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无暇的那一个

问道殿在黑暗里重新长出来。

姜惟先闻到雨气。

脚下骨桥消失,青霜与长刀也被幻境留在门外。

姜惟试着抬手,掌心没有魔息。

江离十八岁那年的问道殿不许魔尊进入,只肯认一个还没有从万鬼渊爬出来的私生子。

他身上的玄衣随之褪成弃剑院旧服,肩背伤口也变回戒律鞭留下的模样。

江离就在十步外。

她还是如今的江离,长发散乱,祭服沾血,脸侧噬魂痕一直延伸到颈间。

幻境没有替她变年轻。

大约因为这座阵知道,只有姜惟还留着一个无瑕的她。

雨从殿檐落下。

他看见年少的自己抱着披风走来。

那少年太瘦,肩头伤得连衣料都贴不住,还在经过窗下时低头整理衣襟。

他以为姐姐厌恶狼狈,就把血最多的那一面藏到披风里面。

走到门前,又先练了一遍若无其事的笑。

姜惟已经忘了这些。

他只记得门没开。

十八岁的江离站在寝殿门后,右手握着门闩。

门外的少年浑身湿透,肩头是戒律鞭抽开的伤,还是把她落在问剑台的披风抱在怀里。

“姐姐。”少年隔着门叫她,“披风放哪里?”

门内没有回答。

那时姜惟以为她不在。

第二天江离照常到问剑台,罚他擅离弃剑院,跪了两个时辰。

幻境却没有停。

门后的江离把闩抬起一点。

只一点。

木榫已经离开锁槽,她只要再抬一点,雨夜里的人就会看见她。

远处传来谢家送聘的钟声。

江离的手停住。

铜镜正对着她。

镜中人听见那声“姐姐”以后,握门闩的手紧了一下,指节抵住木纹,迟迟没有再抬。

她盯着镜子,仿佛看见一件比门外少年更危险的东西。

门闩被重新压下。

力气太大,木槽发出一声闷响。

门外的姜惟听见了。

真实的江离也像又听见一次。

那声闷响重新落下来。

“我在门后。”江离忽然说。

姜惟转头。

她像没料到这句话会出口,青霜立刻指向殿柱:“阵枢在——”

剑尖从真正阵枢旁擦了过去。

少年低头看着怀中披风,站了一会儿,放在门槛上,转身走进雨里。

真实的姜惟没有看幻境中的自己。

他看江离。

她脸上没有表情,握青霜的手却比刚才高了一点,恰好挡住腕内跳得过快的脉。

“阵会拿假的骗你。”她说。

“哪一段假?”

“都可能。”

江离说完就去看殿柱上的阵痕。

那里的裂纹连方向都错了,她还看得极认真。

“门闩没抬?”

江离看向殿上。

她不是没听见。

姜惟知道。

她越不愿回答,越会去找阵枢、看伤势、算时辰,好像只要把眼前事情安排妥当,那一夜的门就还关得严实。

姜惟没有问“然后呢”。

他走到幻境中的门槛,拾起少年留下的披风。

衣料被雨淋透,里面那一面果然全是血。

年少的自己把伤藏得拙劣,门内的人如果开过一条缝,不可能看不见。

他把披风翻过来。

内侧有一道被指尖攥过的皱痕,不属于门外少年。

江离曾在他离开以后把披风捡进去,第二日又若无其事送回弃剑院。

姜惟摸着那道皱痕,没有再逼问。

江离仍盯着错误的阵痕。剑尖却一点点低了下去。

问道殿景象一转。

生辰前夜,江淞把诛仙阵谱放到江离面前。

她翻完以后回到寝殿,从冠匣底层取出一枚护心玉扣。

玉扣本来要送给姜惟,系绳是她亲手编的,末端混进一缕极细的红。

她没有去弃剑院。

却也没有把玉扣丢掉。

幻境中的火烧起来,准备连冠匣一起吞没。

真实的江离忽然伸手。

姜惟比她更快。

他从火中攥出玉扣,掌心立刻被烧出焦痕。

江离要夺,他往后避了一步,把东西握进五指。

“宗主库里的旧物,”姜惟看着她,“也值你抢?”

“放下。”

江离掌心向上,维持着索要的姿势。

姜惟看了片刻,反而把烧裂的玉扣往掌中又收深一分。

“叫什么?”

火光舔过姜惟指缝,那点红绳在焦黑掌心里越发刺眼。

江离没有再抢,只把他的名字说得像一道止步令。

“姜惟。”

她只在要逼自己清醒时这样叫他。

姜惟眼里的笑一点点收了。

他摊开掌心,那枚玉扣已经裂了,红绳却还好端端缠在指间。

殿上出现另一个江离。

白衣、银冠,手中青霜没有断。

她走下台阶,替真实的江离说出那句被咬碎多年的话。

“只要他死,就没人知道你那夜想开门。”

剑光猛地亮起。

江离一剑刺穿幻影喉咙。

无瑕的少宗主还在笑,唇间不断涌血:“你看,你连让我说完都不敢。”

江离把剑又送深一点。

幻影从剑下崩碎。

漫天银光落下来,姜惟站在她身后,很久没有出声。

江离宁愿他讥讽,宁愿他像往常一样逼问。

可他只把那枚烧裂的玉扣收进怀里,动作慢得近乎郑重。

“还给我。”她说。

“晚了。”

“那不是你的。”

姜惟抬起眼。

“姐姐做给谁的?”

