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雪原结盟

江离在北界雪原坠下飞鹤。

黑火先烧断纸翼,再沿鹤骨吞上来。

她从高空落下时,一股魔息卷住腰,把人重重摔进积雪。

红嫁衣在雪地铺开。

落地时裙领散开一线,露出谢无尘剑锋割过的肩。

姜惟的视线停在那里,没有立刻扶她。

他先闻到衣料上还没有散尽的合卺香,又看见婚契在她无名指留下的浅金细痕。

刀鞘在雪中压出一道深痕。

姜惟的目光沿那身红衣缓慢落下,刀鞘在雪中越压越深。

江离看见他握刀的手抬了一次,像要把整片裙摆割下来烧掉。

姜惟踩住她身侧还在燃烧的鹤骨。

他还穿昨日那身玄衣。

左胸剑伤只以黑布缠了两圈,肩背雷痕没有处理,刀柄却多了从喜堂拾走的红绸。

风一吹,那段红就擦过他沾血的手背。

“新婚之夜,”他垂眼看她,“谢夫人穿成这样,要去哪里?”

江离撑起身:“青云。”

姜惟没有让她立刻站起来。

扣在腰间的魔息散去,人却还半伏在她上方。

雪被体温压出浅坑,红裙铺在白地里,像落鹤峰没有烧完的一截喜毯。

姜惟的膝压在她裙侧,刀横在另一边,几乎把她所有能起身的方向都封住。

江离抬眼时,正撞见他盯着自己无名指。

那道金色婚痕很淡,还足够刺目。

姜惟看了太久,久到江离以为他会直接剜掉那根手指。

他最终只是握住她的手,把婚痕按进雪里。

冰冷从指骨钻上来,掌心却被他烫得发疼。

“青云。”他重复一遍,笑意很浅,“姐姐拜了别人,偷了兵权,连夜来找我,开口还是山。”

江离想抽手,没有抽动。

“否则呢?”

姜惟俯得更低,呼吸擦过她唇边昨日被咬破的位置:“说想我。”

那三个字太直,直得江离心口一紧。

她看见他眼底的恶意,也看见恶意下面压着的东西——他明知她不会说,偏要亲耳听见她拒绝,好给自己再添一条恨她的理由。

江离就不肯给。

“先让我起来。”

姜惟目光先落到她凤冠残留下的系带,随后越过衣领,看见肩头被剑割开的伤。

伤口缠得潦草,还有谢氏合卺香沾在外层布上。

他没有问她碰过谁。

刀已经转向落鹤峰。

“谢家的新郎规矩,是在新娘肩上留剑口?”姜惟抬手拨开她斗篷,“这一点我替姐姐讨回来,再把他握剑的手挂在问心桥。”

江离抓住刀柄红绸。

“谢无尘必须活到仙盟无法另立新主。你现在杀他,我手中这块令不足一日就会失效。”

姜惟回头看她。

“所以姐姐拦我,不是舍不得。”

“他如果死得太早,仙盟兵会散。”

她没有说不许杀,只把死期压到自己用完以后。

姜惟盯着她肩伤片刻,终于把刀收回。

他扯下里衣,俯身替她包扎。

指背先沿伤口周围擦了一圈,把沾着合卺香的药粉尽数抹去。

白布绕过锁骨,每收一圈都比需要的更紧,像要把另一个男人留下的剑痕连同气息一起勒出去。

第三圈时,他忽然低下头,鼻尖几乎碰到她肩侧。

江离以为他在验伤,下一瞬却感觉唇擦过没有受伤的皮肤。

极短的一下,既不像吻,也绝不是治伤。

姜惟随即用布盖住那里,仿佛只要留下一点自己的温度,谢氏那一点剑口就不再独占这副身体。

江离没有躲。

只在他收结时攥住布尾,提醒他眼下还有追兵,也提醒自己。

江离肩骨被压得发疼。

“一点。”她说。

姜惟抬眼。

“谢无尘那一剑只刺进去一点。你要还他,也只能到这里。再深就会伤到心脉,仙盟当夜就要换主。”

