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之夜,仙盟从北境攻入魔域。
谢无尘带回去的阵图不是一张简单的假图。
前面的路全是真的,沿途鬼哨、薄弱阵壁和可以避开鬼潮的山道都没有错。
只有走到噬魂谷以后,图上的出口才会变成死路。
如果前面没有人真的守、真的死,玄霄等人不会相信这条路。
最前面的哨塔被剑光劈开时,江离站在断魂台上,看见那个曾给别院送过木料的年轻鬼卒还攥着号角。
他不会青云礼数,进门那日被祁云拦着教了许久。
如今半张脸已经被剑气削去,号角也吹不响,他就以魂火点燃塔旗,直到人和旗一起化成灰。
灰被风吹到江离肩上。
她没有拂去。
这一处真哨是她亲手画进阵图的。
那个年轻鬼卒也因此死在她的计划里。
她可以说杀人的是仙盟,可以说命令出自姜惟,可如果没有她画出的路线,他今夜本不必站在这里。
江离把这笔债记下,目光重新落向噬魂谷。
十年前,仙盟曾就姜惟的生死做过一次表决。
那时姜惟还没有杀过人,只因身怀魔骨,就被当作日后的祸患。
赞成处死他的人,在白蜡上压下“诛”。
反对处死的人,压下“驳”。
玄霄、静尘与丘照,是当年参与表决、如今还掌握逐魔权力的长老。
只要他们还在,仙盟就还可以仅凭一副异骨,把下一个还没有作恶的人先定成死罪,再送入杀阵。
江离要把他们引进噬魂谷,杀掉掌权者,毁掉那套旧规矩。
至于被他们带来的普通弟子,西口一直留着退路。
这就是“借刀清门”。
她借谢无尘的军队把三名长老送到面前,再借姜惟的刀杀人。
她也有私心。
谢无尘尚未逼近断魂台,江离已经先在人群里找到了姜惟的刀。
她想替他报仇,又不肯问他是否要这种报法。
仙军进入谷心以后,江离合上东口。
万鬼从黑雾中现身,堵住来路。
西口还敞着,但只够弃械撤退,无法让三名长老带着逐魔令全身而出。
谢无尘没有随长老入谷。
他从北侧山崖逼近断魂台,一剑劈向江离脚下的阵心。
“阿离,收阵。”他隔着断崖看她,“你如果只是想查十年前的旧案,我可以帮你。三名长老死在这里,仙盟就再不会给你回头的机会。”
江离拔下脚踝银铃,压进阵心。
成对铃音同时震响,青色屏障挡住剑锋,她还被余势掀退,掌心在碎石上拖出长长血痕。
“你以为我要洗清自己,再回去做一个清清白白的少宗主?”她撑住阵心,直接把话说开,“我当年亲手开阵,这件事洗不掉。我杀他们,一半是替姜惟讨债,一半是要废掉‘异骨即罪’的旧规矩。”
她望向谷底那个提刀的人。
“我要夺回青云,是为了让剩下的人有地方回,也是为了让青云以后不再凭一个人的出身定生死。不是为了证明我从来没有做错。”
谢无尘神色微变。
“你如果真想救人,就带普通弟子从西口退。”江离道,“别再替那几个掌权的人续命。”
断魂台下,玄霄已经以逐魔锁缠住姜惟。
十年前,也是玄霄亲手验出魔骨,把还没有作恶的少年压到诛仙台上。
如今同一条金链再次收紧,姜惟却已经能握住它,把施刑者拖到自己刀前。
长刀穿胸。
姜惟没有立刻拔刀。
他先抬头看向江离,像少年时每击中一枚剑靶,总要确认她是否看见。
江离看见了。
界碑前的吻还可以说是交易,今夜却没有人要求他们如此默契。
姜惟把背后的死角交给她,她也真的在每一次剑光抵达以前替他指出方向。
那种信任不是和解,更像两把曾互相刺穿的刀忽然发现,合在一起时能把天下割得更快。
静尘趁姜惟被锁链牵制,从东口逃去。
江离听见两只归铃彼此回应,立刻辨出藏在幻影后的真身。
“东南。”她只说了方向,“那个人是真的。”
姜惟反手掷刀。
静尘被钉在石壁上,魂魄还在黑火中挣扎:“逐魔议书上也有你的名字!江离,你替魔骨杀人,就能装作当年没有投过那一票?”
