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恩仇不赦

新的真相在问道殿前放了几天。

起初有人为江离落泪,很快就有人问,既然她早知道生门,为什么不把代价说清。

再后来,镜前只剩一地摘下的腰牌。

有人看见那匹只备给姜惟的马,还是不肯回来。

也有人看完银铃里那滴血,转身把“灭门”二字重新刻深。

江离站在问道殿高处,看着腰牌一枚枚落下,反而比被檄文辱骂时更安静。

最先拔剑的是孟绾同门。

剑锋没有指姜惟,而是指向江离:“您如果早把真相说出来,蚀骨台那三个人还会替您死么?”

“会。”江离答。

“为什么?”

“因为当时秘库比他们的命更重要。”

殿前一片死寂。

她本可以说姜惟逼迫,可以说三人死讯替青云送出了情报,也可以用后来救下幸存者证明自己不是无情。

江离什么都没有替自己补。

持剑弟子的眼泪掉下来:“您连一句后悔也没有?”

“我后悔。”她看着那柄剑,“但后悔不改变选择已经发生,也不让死者回来。”

弟子最终没有刺下去,只摘下腰牌放在地上,离开青云。

与他同行的还有十一人。

姜惟站在问道殿阴影里,从始至终没有替她拦。

等人走尽,姜惟才从阴影里出来。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公开,只用刀尖拨了一下最后那枚放歪的腰牌。

木牌翻过来,背后刻着孟绾名字。

“你把那匹马放给天下看,是要他们少恨我一分,还是多恨你一分?”他问得很慢,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脸上。

江离弯腰把腰牌扶正:“谁受过伤,谁就有权看见完整的刀从哪里落下。”

姜惟看了她很久。

她没有说救人是恩,也没有向他讨一句明白。

刀尖最终从腰牌旁移开,没有替她划掉任何一个离山者。

过了几夜,江离在母亲旧祠找到姜惟。

祠堂被灭宗火烧去半边,母亲牌位只剩右侧一个“氏”字。

姜惟坐在供桌下,背靠焦黑木柱,手边一坛祭酒已经空了大半。

胸前锁伤重新裂开。

祭酒少了一坛以后,江离就知道他在这里。

她曾在夜里经过旧祠,裂铃从门内撞了一声。江离脚步没有停,走回听雪院才发现袖中多装了一卷缝合锁伤的银线。

第二回,她把银线放回药库。

今夜问道殿前最后一枚腰牌落地,江离批完离山名册,抬头时却已经站在旧祠门外。手里有药、针、剪刀,还有那卷本该放回去的银线。

她在门槛外把东西按伤处排好,排到一半,门内裂铃又碰了一下酒坛。剪刀被她放反了刃口。

血透过随意缠上的布,沿腰腹没进黑衣。

他像不知道,正拿那只裂铃去碰酒坛边缘。

铃舌早已坏了,碰一下,只发出一声钝响。

江离走到他面前:“把衣襟解开。”

“宗主今夜是来替死人上香,还是替活人收尸?”

“你如果真想死,满身锁伤一起撕开更快。这样等我发现,太慢。”

姜惟抬眼看她。

她话里那点不耐太像从前。

姜惟在弃剑院故意把伤拖到发热,也等过同样一句训。

他终于松开衣襟。

江离在他身前蹲下,拆掉染血布条。

针从第一处锁伤穿入时,姜惟腹部绷紧,手中的裂铃却还在一下一下碰酒坛。

“西山暗道那夜,”他说,“如果有第二匹马呢?”

江离手上没有停。

“没有发生的事,我不作答。”

姜惟盯着她低垂的眼。

江离俯身换线,一包止血药从袖中滑出来,落在已经打开的药箱旁。两包一模一样。

她看了一眼,没有捡。

姜惟也没有。

“姐姐从前教我,阵师要多算一步。怎么轮到自己的退路,就只肯备一匹?”

针尖在皮肉里偏了极细的一线。

姜惟低头看见,唇角扯出一点笑:“手抖了。”

“你喝了酒,肌肉会缩。”

她把偏掉的一针重新穿回。

还是只解释伤势,连半个字都不肯落到那匹马上。

姜惟把裂铃放到她膝上。

“铃里那滴血,只替我聚过一次魂。”他说,“后来每一次碎,都是我自己从鬼嘴里爬回来。姐姐如果要把它记进救命之恩,最好只记第一次。”

江离拇指擦过铃身上万鬼渊留下的黑痕。

边缘粗糙,刮着指腹。

“我不会记恩。”她说,“祁云已经把真相刻进水镜。所有人都会看见我留过什么,也看见那一滴血只够一次。”

姜惟把目光移向母亲烧残的牌位。

“他们会恨你。”

“已经有人离山。”

江离剪去一截染血的旧线,换新的,针尖在灯下重新亮了一下。

“你不拦?”