“姐姐连他的伤都替我算好。”

姜惟收紧白布。

江离肩上新伤被压出血,她没有躲,只伸手拨开他刀柄那段从喜堂捡来的红绸。

“我是在算我的兵。”

姜惟咬住布结,牙关收紧。

白布很快被血浸透,他正要再撕一条,江离却抓住嫁衣后摆,沿金鹤尾羽用力扯开。

云锦裂响很轻。她把那截红布递给他:“用这个。”

姜惟没有立刻接。

“舍得?”

“拖着碍事。”

他用刀削去沾着合卺香的外层,只留下被她肩血浸过的内里。

红布绕过锁骨,在背后打成归云结。

收结时,他指腹擦过她后颈,停得比包扎所需更久。

剩下半截被系到刀柄。

喜堂拾来的红绸与她亲手撕下的嫁衣并排飞扬,一段有旁人的婚香,一段只有她的血。

姜惟没有拆开辨认。

江离却认得。

喜堂那一段是他从五百余具尸体间挑起的,边缘焦黑。

她给的这一段被肩血浸得更深,归云结压在锁骨后,随呼吸一次次磨伤。

两种红系在同一把刀上,谁也没有盖过谁。

她忽然伸手把两段绸尾理到同一侧,动作做完才发觉不属于任何出兵准备。

姜惟看见了,没有问。

江离从袖中取出盟主令。

“仙盟兵。”

姜惟连看也没看,反手把令打进雪里。

玄金砸出一个深坑,金日纹很快被雪盖住。

“姐姐拿谢无尘的令来见我,是想把昨日那一剑与婚礼都算成交易?”

她弯腰去捡令,嫁衣裂开的下摆拖过他靴边。

“都不能抹。”

姜惟一把攥住她脚腕,将人拖回雪中。

裂铃在他刀柄响,脚踝配铃随即回应。

他俯身压下来,胸前伤口因动作崩裂,血滴进她嫁衣领口。

“穿着他的红衣,拿着他的兵权,来我这里说不能抹。”他笑得很轻,“姐姐如今越来越会送贺礼。”

江离掌心按上他左胸。

恰是自己昨日刺过的位置。

姜惟身体绷紧,没有避。

她从掌心逼出月魄碎片,送进裂开的伤口。

银光相触,血很快止住。

她只让碎片停了一瞬,就重新收回。

“我能替你止血,也能把同一处再刺开。”江离看着他,“仙盟要月魄,你要我,江淞留在青云的阵却需要你的万鬼。我要夺山,你要找十年前的答案。足够结盟。”

姜惟握住她手腕,拇指压在月印上:“我缺的不是一个盟友。”

“那就松手。”

江离真的推开他,起身捡令。

雪线尽头已经出现剑光。

谢无尘脱困比她预计得更快,两百余名追兵跨过界河,为首长老的诛魔令沿风传来。

“叛女江离盗取盟主令,与魔尊勾连,格杀勿论!”

剑雨落下。

姜惟还看着她,直到第一柄剑逼近背后,才把江离连同玄金令一起拉进怀里。

黑火冲天,剑锋在半空熔成铁水。

万鬼从雪下破土,咬住追兵脚踝。

姜惟第一刀劈开长老护体金光,第二刀断他双腿。第三刀将落时,江离在他身后开口:“留一个传话。”

刀停在最后一名年轻弟子颈侧。

刃风还割开皮肉。

江离踩住那人掉落的剑,以盟主令挑断传讯符。

她把令翻到仙盟盟印的一面,让对方看清掌中半枚谢氏鹤印。

“盟主令是我从新婚夫君身上取的,姜惟没有替我抢。”她说,“青云旧地今日起不归仙盟。回去把原话写进战报,少一个字,我会知道。”

年轻弟子脸色惨白:“你要归魔?”

