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骨台建在魔宫以北。
传说那里原是一座活火山,魔域初代尊主斩杀赤蛟后,将蛟骨钉入山腹,硬生生镇住地火。
千年过去,黑色山岩仍不断从缝隙里渗出赤红熔浆,风刮过时带着硫磺与焦骨的气味。
二十七名青云弟子被缚在台下。
江离到时,陆枢刚受完第三十七枚照骨钉。
钉子不是钉进血肉,而是从穴位刺入,沿着灵脉将人骨一寸寸照亮。
每落一钉,便能看见此人修行至今最不愿示人的一桩恶行。
陆枢身后的火幕里已经映出三幅景象。
他私卖外门名额;借巡山之机侵占一名女弟子;灭宗前夜亲手打开东阵门。
围观的魔众起初还在笑,笑仙门名士骨子里与他们并无不同。等江离出现,那些笑声便渐渐低下去。
她仍穿雪白寝衣,外面只披了一件姜惟的玄色大氅。
衣摆太长,走过焦黑山岩时拖在身后,像浓夜中一线不合时宜的月光。
她修为尽废,面色也没有完全恢复,却依旧走得很稳。
姜惟坐在蚀骨台最高处。
王座是整块蛟骨雕成,苍白骨刺从他肩后斜斜伸出。他一手撑着额角,另一只手随意搭在刀柄上,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江离没有向他行礼。
她在二十七名俘虏面前停下,逐一看过去。
有人羞愧低头,有人眼含希冀,也有人眼底藏着怨恨。他们在等少宗主救命,也在等她证明青云宗没有真正亡。
姜惟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姐姐答应过,要亲眼处置。”
江离问:“青云秘库在哪里?”
弟子们神色微变。
青云有两座秘库。
明库收法器经卷,暗库却存着历代宗主才能查阅的阵谱、血契与仙盟密约。
灭宗之夜,父亲将暗库钥匙交给首席护法陆征。
陆征如今不在二十七人之中。
一名年长弟子咬牙道:“少宗主,陆师兄带着钥匙逃出去了。他一定会联络仙盟来救我们。”
江离看着他:“我问的是秘库在哪里。”
那人怔住:“您……不知道?”
“暗库每逢宗主继位便会更换方位。我尚未继位,父亲没有告诉我。”
姜惟在上面笑了一声。
那笑极轻,台下众人却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
江离抬眼望去。
“你知道。”她说。
不是疑问。
姜惟靠在王座里,漫不经心地转了转刀柄上的银铃:“陆征在我手里。钥匙也在。”
“条件。”
“二十七人,秘库。姐姐选一样。”
台下骤然骚动。
一名女弟子立刻哭出声:“少宗主,我们从十几岁便跟随您修行。青云秘库不过是死物,宗门真正的根基是人,您不会——”
“我选秘库。”
江离说得太快,快到哭声仍悬在半空。
所有人都愣住。
那名女弟子的眼泪沿着脸颊往下淌,神情从不敢置信一点点变成怨毒:“您说什么?”
“我要陆征与钥匙。”
“那我们呢?”
江离没有回答。
姜惟从王座上坐直一些。他盯着她的脸,似乎也在确认这不是故意说给自己听的假话。
可江离神色平静。
宗门可以重新收徒,秘库里的诛仙阵谱却一旦落入姜惟手中,便可能再没有夺回来的机会。
何况二十七人里藏着至少一个内应,否则陆枢不可能如此精准地避开巡防。
无论怎么算,都该选秘库。
台下有人开始咒骂。
“蛇蝎心肠!”
“江宗主死了,她连装也不肯装了!”
“若不是她当年残害亲弟,怎会招来今日灭门之祸?”
最后一句落下,蚀骨台上的地火忽然窜高三丈。
骂声戛然而止。
姜惟仍坐着,连姿势都没有变。方才开口的弟子却被无形魔息掐住喉咙,整个人悬至半空,脸色迅速涨紫。
江离看向他:“放下。”
“他骂你。”
“我听见了。”
“姐姐如今连一个废物的命都舍不得?”
