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惟不许医官进门。
照夜带来的魔医跪在别院外,剖骨镜与止血药已经摆开。
为首的医者隔门说,锁魔针一入骨就会分裂,要先照清位置。
稍有偏差,魔骨与月魄会同时碎。
门内一道黑火掠过,烧掉他半幅衣袖。
“滚。”
江离扶着姜惟坐上床榻。
他因失血脸色苍白,神志却还清醒,右手始终压在心口月魄上,不许外面任何一道目光看见。
不是怕人看见弱处。
照夜曾替他剖过肩骨,魔医也见过比这更重的伤。
今夜他把所有人关在门外,只因月魄嵌在这里,伤口里有江离的东西。
那片被他划作自己的地方,哪怕已经腐烂见骨,也只肯让原主的手伸进去。
江离看懂,没有揭破。
她把门闩压到底,屋里就只剩他们两人的呼吸。
她没有再劝,只把门关严:“能看清这处伤的人,今夜确实留一个就够。但如果我下错刀,你连后悔把医官赶走的时间都没有。”
“姐姐下错的刀还少么。”姜惟靠在床头,唇边带着一点血,“多这一把,不算冤。”
江离剪开他胸前衣料。
月魄周围的伤从来没有真正愈合。
西门被谢无尘刺穿的左肩刚刚结痂,诛仙锁又沿同一处撕开。
如今锁魔针从丘照蜡印钻进骨髓,银白晶核下方已经浮出蛛网般的黑线。
江离净过手,取一柄最薄的刀。
“针附着魔骨,要剖开。”
“剖。”
“没有麻药。你如果中途动一下,刀锋会碰月魄。”
姜惟握住床沿,木头在掌下发出细裂声:“十年前诛仙阵开的时候,姐姐也没提前告诉我会有多疼。如今肯多说一句,已经算长进。”
刀尖切入伤口。
姜惟肩背猛地绷紧,指节陷进床木。
他没有出声,只一直看着江离。
血很快漫过刀刃,沿肋骨流下。
江离以银铃压在月魄边缘,成对铃音互相牵引,终于把看不见的锁魔针照出一条条细影。
针影散在心脉、旧缝线与魔骨裂缝之间。
她一根根拔。
靠近皮肉的针落进铜盘就化成黑水,藏得更深的那一根却已经不是镊子能够到。
江离只能将手指探进伤口,贴着骨纹摸索。
姜惟胸膛在她指下猛地起伏。
那不只是疼。
活人的皮肉本能地排斥刀与异物,却认得她的手。
他每一次想躲,身体都会在闻到她袖间淡香时重新停住。
江离的指腹沿骨缝向内,能感觉他的心跳追着触碰,一下一下撞得失序。
这比亲吻更深,也更残酷。
她的手真正进入他皮肉,触到万鬼渊留下的裂,姜惟却不能合拢伤口把人留下。
他只能坐着,任她选择哪一处救、哪一处割。
所有想抱紧、想亲近的欲望都被压在不能动的肩背里,最后只剩目光沿她眉眼一点点走。
江离被看得指尖发热。
她明知那是失血与疼痛里的痴念,还觉得自己像正触碰一个不该属于姐姐的地方。
这个念头使她的手指慢了一瞬。
“不要盯着我。”
姜惟没有移开眼:“我只有这里能看。”
他没有解释“这里”是她,还是她伸进自己骨血里的手。
江离也不再问。
每一处都要先以铃音定位。
铃响偏高,针在皮肉。
声音发哑,针已触骨。
江离把自己的呼吸压到最慢,免得胸腔起伏带动手指。
姜惟的血不断从腕侧流进袖口,温度先是烫,渐渐变冷。
每冷一分,门外医官叩门就更急一分。
姜惟始终不许开门。
取针途中,他短暂失去意识,手还扣着她衣摆。
江离试着掰开,才发现那只手不是因疼痛痉挛,而是有意抓住。
即使昏迷,他也不肯让门外的人把她换走。
魔骨在她指腹下搏动。
比心跳慢,也比心跳沉。
她从前只见过验血玉中一枚漆黑骨片,卷宗上写“天生邪骨,遇煞则长,必为三界祸患”。
那时在她眼里,魔骨只是四个字,是仙门规矩里一条必须处置的罪证。
如今完整骨纹躺在她手下,里面没有天生恶念,只有一层叠一层的裂。
万鬼渊阴煞把骨头咬开,愈合,再咬开。