“不能。”
江离收拢手指,青色剑光斩断静尘残魂。
她没有把自己的罪从今晚摘出去。
丘照成了最后一个活着的长老。
他退到正在崩裂的东口石壁前,从袖中取出一块染血的白蜡。
蜡面上有一道被反复刻深的字痕。
“等等!”丘照嘶声道,“十年前的生死票,我投的是‘驳’,不是‘诛’!”
姜惟的刀已经抵住他喉咙,但没有落下。
丘照怕他们还是不明白,急促地把话说完:“‘诛’是赞成杀姜惟,‘驳’是反对。我当年反对处死一个没有作恶的孩子。后来公开的那张‘诛’票不是我投的,有人改了我的票!”
江离看见了白蜡上的“驳”字。
可东口也在这一刻彻底裂开。
丘照只要再往后退,就能带着逐魔令逃出去。
他身后的仙盟弟子也会重新涌进谷中。
断魂台上的青云旧部已经被阵力压得站立不稳,再拖下去,先死的会是替她撑住出口的人。
姜惟没有替她决定。
他握刀停在丘照喉前,回头看她。
十年前,江离替他选了死。
今夜,她又把仇人送到他刀下。
姜惟明明恨不得立刻斩下丘照的头,却还要江离亲口说:她究竟是要真相,还是要他落刀。
那双眼也在问另一件更私人的事:当真相与姜惟想要的复仇冲突时,她会不会终于先选他一次。
江离看懂了。
如果她叫停,姜惟未必不会停。
他已经把能拒绝他的地方送到她手中。
可阵上旧部正在吐血,出口即将裂开。
她还像十年前一样,先看见了所有人的生死,再看见姜惟。
江离也知道,只要多留一点时间,丘照也许能拿出更多证据。
可她没有那一点时间。
她看向阵上那些正在流血的人,又看向丘照手中的白蜡。
“杀。”
长刀横过。
丘照的头颅滚入尸泥,手里那块白蜡也落了下去。
东口随之合拢。
江离没有让姜惟追杀剩下的人。她撤开西口禁制,声音传遍谷中:“放下兵器,从西口走。我今日只杀制定逐魔旧规的人。”
失去三名长老的仙盟弟子终于弃剑撤退。
谢无尘站在远处,看见那条一直留着的退路,也终于明白江离不是要屠尽仙盟。
谷中安静下来时,江离已经站不稳。
姜惟伸手扶她。
江离却先弯腰,从泥中捡起丘照的白蜡。
血被擦去以后,“驳”字清清楚楚露了出来。
江离掌心慢慢收紧,蜡角扎进伤口。
——丘照没有说谎。
她刚刚杀了一个当年反对处死姜惟的人。
她第一反应不是替自己找理由,而是去看姜惟。
他的刀上还滴着丘照的血。
刚才落刀时,姜惟以为自己杀的是旧仇。
如今那双眼慢慢冷下来,不只是因为错杀,也因为江离又一次让他在不知道全部真相时,照她的决定做完了一件无法收回的事。
“我刚才如果不回头救你,你会死在阵上。”姜惟的手停在她身后,“你是不是以为,我救了你,我们之间就可以算清一点?”
江离转过身:“没有。我知道你救我,只是因为你舍不得我死。舍不得,不等于你原谅了我。”
姜惟眼里的冷意没有退。
“我也没有原谅你又一次瞒着我布好所有路。”他说得很直,“你替我选仇人,替我决定该向谁报仇,再叫我照你的意思落刀。十年前你拿我祭青云,今晚又拿我清仙盟。姐姐,你还是把我当刀。”
“是。”江离没有回避,“我借了你的刀,也夹了替你报仇的私心。可丘照是我判断错了,不是你欠我的。”
“刀是我落的,错就不只属于你。”
姜惟握住她流血的手,与她一起攥住那块白蜡。
两个人都没有松手。
蜡角在交叠的掌心里裂开,露出后来覆上去的一层薄蜡。
薄蜡深处藏着一线黑色,像一根被压扁的细针。
江离立刻扣住姜惟手腕:“别碰。有人不只改了丘照的票,还在假蜡里藏了专门追逐魔骨的咒。”
她把白蜡封进袖中。
那道黑线暂时没有出来,却已经在姜惟掌心留下的血边轻轻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