这句话里藏着只有他们听得懂的旧意。
江离沉默片刻:“我刚刚已经舍了二十七个。”
姜惟眼底那点笑慢慢褪尽。
他将那名弟子摔回地面,起身走下骨阶。
魔众随他伏低,黑压压跪成两列,只有江离站在原处。
直到与她相隔一步,他才抬手替她拢好被风吹开的领口,指节擦过她颈侧,动作甚至温柔。
“好。”他说,“姐姐选秘库,我便给你秘库。”
江离看着他。
他总是知道,如何让她最痛。
“但我忽然想知道,”他偏了偏头,“你能看着第几个人死。”
照夜把一只黑木匣奉到江离面前。
匣内不是刑具,而是二十七枚刻着名字的青玉签,正是青云宗每名内门弟子入宗时留在命阁里的魂签。
如今玉色晦暗,仍隐约存着主人的气息。
姜惟道:“姐姐来选。”
风从熔岩上方卷过,雪白衣摆猎猎飞扬。滚烫热意顺着江离的小腿,攀上她心口,隐隐灼出一片刺痛。
痛什么。
无暇的青云少宗主,只能选大义,也根本没资格痛。
她低头看了片刻,从匣中取出第一枚。
孟绾。
方才替她送药、跪在床前唤她少宗主的女子猛地抬头,眼中先是茫然,继而浮出近乎崩溃的惊惧。
江离没有看她,把魂签放在匣沿。
第二枚,赵鸣。
第三枚,林绛。
三个人都曾贴身跟随她。
赵鸣替她挡过暗箭,林绛的姐姐死在十年前一次妖患中,临终前把妹妹交到她手上。
她记得他们的剑法、旧伤、忌口,也记得孟绾幼时怕雷,每逢暴雨便抱着枕头睡在她寝殿外间。
她选得没有一丝迟疑。
台下彻底静了。
她藏在袖口的指尖有微微的颤意,却被很快掩住。
姜惟盯着那三枚玉签,半晌才问:“为什么是他们?”
“既然一定要死,先死自己人。”江离喉头隐隐发涩,“免得旁人疑我徇私。”
孟绾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比哭还难听。
她被鬼兵拖上蚀骨台时没有挣扎,只在经过江离身侧时停了一瞬,嘴唇颤抖着,似乎还想像从前一样唤她,却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第一枚照骨钉落下。
火幕照出的并非恶行,而是孟绾十几岁那年在命阁立誓:此生忠于青云,忠于少宗主。
第二枚钉下去,是她在雪夜里替江离守剑。
第三枚,是昨夜山门破碎时,她背着受伤弟子冲出火海。
魔众渐渐不笑了。
蚀骨台原是给罪人用的。一个无罪之人被钉在上面,每一道光都只能证明她本不该死。
江离立在台下,脸上仍没有表情。只有大氅下那只手一点点收紧,指甲掐破掌心,血沿着指缝浸进玄色衣料,无人看见。
她却听见孟绾十几岁那年第一次叫她师姐;听见赵鸣在北境风雪里抱怨青霜太沉;听见林绛学会第一套剑法后追过半座峰,只为把一朵开得不好看的花递给她。
那些声音没有使她改口。
她若此刻求,三个人也未必能活;她若拿秘库去换,诛仙阵谱与青云旧契便会成为姜惟手中的另一把刀。
她做过选择,便不能在刀落到熟人身上时忽然装作自己不知代价。
可掌心的血越积越多,沿袖口滴在地上。
第一滴落下时,姜惟看见了。
他喉结很重地动了一下,搭在刀柄上的手也松开片刻。
江离从那一瞬的停顿里没有看见快意。
她会为许多人流血;他被亲手推下过一次,却仍不能因此笃定自己比那些人更重。
到第九枚照骨钉,孟绾的魂魄碎了。
她垂下头,身后的火幕骤然熄灭。
赵鸣被拖上去。
姜惟没有看刑台。他始终看着江离,像一头在伤口边守了十年的兽,非要亲眼看见她疼,才能证明自己当年不是唯一被舍下的人。
赵鸣死得更快。
赵鸣垂下头以前,江离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短得只有照骨火明灭一次,却比重逢后落在姜惟身上的任何一次都软。
姜惟的视线在赵鸣脸上停得太准。
江离便知道,他也记得这个人——记得北境三个月里是谁替她提剑,记得林绛高热时她守过药堂,也记得孟绾曾抱着枕头睡进她殿外。
这些人都分过她的目光。
刀柄那只坏铃被他攥得陷进掌心。
那枚铃在万鬼渊陪过他十年,如今却压不过她望向旧部的一眼,仿佛少一个姜惟,也不会使她的世界空出任何位置。
姜惟抬了一下手。原本已经收回的照骨钉又多出三枚,两枚悬在孟绾与赵鸣已经没有回应的身体上方,最后一枚抵住仍活着的林绛眉心。
好恶毒的手法,非是挫骨扬灰才满意么?
