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与月同坠

江淞从阵底升起时,江离先闻到母亲灵堂里的香。

不是眼前这具仙躯的气味,是她守灵那夜,父亲披衣走进来,把她冻僵的手拢进掌心时留下的沉檀。

那双手曾温过她,也曾把姜惟的名字写进祭谱。

江离盯着他伸来的手,没有躲。

“做得很好。”江淞说。

他的五指离她发顶只差一点。

江离抬手扯下银冠。

银冠离开发髻的瞬间,江淞目光落在她散开的头发上。

他幼时教她,江氏宗主在人前不可披发。

母亲出殡那日,她哭得发髻全散,是父亲亲手替她束起。

后来每一次大典,银冠最重的那一枚长簪也由他插进发间。

江离一直以为那是疼爱。

如今冠底压着八枚逆阵钉,簪尖每一处细小磨损都来自江淞反复校验。

他替她戴上的从来不只是一顶冠。

她把它摘得很慢,像还在顾全最后一次礼数。

发簪与八枚逆阵钉同时落下。

阵钉刺进八处生门,江淞的仙躯立刻被万鬼渊向下拖去。

十二位盟老额心接连亮起魂丝,江淞断掉一半躯体,余下元神分向众人。

他早有准备。

最北一处生门随仙躯断裂,钉入其中的逆阵钉被反震出来。

钉尖擦过江离颊侧,她抬手接住,血与金光一同没进袖底。

阵底的红线在这时猛地绷紧。

线勒进江离掌心,皮肉翻开。

另一端往更深处坠,姜惟没有挣扎,只是重量越来越沉。

她如果留下,还能封住十二缕魂。

再迟片刻,第七纹会合拢。

江淞看着她,脸上竟没有怒意。

“阿离,过来。”

父亲叫她乳名时,还像幼年每一次要她从错路上回来。

“你是江氏最后的血脉。阵下是什么,你比谁都清楚。今日如果跳,青云不会再认你。”

谢无尘斩断她腕间一根绝情锁,另一根还在他手里。

他向前半步,试图把她从阵沿拉开。

“江离,先出来。姜惟未必——”

她把银冠塞进他掌中。

谢无尘下意识接住。

冠很重。

母亲死后,她戴着这顶冠坐上问道殿,十年间从没在人前说过一句重。

“你守了这么久,”江离说,“拿稳。”

谢无尘眼神一变,握锁的手猛地收紧。

江离以青霜割断自己的衣袖。

布裂声极轻。

谢无尘抓住的只剩半截白袖,她已经向后倒去。

没有人推她。

天光在眼前迅速缩远,银冠被谢无尘握在阵沿,像一轮她终于没有带走的假月。

罡风撕开祭服,鬼手缠上脚踝,江离肩背撞过三层剑壁,骨头震得发麻,却始终没有松开掌心红线。

黑雾深处猛地亮起刀光。

缠她的鬼手齐腕而断。

姜惟从下方跃起,一把扣住她的腰。

冲力使二人撞向渊壁,他眼里先是错愕,随即烧起一种江离太熟悉的怒。

“你下来做什么?”

江离的后脑离石壁只剩一尺。

姜惟把她推过去,像真要让她撞醒。

最后一瞬,他手掌垫进她脑后。

碎石割开他手背,血顺着她发丝淌进领口。

“手拿开。”江离说。

“你上去。”

“阵门已闭。你如果现在把我扔下,还能少垫一只手。”

