她说不清的情绪,“事实证明,他没看错人。”
他转身,指向夜色中浮现的轮廓。
苏瑾晞顺着他的方向看去。
月光下,一座城堡的轮廓从森林的黑暗中浮现出来——那是真正的哥特式建筑:尖塔刺向天空,塔楼的窗户里透出星星点点的灯光,厚重的石墙在月光下泛着苍白的光。
它像是从某个中世纪的童话里搬出来的,却又带着某种沉郁的、属于真实历史的重量。
“那就是卡塞尔。”曼斯说。
他迈步朝城堡的方向走去,脚步声在碎石地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苏瑾晞跟上他的脚步,没有回头。
月光下,两道身影走向那座沉睡中的城堡。
列车在她身后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铁轨,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声——远去了,远去了,终于在黑暗中彻底消失。
只剩下风声,脚步声,和那座越来越近的古老建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