最深一道几乎贯穿胸腔,边缘却长着极细银痕,像阵眼里那只铃曾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留下一线方向。
江离数不清裂痕有多少层。
她忽然也数不清十年有多少个夜晚。
指尖略停,姜惟就察觉了。
他额头抵到她腰侧,像疼得失了力,又像不愿让她继续看自己的脸。
“找不到?”他问。
“找到了。只是骨头裂得太碎,针卡在旧伤里。”
“那就连旧伤一起挖。”
江离没有照做。
她沿骨缝一点点剥开粘连,把深处的针完整取出。
后来再碰到一处骨缝时,姜惟忽然扣紧她腰,力道大得几乎把人拖上床沿。
江离还持着刀,只冷声提醒:“手松开。你如果把刀撞进月魄,我会先取晶核,不会先救你。”
姜惟没有立刻放,额头抵进她腰侧衣褶,灼热呼吸隔着布料一下一下压过来。
扣在她腰后的掌纹粗粝,齿尖停留的地方也烫得惊人。
江离背脊僵了一瞬,刀尖却还稳。
姜惟察觉她那一点僵硬,不但没有退,反而把额头抵得更深。
直到她手中薄刃擦过月魄,他才强迫自己松开一点。
那一点不是克制给疼痛,是留给她。
江离任他抱着,继续取针。
最后一根藏在魔骨与月魄之间。
刀从上方落下,可以只挑针。
向左偏一点,则会连魔骨一起斩断。
月魄会回到江离手中,月印、追踪与这条以血缝起的锁也都会结束。
姜惟慢慢抬起头。
汗湿黑发贴在眉骨,右眼旧疤被衬得很深。
他看了一眼刀尖位置,握住江离手腕,将锋口更稳地按向自己胸腔。
“这一次不必推我。”他说,“刀往左一点。月魄还你,三界也没人再能锁住你。”
江离看着他。
姜惟说得像成全,握住她腕骨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他并不想死。
他只是又一次把最怕的结果递到她手里,宁愿看她主动选,也不肯等她日后找另一把刀。
如果她真偏左,他至少能骗自己:最后一刻,她完整看着他,手中没有青云,没有父命,只有姜惟。
爱而不得久了,连被她亲手杀死也会被他算作一种独占。
十年前,他不知道自己会如何选择。
今夜却连最干净的死法都送到她手里。
那一点笃定比防备更冒犯,像他认准无论她做什么,最后一刀都只能由她来下。
江离转动刀锋。
刀尖向左时,她的手确实停过。
只需一点,十年前没有做完的事就会在今夜结束。
姜惟不会再从阵底爬回来,青云满山亡魂或许能得一个迟到的交代。
月魄回到她体内,所有追踪、疼痛与不该存在的渴求也会一起消失。
这些理由每一条都够用。
可刀下那副魔骨还在她指腹下搏动,裂痕里有万鬼渊多年的伤,也有她留下那条狭窄生门的银线。
她如果斩下去,世人会说少宗主终于诛魔证道,没人会知道她第二次握刀时,姜惟甚至主动替她把位置找好。
江离忽然不愿让这件事再被任何冠冕堂皇的名字遮住。
薄刃擦着魔骨掠过,挑出最后一根锁魔针。
黑线离体的一瞬,月魄迸出刺目银光,姜惟胸口剧烈痉挛,血猛地涌过她指缝。
她立刻以手压住。
姜惟盯着她没有偏向左侧的刀,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问。
江离也没有用“不能死”替自己找理由,只穿针引线,开始缝合。
她从他手里抽回刀时,姜惟指腹擦过她腕内月印。
那一下很慢,像在确认她没有趁机切断两人间最后一处牵连。
江离没有躲,穿线时却错过一次针孔。
这是她今夜唯一一次手抖。
细针在针孔旁擦出一道很浅的血痕。
江离没有重穿,只低头把那一点错位看了很久。
她替无数弟子缝过伤,从来没有错过。
偏偏刚才没有斩下去以后,手开始不稳。
不杀并不等于舍不得。
她在心里纠正自己,随后将下一针收得过紧。
姜惟疼得肩背一震,却笑了一下,像已经从那一处错针里拿到她不肯给的答案。