江离声音第一次冷得带了刃:“他们已经死了。”
“我知道。”姜惟终于等到她完整看向自己,手指没有放下,“姐姐方才一直看刑台,我还以为死人比我好看。”
前两枚钉同时落下。
第三枚停在林绛魂门前,等他下一次抬手。
没有魂魄可碎,只剩骨骼在众目下被钉穿。两声空响没有任何刑讯价值,纯粹为她迟来的这一眼。
轮到林绛时,江离终于开口:“陆征在雁回峰。”
照夜一怔。
姜惟问:“姐姐后悔了?”
原来这些旧人,也不是激不起她片刻的在意。
他很有兴致,只管盯着她。
“暗库随山脉每十二年移位一次。陆征若未叛,此刻该带钥匙在雁回峰等仙盟。你答应给我秘库,我只是提醒你,别把钥匙也杀了。”
江离抬起眼,却没有他想看见的求饶和愤怒,平静得仍似那个高高在上的少宗主。
她不是求他停。
甚至没有再看林绛一眼。
姜惟眼底最后一点等待被她亲手掐灭。他感到好没意思,转瞬笑起来,抬手勾了勾。
钉在林绛魂门上的最后一枚照骨钉应声落下。
她身体剧烈一颤,尚未来得及抬头,魂魄便在火幕前碎成无数光屑。铁链失去支撑,空荡荡砸在刑台上。
“剩下二十四个,”他说得轻描淡写,“押去渊南矿场。谁逃,便把同队所有人的皮剥下来送给姐姐。”
江离的视线终于落到他脸上:“不是要杀?”
姜惟一步步逼近,握住她藏在大氅下的手。他摸到满掌黏腻的血,五指强硬地挤进她指缝,与她扣紧。
“我改主意了。”
他把她流血的手抬到唇边,当着所有人的面慢慢舔去她掌心那道血痕。江离手指微微一缩,被他扣得更紧。
他要她痛,看她装,要撕烂她这张冷情无暇的假面。
“姐姐不是从不反悔么?”他看着她,“那便好好记着这三个人。每夜闭眼都记一遍,是你选的,不是我。”
“下令的人是你。”
“可刀柄在你手里。”
江离静了一会儿,忽然反握住他的手。
她以染血的指尖在他掌心划了三笔。看似只是挣扎,跪在不远处的那名年长弟子却骤然低下头。
青云内门以三长一短为“陆”,两短一长为“叛”。三名死者的姓氏,依照江离方才抽出的先后排列,恰能组成命阁旧密码里的“雁回有伏”。
她用三条真实的人命,送出了一道真假难辨的消息。
姜惟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他没有完全看懂,却察觉她又在借自己的刀做事。
那一瞬间,他眼中的怒意与兴奋纠缠得几乎分不清。
“秘库给你。”他俯到她耳畔,声音很低,“今晚开始,姐姐也归我。”
江离没有回答。
雾气笼罩着她的双眼,她几乎看不清刑台上尚未冷透的尸体。
漫天血气无时不刻提醒着她,她多无私、又多无情。
可心像沉潭的巨石,轰然落下,堕入深渊却不会有任何回响。
刑台下,三枚青玉魂签一齐暗了。
江离合拢手指,直到裂开的掌心把那三道姓氏重新写进血里,才慢慢松开姜惟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