江离没有答。

他也没有再问。

前方阵门重新显形,两人一前一后走过问道殿废墟。

江离始终没有回头,却能听见姜惟的脚步离自己不远。

他经过她身侧时,袖口擦过腕上的绝情锁。

锁链没有绷紧,他却自行停了半步。

雪路里的幻影还伸着手,姜惟没有回头。

问道殿却没有因此消失。

殿门重新打开,外面不是万鬼渊,是一条积雪的山路。

十八岁的江离站在路尽头,手里拿着没有烧裂的护心玉。

她不再要求姜惟杀谁,只把玉扣系到他腰间。

“阿惟,”她说,“跟我走。”

路另一端没有诛仙阵。

江淞已经死,青云无人发现魔骨,谢家婚约也被退回。

幻境替他们改好每一个错误,只等姜惟跨出门槛。

姜惟走近。

年少江离朝他伸手,袖口带着沉水香。

那只手没有推过他,指间也没有灭宗夜留下的噬魂纹。

姜惟抬起自己的手。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

真实的江离正在拔剑。

她没有叫他,也没有阻止。

青霜已经对准幻境阵枢,像他如果真握住那只手,她会连人带幻境一起劈开。

姜惟忽然有点想看她会不会真劈。

他指尖离年少江离只剩一点。

真实的青霜出了鞘。

剑锋从他耳侧穿过,刺进幻影眉心。

姜惟甚至能感觉那阵风割断自己一缕头发。

年少江离脸上的温柔凝住,雪路与没有发生过的旧日一起裂开。

“你如果想留,”江离冷声道,“我可以把阵封死。”

姜惟回头。

她握剑的指节发白,神色却比任何时候都端正,仿佛刚才那一剑只为破阵。

“姐姐舍不得我跟她走?”

“她是阵鬼。”

姜惟没有去看正在碎裂的幻影,视线还停在她脸上。

“如果真的?”

江离拔出青霜,幻影的脸从剑上滑落。

她用衣袖擦过剑锋,没有看他。

“你可以试。”

姜惟笑了。

幻影那只手没有宗主剑留下的薄茧,也没有噬魂纹。方才他仍把指尖送到最后一点。

不是想握。

只是身后拔剑那一声,比雪路尽头所有温柔都更真。

他转身朝真实的江离走去。

江离站在碎雪与幻光里,青霜还没有完全收鞘。

姜惟一直走到剑柄抵住自己腰腹,才停。

他把从火中抢出的玉扣取出来,但没有立即交给她,而是握住她空着的左手,按向自己胸前。

掌下全是成人以后留下的伤。

江离的手指先沿最深那道疤移了一点。移完才像想起应该收回,指尖却已碰到疤下跳动的月魄。

姜惟呼吸立刻乱了。

他分明伤得发冷,胸口却在她触碰下迅速发热,连贴住她腕骨的掌心都收得更紧。

最深处的月魄感应到江离,隔着骨肉猛地撞向她掌心。

姜惟的心跳随之一乱,连他自己也没能压住。

江离手指蜷了一下。

“假的那一个没有这些。”姜惟看着她,“宗主刚才下剑倒很快。”

“她也没有你杀过的人。”

这句话正中旧伤。

姜惟眼里的笑淡了一瞬,握着她的手却没有松。

江离没有因他那一瞬停顿把话收回。

她掌心还贴在他心前,能感觉血沿疤痕下的肌肉缓慢渗出,也能感觉他明明被刺中,身体还因这点触碰向她靠近。

绝情锁在二人腕间轻响。

姜惟忽然将那枚烧裂的玉扣塞进她领口。

指节从锁骨上擦过,沿衣料向内推了一点,直到玉扣正正停在她心口。

江离肩背猛地绷紧,青霜剑柄也向前顶进他伤处。

姜惟疼得呼吸一滞,手还停在她衣领里。

他等着她把东西掏出来,等着她再刺,或者至少像刚才斩幻影那样,为他露出一点不够端正的急。

江离握住他手腕。

两个人在碎裂幻境里僵持片刻。

她最终只是把那只过界的手从衣领里移开,没有取出玉扣。

玉扣隔着一层里衣硌在胸口。

江离走了两步,停下,把手伸进衣领。

姜惟看着她。

她的手在里面停了片刻,最后空着出来。

江离经过下一处岔口时,第一次没有走在姜惟前面。

她与他并肩,任绝情锁垂在相同长度,谁也不能再借前后次序假装自己只是跟随。

“你刚才根本没想走。”她说。

姜惟没有承认。

可他目光停在她握剑的右手上,像还在回味剑锋从耳侧擦过的那一下。

雪路已经碎尽,姜惟一次也没有回头。

他只看她还没有完全放松的指节与呼吸,等那张面对任何人都冷静的脸再裂开一点。

江离心口那枚玉扣更硌得慌。

“替我收着。”姜惟终于抽回手,“姐姐擅长藏。”

他越过她走向破开的阵门。

江离在原地停了一瞬。

玉扣贴着过快的心跳,她没有丢,也没有重新藏进更稳妥的袖袋。

姜惟听见她跟上来的脚步,走得反而更慢了一点。

绝情锁本来有足够余量,他还让袖口一次次擦过她腕骨,像必须确认身后跟着的是这个会拔剑、会说伤人话、也会因他伸向幻影而下手的江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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