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借刀清门

约定之夜,仙盟从北境攻入魔域。

谢无尘带回去的阵图不是一张简单的假图。

前面的路全是真的,沿途鬼哨、薄弱阵壁和可以避开鬼潮的山道都没有错。

只有走到噬魂谷以后,图上的出口才会变成死路。

如果前面没有人真的守、真的死,玄霄等人不会相信这条路。

最前面的哨塔被剑光劈开时,江离站在断魂台上,看见那个曾给别院送过木料的年轻鬼卒还攥着号角。

他不会青云礼数,进门那日被祁云拦着教了许久。

如今半张脸已经被剑气削去,号角也吹不响,他就以魂火点燃塔旗,直到人和旗一起化成灰。

灰被风吹到江离肩上。

她没有拂去。

这一处真哨是她亲手画进阵图的。

那个年轻鬼卒也因此死在她的计划里。

她可以说杀人的是仙盟,可以说命令出自姜惟,可如果没有她画出的路线,他今夜本不必站在这里。

江离把这笔债记下,目光重新落向噬魂谷。

十年前,仙盟曾就姜惟的生死做过一次表决。

那时姜惟还没有杀过人,只因身怀魔骨,就被当作日后的祸患。

赞成处死他的人,在白蜡上压下“诛”。

反对处死的人,压下“驳”。

玄霄、静尘与丘照,是当年参与表决、如今还掌握逐魔权力的长老。

只要他们还在,仙盟就还可以仅凭一副异骨,把下一个还没有作恶的人先定成死罪,再送入杀阵。

江离要把他们引进噬魂谷,杀掉掌权者,毁掉那套旧规矩。

至于被他们带来的普通弟子,西口一直留着退路。

这就是“借刀清门”。

她借谢无尘的军队把三名长老送到面前,再借姜惟的刀杀人。

她也有私心。

谢无尘尚未逼近断魂台,江离已经先在人群里找到了姜惟的刀。

她想替他报仇,又不肯问他是否要这种报法。

仙军进入谷心以后,江离合上东口。

万鬼从黑雾中现身,堵住来路。

西口还敞着,但只够弃械撤退,无法让三名长老带着逐魔令全身而出。

谢无尘没有随长老入谷。

他从北侧山崖逼近断魂台,一剑劈向江离脚下的阵心。

“阿离,收阵。”他隔着断崖看她,“你如果只是想查十年前的旧案,我可以帮你。三名长老死在这里,仙盟就再不会给你回头的机会。”

江离拔下脚踝银铃,压进阵心。

成对铃音同时震响,青色屏障挡住剑锋,她还被余势掀退,掌心在碎石上拖出长长血痕。

“你以为我要洗清自己,再回去做一个清清白白的少宗主?”她撑住阵心,直接把话说开,“我当年亲手开阵,这件事洗不掉。我杀他们,一半是替姜惟讨债,一半是要废掉‘异骨即罪’的旧规矩。”

她望向谷底那个提刀的人。

“我要夺回青云,是为了让剩下的人有地方回,也是为了让青云以后不再凭一个人的出身定生死。不是为了证明我从来没有做错。”

谢无尘神色微变。

“你如果真想救人,就带普通弟子从西口退。”江离道,“别再替那几个掌权的人续命。”

断魂台下,玄霄已经以逐魔锁缠住姜惟。

十年前,也是玄霄亲手验出魔骨,把还没有作恶的少年压到诛仙台上。

如今同一条金链再次收紧,姜惟却已经能握住它,把施刑者拖到自己刀前。

长刀穿胸。

姜惟没有立刻拔刀。

他先抬头看向江离,像少年时每击中一枚剑靶,总要确认她是否看见。

江离看见了。

界碑前的吻还可以说是交易,今夜却没有人要求他们如此默契。

姜惟把背后的死角交给她,她也真的在每一次剑光抵达以前替他指出方向。

那种信任不是和解,更像两把曾互相刺穿的刀忽然发现,合在一起时能把天下割得更快。

静尘趁姜惟被锁链牵制,从东口逃去。

江离听见两只归铃彼此回应,立刻辨出藏在幻影后的真身。

“东南。”她只说了方向,“那个人是真的。”

姜惟反手掷刀。

静尘被钉在石壁上,魂魄还在黑火中挣扎:“逐魔议书上也有你的名字!江离,你替魔骨杀人,就能装作当年没有投过那一票?”