姜惟盯着她。

阵口只剩一轮极窄的白。

片刻已经过去,照夜埋在青云诸峰下的鬼火没有发动——配铃跟着她坠下来,替江离取消了那道屠山令。

姜惟分明得到了自己逼来的答案,扣在她腰间的手却越来越紧,指骨几乎嵌进皮肉。

姜惟张口像要骂,唇角却先不受控地动了一下。

那点近乎笑的弧度令他脸色更难看。他立刻收紧手臂,勒得江离皱眉,仿佛这样就能把方才那一下抹掉。

姜惟一手护着她后脑,另一只手沿腰线向上,摸到她被割断的衣袖、婚誓勒出的伤和空下来的发间。

银冠真的不在。

那道一丝不乱的少宗主影子也被罡风吹散,只剩成年后的江离,长发扫过他手背,身体同他在坠势里紧紧相贴。

他的掌心停在她后腰。

那里隔着湿透祭服还能摸到清楚的凹陷,随呼吸一下下绷紧。

南山水镜里,他只能隔着碎片碰她颈侧。

阵心那一吻又被漫天剑阵与众目截断。

直到现在,他们一同坠向无人能救的深渊,姜惟才真正抱到她。

下一道断剑擦来,江离贴得更近。

姜惟低头看她,竟漏避了一块从右侧掠过的碎石。石角划开颧骨,他像没感觉,只用拇指又按了一下她后腰,确认掌下不是绝情阵给的幻象。

江离看见他眼底那一点失控,先于他开口屈膝缠住他的腰,借他的身体避开凸出的断剑。

这个动作本为躲险,腿侧隔着两层湿透衣料压上来时,姜惟呼吸还猛地错了一拍。

他低头咬住她的唇。

牙齿先撞破旧伤,血味立刻漫开。

这个吻不像阵心那一次逼她回应,更像报复:报复她把他晾在众生之后,又报复她终究追了下来,让他再不能把恨维持得干净。

姜惟掌心压着她后腰,不许二人之间留出一点。

江离起初没有迎合,也没有推,直到他故意停在她最不肯示人的那口乱息上。

罡风把她散发抽在两人唇间。

江离咬住他的下唇,比阵心那一下更重。

姜惟吃痛,眼里的怒反而更深,沿她唇角重新吻回去。

她抓紧他后颈,指甲碰到那处旧伤。

两个人都没有退。

这一次停顿让他们错过了左侧第一道石梁。

下一次撞击来得猝不及防。

姜惟只来得及翻身,把江离整个人按进怀里。

两个人一起滚进渊底,他背脊先着地,骨壳在身下发出不堪重负的裂响。

江离压在他胸前,听见月魄与心脏都在皮肉下狂跳。

她撑起身,唇上的血落到他下颌。

姜惟看了她很久,忽然笑了一声。

他笑以前,江离看见他眼里掠过极短的茫然。

“宗主冠呢?”姜惟问。

江离没有立刻答。他的视线又扫了一遍她散开的头发,像冠也许只是坠落时被吹掉,并不是她主动留在岸上。

银冠还在阵沿,十二缕父亲元神也还在往人间逃。

她两手却撑在姜惟胸前,唇上是刚才咬破他的血。

她没有替这一幕另找理由。

“送人了。”

姜惟的视线越过她肩头,像真想从黑雾里找回那顶冠。

片刻后才重新落回她脸上。

“嫁妆都不要,姐姐下来得很急。”

“还能说话,看来摔得不重。”

江离正要起身,腰间那只手却没有松。

“再躺一会儿。”他说。

这句话没有讥诮。

太轻,反倒像受罚后躺在弃剑院,明明疼得睡不着,还要她把灯多留一刻。

江离没有回答。

上方阵石不断坠落,她抬手护住他眼睛,身体还压在他胸前。

掌心下的睫毛颤了一下。

江离原本要去摸阵路,手却顺着他眉骨移到鬓边,拨开一缕被血黏住的发。

拨完她才停住。

姜惟也没有提醒。手臂悄无声息压紧她的腰。

一块阵石在两人耳侧坠下,他们仍没动。直到第二块擦过江离肩头,她才像忽然想起还在渊底,撑身去看脚下。

渊底忽然向下一沉。

他们落脚的不是实地,而是一层由旧祭品尸骨堆起的壳。

姜惟撑起身体时,骨壳从他肩下裂开,黑水沿缝隙漫上来。

数百只鬼手闻见活血,从两人周围一点点伸出。

江离先把青霜横进裂缝,借剑身卡住骨层。

“东侧三丈有石梁。”

姜惟没有问她如何知道。

他抱着她翻过裂开的骨面,脚下借不到力,就以长刀钉进渊壁。

刀柄旧铃被震得来回撞,还发不出声音。

换刀落点时,他背上的伤重新崩开。

再荡过一处裂缝,江离右脚被鬼手抓住。

姜惟腾不出持刀的手,低头直接咬断那只鬼腕,阴血溅在她裸露脚背上。

他吐掉腐骨,脸色比鬼更难看,却还记得把她被扯落的裙摆拉回膝下。

江离看见他的动作,原本要说的话停在舌尖。

从前他越界时从不遮掩,越多人看越要故意把她拖得更近。

现在四周只有死人,他反倒替她整理一块无人会看见的衣料。

骨层彻底塌下。

姜惟把长刀横卡进两侧石壁,单臂抱她悬在半空。

江离一手握住刀背,另一手按在他背后最深的伤口上止血。

掌心很快被浸透,她能感觉肌肉每一次收紧,也能感觉他因她按得太近,呼吸短暂乱了一瞬。

“石梁在左。”她说。

“刚才说东。”

“我们转了半圈。”

姜惟看了她一眼,像要讥讽她连坠阵都不忘算方位。

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沿她指出的方向荡过去。

两人撞上石梁时,他先以右肩着地。

江离被护在胸前,还听见骨头发出一声闷响。

她从他怀里撑起,指尖探向肩骨。

姜惟却握住她腕,不许她碰。

“没断。”

江离看着他。姜惟松开一点,改口:“断了一根。”

“两根。”

她不再给他遮掩的机会,撕开他肩头衣料。

罡风、鬼爪与万仙剑留下的伤层层叠叠,没有一处干净可供落手。

江离从祭服内襟撕下一长条布,用青霜剑鞘固定肩骨,再把结绕到胸前。

姜惟低头看她系结。

那目光太久。

江离只当没察觉,把最后一圈勒得更紧。

“疼就说。”

“姐姐肯松?”

江离把布结从他胸前绕回肩后,指尖没有停。

“不会。”

“那说了做什么。”

这一次对话没有继续。

上方江淞元神牵动阵核,整片渊壁开始震颤。

江离起身时右脚一软,姜惟已经用未伤的那一侧肩托住她。

他们没有和解的时辰。

只够互相把骨头绑回能走的位置。

绑好以后,谁先松手都可能掉进下一层黑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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