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意这场小病拖了三日还没好透。
倒也不重,就是嗓子哑一阵好一阵,偶尔咳嗽几声,听着细细的闷闷的,像一只躲在角落里小声呛气的小猫。
她自己不当回事,该看书看书,该喝茶喝茶,午后还让青萝在廊下摆了一张竹榻,铺了薄褥,半躺半坐地晒太阳。
四月的京城日光正好,不烈不燥,透过槐树新发的嫩叶漏下来,在她素白的衫子上印出一片明明暗暗的光斑。
青萝急得团团转,一天问三遍“姑娘要不要请大夫”,都被沈意淡淡一句“不用”挡了回来。
这一日午后,沈征出门访友,临行前特特交代了管家去请太医来给姑娘看诊。管家刚走到二门,便迎面撞上从外面回来的沈怀瑜。
“请太医?”沈怀瑜脚步一顿,眉头微微皱起,“长姐的病还没好?”
“姑娘不肯看大夫,老爷便让奴才去请。”
沈怀瑜沉默片刻,说了一句“不必去了”,转身便往内院走。
管家愣在原地,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追上去。
他在这府里做了半个月的管事,已经隐隐察觉到一个微妙的事实,二公子年岁不大,说话却越来越有分量,尤其是涉及大小姐的事。
沈怀瑜穿过回廊,绕过月洞门,远远便看见廊下那张竹榻上蜷着的人。
沈意侧身躺着,脸偏向内侧,一只手搭在榻沿,手里松松地握着一卷书,书页被风吹得一掀一掀的。
她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薄衫,系着一条月白的腰带,腰身纤细得不盈一握,腰带打了个松散的结,垂下两条流苏,随风轻轻摇曳。
几缕碎发从簪子里逃出来,落在脸颊边,被日光照得泛着浅金色的光泽。
她这副模样,懒洋洋的,软绵绵的,什么都不放在心上。沈怀瑜远远看着,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
他想,她果然是不会照顾自己的。春末的风虽暖,也有凉意,这样在廊下睡着了,连张薄毯都不盖,难怪病好不了。
他走到竹榻边,垂眸看了片刻。
她的睫毛很长,闭着眼的时候像两片薄薄的羽扇覆在眼睑上,呼吸清浅而平缓,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手里的书已经滑到了指尖,眼看就要掉下去。
沈怀瑜俯身,轻轻将那本书从她指间抽了出来。
书页合上的声音细微而清脆,沈意却没有醒。
他将书放在竹榻旁的小几上,又转身进了她的屋子。青萝正在里面整理妆台,见了他正要行礼,被他一个眼神制止。
“给长姐拿张薄毯。”他低声道。
青萝连忙去柜子里取了一张素绒的薄毯出来,沈怀瑜接了,转身回到廊下,轻手轻脚地将毯子抖开,覆在沈意身上。
她的身子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有感知,却没有醒,反而往毯子里缩了缩。
沈怀瑜站在竹榻旁,低头看着她蜷缩的姿势和微微蹙起的眉心,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滋味又漫了上来。
他不自觉地伸出手去想替她把散落在脸颊边的碎发拨开,可指尖还未碰到她的皮肤,便在半空中停住了。
停了好一会儿,他收回手,转身走到廊下另一头,在栏杆上坐下来,从袖中取出一卷公文,摊开来看。
他在等她醒。
日光一寸一寸地挪移,从槐树叶缝里漏下来的光影也跟着缓缓变幻。
庭中偶尔飞过几只鸟雀,啁啾几声便又飞走了。
青萝轻手轻脚地端了两回茶,每次想叫醒沈意,都被沈怀瑜一个眼神拦回去。
直到日头偏西,沈意才悠悠转醒。
她睁开眼,入目便是橘红色的夕阳光铺满庭院。身上盖着一条素绒薄毯,她不记得今天拿出来过。
然后她看见沈怀瑜。
他坐在廊下栏杆边,背靠着廊柱,手里拿着一卷公文,却并没有在看,而是抬眼望着她,目光安静而沉着。
大概是因为逆光的缘故,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轮廓上镀了一层橘金色的光边,那双眼睛隐在暗处,显得格外深邃。
“醒了?”。
沈意撑着身子坐起来,薄毯从肩上滑落。她嗓子还有些哑,开口时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惺忪与不耐:“你怎么在这里。”
没有问候,没有寒暄,甚至连一个客气的称呼都没有。
这便是沈意对两个弟弟的一贯态度,心情好的时候淡淡敷衍几句,心情不好便连敷衍都省了。
沈怀瑜早已习惯了,脸上没有半分不悦,只是站起身走到茶炉边,提起那只在炉上温了不知多久的铜壶,往一只干净茶盏里斟了些温水,又走回来递到她面前。
“润润嗓子。”
沈意接过茶盏,抿了一口。
水温刚好,不烫不凉,恰好能入口。
她又多喝了两口,把茶盏往旁边小几上一搁,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
“我问你话呢。你怎么在这里。”
沈怀瑜将公文收入袖中,垂手立在榻前,神色坦然:“路过,看见长姐在廊下睡着了,怕风吹着,便等了一会儿。”
“等了一会儿是等了多久。”沈意的目光落在小几上那杯已经放凉了的茶上,那是青萝之前给他端的,茶汤颜色已经深了,显然放了很久。
沈怀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道:“傍晚起了凉风,长姐该进去了。”
“你管我。”沈意拧起眉,声音虽哑,那股子大小姐脾气却半分不少。
沈怀瑜看着她拧紧的眉头和微微鼓起的腮帮,她大概不知道,自己这副拧眉瞪眼的样子,配上那张巴掌大的小脸和刚睡醒还有些惺忪的杏眼,实在是凶不起来。
反倒像一只被吵醒后很不高兴的小猫。
他在心里这样想,面上却不动声色,以极温和平缓的语气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好,我不管。只是父亲出门前特意嘱咐了府里,说长姐这几日身子不适,让多照看着些。我若是不管,回来父亲问起来,不好交代。”
沈意瞪了他一会儿,大约是从他的表情里挑不出什么错处,便移开目光,冷哼了一声,掀开薄毯站起身来。
躺久了腿有些麻,她起身时微微踉了一下,沈怀瑜伸手想去扶,她看都不看他一眼,自己站稳了,转身就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又在门口停下来,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下次别在廊下坐着等。像个什么样子。”
沈怀瑜望着她的背影,鹅黄的薄衫,月白的腰带,纤细单薄的肩膀,乌发散在肩后,几缕碎发翘起来,被夕阳光照得毛茸茸的,心里那句像只小猫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他压下这股念头,语气依然温和得滴水不漏:“是,下回不坐了。”
至于不坐的意思是“不来了”还是“不坐着等”,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