“不能。”

江离收拢手指,青色剑光斩断静尘残魂。

她没有把自己的罪从今晚摘出去。

丘照成了最后一个活着的长老。

他退到正在崩裂的东口石壁前,从袖中取出一块染血的白蜡。

蜡面上有一道被反复刻深的字痕。

“等等!”丘照嘶声道,“十年前的生死票,我投的是‘驳’,不是‘诛’!”

姜惟的刀已经抵住他喉咙,但没有落下。

丘照怕他们还是不明白,急促地把话说完:“‘诛’是赞成杀姜惟,‘驳’是反对。我当年反对处死一个没有作恶的孩子。后来公开的那张‘诛’票不是我投的,有人改了我的票!”

江离看见了白蜡上的“驳”字。

可东口也在这一刻彻底裂开。

丘照只要再往后退,就能带着逐魔令逃出去。

他身后的仙盟弟子也会重新涌进谷中。

断魂台上的青云旧部已经被阵力压得站立不稳,再拖下去,先死的会是替她撑住出口的人。

姜惟没有替她决定。

他握刀停在丘照喉前,回头看她。

十年前,江离替他选了死。

今夜,她又把仇人送到他刀下。

姜惟明明恨不得立刻斩下丘照的头,却还要江离亲口说:她究竟是要真相,还是要他落刀。

那双眼也在问另一件更私人的事:当真相与姜惟想要的复仇冲突时,她会不会终于先选他一次。

江离看懂了。

如果她叫停,姜惟未必不会停。

他已经把能拒绝他的地方送到她手中。

可阵上旧部正在吐血,出口即将裂开。

她还像十年前一样,先看见了所有人的生死,再看见姜惟。

江离也知道,只要多留一点时间,丘照也许能拿出更多证据。

可她没有那一点时间。

她看向阵上那些正在流血的人,又看向丘照手中的白蜡。

“杀。”

长刀横过。

丘照的头颅滚入尸泥,手里那块白蜡也落了下去。

东口随之合拢。

江离没有让姜惟追杀剩下的人。她撤开西口禁制,声音传遍谷中:“放下兵器,从西口走。我今日只杀制定逐魔旧规的人。”

失去三名长老的仙盟弟子终于弃剑撤退。

谢无尘站在远处,看见那条一直留着的退路,也终于明白江离不是要屠尽仙盟。

谷中安静下来时,江离已经站不稳。

姜惟伸手扶她。

江离却先弯腰,从泥中捡起丘照的白蜡。

血被擦去以后,“驳”字清清楚楚露了出来。

江离掌心慢慢收紧,蜡角扎进伤口。

——丘照没有说谎。

她刚刚杀了一个当年反对处死姜惟的人。

她第一反应不是替自己找理由,而是去看姜惟。

他的刀上还滴着丘照的血。

刚才落刀时,姜惟以为自己杀的是旧仇。

如今那双眼慢慢冷下来,不只是因为错杀,也因为江离又一次让他在不知道全部真相时,照她的决定做完了一件无法收回的事。

“我刚才如果不回头救你,你会死在阵上。”姜惟的手停在她身后,“你是不是以为,我救了你,我们之间就可以算清一点?”

江离转过身:“没有。我知道你救我,只是因为你舍不得我死。舍不得,不等于你原谅了我。”

姜惟眼里的冷意没有退。

“我也没有原谅你又一次瞒着我布好所有路。”他说得很直,“你替我选仇人,替我决定该向谁报仇,再叫我照你的意思落刀。十年前你拿我祭青云,今晚又拿我清仙盟。姐姐,你还是把我当刀。”

“是。”江离没有回避,“我借了你的刀,也夹了替你报仇的私心。可丘照是我判断错了,不是你欠我的。”

“刀是我落的,错就不只属于你。”

姜惟握住她流血的手,与她一起攥住那块白蜡。

两个人都没有松手。

蜡角在交叠的掌心里裂开,露出后来覆上去的一层薄蜡。

薄蜡深处藏着一线黑色,像一根被压扁的细针。

江离立刻扣住姜惟手腕:“别碰。有人不只改了丘照的票,还在假蜡里藏了专门追逐魔骨的咒。”

她把白蜡封进袖中。

那道黑线暂时没有出来,却已经在姜惟掌心留下的血边轻轻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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