江离回头。

姜惟站在遍地尸体中,刀柄两段红绸正被风缠到一起。

他也在等她怎样给这场同行定名。

“不。”江离收回令,“我要姜惟归我。”

弟子跌跌撞撞逃向界河。

那句话落在雪原上,竟比刚才两百余人的惨叫更静。

姜惟扣在她后颈的手先是一僵,随后五指收紧。

江离能感觉到他的指腹压住脉搏,一下,又一下,像要确认她是否真的活着说了这四个字。

她原本只需要说青云不归仙盟,或者魔域暂与她结盟。

可活口即将逃走时,唇齿先于盘算给了姜惟一个归处。

三界明日会把它写成魔尊掳嫂、亡宗少主失德。

没有人知道,真正先失手的是她。

她握令的手更紧,像能把那句已经放出去的话重新压回掌纹。

“姐姐刚才的话,”他说,“说给仙盟听,还是说给我?”

江离擦净令牌上的血:“谁听见,就算谁的。”

“那我听得不够清。”

姜惟扣住她后颈吻下来。

没有月魄逼迫,也不是一场换命。

他先压住她刚才说出“归我”的唇,像怕那两个字被风吹给旁人。

随即才真正失控。

血腥、冷雪与两个人还没有平复的喘息混在一起,他咬得很重,另一只手隔着嫁衣扣紧她腰,把那道为谢氏收窄的衣褶一点点揉乱。

江离后背抵住冰冷崖石,身体却被他的胸膛烫得发麻。

她原想等他松懈再夺刀,手抬起来,五指先抓住了玄衣肩口。

姜惟察觉那一下回应,吻反而停了一瞬。

那一瞬里他看她,眼底竟比杀追兵时更狠,像终于从高悬的月上撕下一点只照他的光,又立刻恨起这点光为什么不是全部。

他停下来,逼她看着。

江离没有移开,姜惟眼底却还无满足,再吻下来时几乎带着惩罚。

扣在腰间的手把谢氏收窄的衣褶一点点揉乱。

他再次压下来以前,江离以拇指按进胸前旧伤。

姜惟呼吸一沉,手臂却没有松,只把额头抵在她额前。

伤口在她掌下流血,两个人都没有先退。

“我执令,你执刀。”她擦去唇边血,“出兵以前,刀听令。”

“如果宗主的令又指向我?”

姜惟没有退开,唇还擦着她刚被咬破的地方,像在等一句比盟约更私人的保证。

“你可以不听。代价记在你名下。”

姜惟看着她,忽然把裂铃解下,连同红绸一起绕上她握令的手腕。

铃身碰到谢氏鹤印,发出一声极哑的响。

“再拿我入局,可以。”他说,“只是动手以前,像昨日那样看着我。姐姐如果又在最后一刻移开眼,我先烧青云,再回来找你。”

威胁具体得没有半分盟誓气。

江离把铃从令牌上解下,重新系回他刀柄。

黑绳经过她手,归云结收得很紧。

“你如果受不起,现在回魔域。”

姜惟笑了。

他提起长刀,江离握住盟主令。

两人越过还没有冷却的尸体,一前一后走向雪原尽头。

走出百步,姜惟慢下来半步。

江离没有催。

最终黑衣与红裙并在同一条雪痕里,刀上两段红绸一路缠着,直到青云诸峰从风雪中露出轮廓。

那条雪痕很窄,谁也没有让路,肩头偶尔碰到一起。

风也没能吹开。

两人都没有再提那个吻。

可红裙腰间已经被他揉出无法抚平的褶,姜惟左胸也被她重新按裂。

江离每迈一步,嫁衣内侧就擦过被扣疼的腰。

姜惟每呼吸一次,血就沿她刚才覆过的掌印渗出来。

走到雪原尽头时,姜惟忽然抬手,把披在她肩上的黑氅往前拢了拢。

指背擦过唇角伤口,没有停。

江离却在他收手后,自己碰了一下那处。

只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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