“留下一个被蒙在鼓里的人,比走十个更危险。”

姜惟望着她低垂的脸。

她还在谈青云,仿佛让天下看见那一匹马,也只是一次宗务纠错。

他忽然握住她执针的手。

她越是如此,他越想看那张脸失去分寸。

姜惟把酒坛踢远,伸手时不再等她抬头,直接握住执针的手,连人一起拉到膝前。

针还留在伤口里,动作稍大就会撕开皮肉。

江离不得不以另一只手撑住他肩,距离猛地缩短。

她终于看他。

“我问的不是他们。”

江离终于抬头。姜惟掌心压着她的手,针尾陷进自己锁伤:“水镜里那匹马,再放一遍。”

“已经放了。”

“让他们看清鞍上只有一个水囊。”他盯着她,“问道殿的火也别替我剪掉一点。”

江离抽回针,重新从裂开的皮肉穿过去:“不会。”

祭酒混着血气冲上来。

姜惟疼得呼吸一滞,却笑了。

江离只把线拉紧,没替这一笑另取一个好听的名字。

她把缝好的伤口按了一遍,确认没有再渗血。

“马有一整面水镜,火放了三日。”他看着她,“我呢?”

江离没有答。

针已经穿过皮肉,她却忘了拉线。细线垂在他胸前,被渗出的血一点点染红。

江离手中的针在线尾停了很久。

最后她什么都没有说。

只把原本打算剪断的旧线留了一截,绕在自己指间。

姜惟的血因此也留在她手上,没有随污布丢进火里。

这是动作,不是答案。

姜惟看见,还是不满足。

她落完最后一针,俯身咬断线。

唇离他胸口很近,呼吸擦过月魄边缘。

银光本能地向她空荡的经脉涌去,姜惟却没有后退。

“又不肯写?”他问。

“你今日越令三次,锁伤复裂一次,酒后扰我落针一次。”江离替他合上衣襟,“先记这三笔。”

姜惟看着她,眼底那点笑意慢慢沉下去。

他把她剪下的旧线绕到指间,三圈,正好对应她刚才记的三笔。

“不满意可以走。”

“你知道我不会。”

“所以少说一句。”

她说完就低头收针,连看也没看他会不会走。

姜惟握住她后颈,把人拉近。

裂铃夹在两人掌心。

“我活着,不欠你。”他说。

江离没有避开他的呼吸:“你从来不欠我。泣鹤峡的死者,你欠的是他们。”

他吻下来。

唇齿间还有祭酒与伤口的血。

姜惟一手扣着她腰,另一只手按在后颈,不许她像过去每一次那样先结束。

他先吻得很慢,等江离呼吸乱了,才忽然加重。

她退一点,他就跟一点,直到背脊抵上供桌边缘,烧残牌位在身后轻震。

江离手里只有一根拔出的针。

姜惟贴近以后停了一瞬。

她没有动。第二次停得更久,江离握针的手抬起来,针尖擦过他颈侧。

姜惟没有避。

那根针最后落在供桌上,滚进牌位后面。

她后腰抵着供桌,起初只攥住他绷带,后来手指沿玄衣往上,停在颈后。

姜惟察觉那一点主动,呼吸猛地沉下。

扣在腰间的手几乎要把人整个抱离地面,又在碰到她心口空洞以前改了方向,掌心护住后背。

欲望因此没有变轻。

反而因这一次收手更重。

江离指尖停在他心口,恰好压着最深的锁伤。

只要再沉一点,他就会因疼松手。

姜惟显然也知道,还是把胸口往她掌下送,像宁可伤裂,也要她承认现在按住自己的手不是为了杀。

她指腹最终没有沉。

反而沿绷带收拢,抓住了他衣襟。

姜惟的吻落到她颈侧,在旧日浅痕与噬魂纹之间停下。

江离背后是母亲烧去半边的牌位,焦木被风吹得轻轻作响。

“这里是母亲祠堂。”她说。

“她如果还活着,会把我逐出山门。”

姜惟等着她退。

江离却抓住他衣领,重新拉近。

“她死了。”

三个字出口,连她自己都静了一瞬。

焦木在身后响了一声。江离眼睫动了动,手却没有松。

姜惟眼底猛地暗下去。

他没有给她收回的机会,手掌沿腰线收紧。

江离心口旧伤被牵动,眉间掠过极浅的痛,他立刻停住。

外面偏在这时响起钟声。

七下。

仙盟政变。

照夜推门进来时,江离已经退开,只是唇上还有姜惟的血。

她接过折断的传讯剑,剑身映出云海中数万柄仙剑。

“栖鹤台与泣鹤峡同时倒戈。”照夜道,“仙盟兵已到山门。”

姜惟起身系衣:“我去杀谢无尘。”

江离把封着残忆的灯片递给他:“去诛仙阵西脉。江淞在那里留过归鹤印,仙盟压山时,他一定会转移。”

姜惟没有接。

“西脉离山门最远。”他看着她,“姐姐这次是要我走,还是要我活着回来交差?”

江离拿过他手中的裂铃,亲手系回刀柄。

黑绳穿过刀环,她打了两次才收紧。

第一次竟还是归云结。

“日落前回来。”她说,“迟一刻,我记你违令。”

姜惟看着她打错的归云结,终于接过灯片。

江离替他系铃的手还没有收回,他反手攥住她指尖,拉到唇边碰了一下。

姜惟胸前月魄猛地撞了一下。

江离指尖也被那一下烫到,立刻松开铃,转身去看阵图。

走出旧祠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半面牌位:“如果日落前我没回?”

“捏碎裂铃的事轮不到你教。”江离没有抬头,“去。”

他低笑一声,越过门槛。

裂铃第一响还在廊下,第二响已到了山外。

他刚离开,谢无尘的仙盟令就落进青云护山阵。

江离在阵图上圈住日落以前的最后一刻。

墨还没干,护山阵先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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