针每穿过一次皮肉,他的呼吸就重一分。
江离长发垂到他胸前,被姜惟以染血指尖绕住。
他不再说话,手却始终没有松开那一缕发。
缝到一半,他忽然抬手擦过她眼尾。
指腹上有一点水。
月魄光太亮,照得眼睛生涩。
江离自己没有察觉。
“灯太亮。”她把线收紧。
姜惟闷哼一声,竟笑了:“从前我受五十鞭,姐姐也说雨太大。弃剑院屋檐没漏到床上,你眼睛倒湿了一夜。”
“再说一句,我把缝线拆了重来。”
“那就重来。”他把她沾过丘照血的掌心贴到唇边,吻在那道还没有结痂的伤上,“反正姐姐下次拿我作刀以前,还会回来缝。”
江离没有许诺下一次。
她只把最后一针收得极稳,剪去线头,再将他的手从自己腰上移到被褥外。
姜惟已经烧得神志不清,两根手指还勾着她衣袖,像多年前发热时一样。
后半夜,他终于沉睡。
高热并没有完全退。
姜惟偶尔在梦中叫她,声音很轻,还是少年时犯错以后不敢惊动旁人的语气。
有一次他叫到一半忽然停住,像梦里也记起十年已过,这个称呼早不能换来弃剑院门外的脚步。
江离坐在榻边,听见第三声时才伸手碰了碰他额头。
那只勾住衣袖的手立刻收紧,掌心温度透过布料烧到她腕内。
她没有叫醒他,也没有抽回,只等那阵高热过去。
她在那里等了很久。
窗外守夜灯换过灯油,屋内血腥气也一点点淡下去。
姜惟睡得并不安稳,眉心始终蹙着。
江离以拇指按了一下,那里竟真的松开。
她收手时,他的脸本能地追着掌心偏过一点。
江离停住。
只要再坐近一些,他就可以把额头枕到她腿侧。
她没有这样做,只把自己的手留在枕边,让他伸手够不到,也不至于彻底失去。
那一点比一场拥抱更久。
江离本以为自己可以一直坐到他退烧。
可姜惟再次在梦里叫她时,脸忽然贴近那只留在枕边的手,唇无意识擦过掌心。
她像被烫到,立刻收回。
睡梦中的人随之蹙眉,手指在空处摸了两次。
江离起身去换冷水,走到门边又停下。
她最终折返,把一截衣袖压回他手里。
姜惟很快攥住,眉心也一点点松开。
正是这次本可不必的折返,让她后来必须割断袖料才能离开。
月光从晶窗落到伤口,照出缝线旁一粒银白碎屑。
锁魔针穿过月魄时,从晶核边缘震下一枚指甲大小的碎片。
江离伸手取起,碎片刚碰掌心就融入皮肤。
久违灵力沿枯萎经脉流开。
那枚碎片很小,却足以短暂遮住月印,也足以打开一座小型传送阵。
江离坐在床边,看着姜惟睡着的脸。
清醒时那层戾气退去,他眼尾还留着少年时的形状。
她把银铃重新系回自己脚踝,归云结收紧时响了一声。
姜惟眉心微动,但没有醒。
这是十年来,他第一次没有看见她把路藏在哪里。
碎片只能短暂遮住月印,不足以独自穿过魔域。
要走,她还得毁掉别院界碑,从众弟子的本命剑中抽取剑息。
祁云刚少一耳,沈蓁灵脉受伤,陆青的肋骨也未长好。
她知道这条路会从谁身上割下什么。
江离可以等姜惟醒来,同他换。
可他如果醒着看见月魄碎片,只会把晶核重新剖深一点,或者干脆以锁链把她与自己缝在同一张床上。
她也不愿再用一个吻、一句阿惟去换这次离开。
那些手段用得越熟,越难说清她究竟只是在利用,还是已经知道怎样最容易使他心软。
所以她选择拿走众弟子多年修为。
江离替他盖住被血浸湿的肩,慢慢抽回衣袖。离开前,她在纸上写了八个字,字迹一如宗门旧账般端正:
欠你的命,下次再还。
纸被压到枕下,恰在他醒来第一眼能看见的位置。
她走到门边,衣袖忽然一紧。
姜惟没有醒,手却在被褥中准确攥住那一角。
江离站了很久,最终没有一根根掰开,只拔下发间一支最细的木簪,把袖料无声割断。
一小片白布留在他掌里。
门合上以后,他还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