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路往家走,闷了一肚子火。
路灯一盏一盏从头顶过去。
街边的树影歪歪扭扭趴在地上。
晚风吹过来,卷着灰尘和饭馆后厨的油烟味。
路边有一家修车铺还没关,半卷的铁门里透出一点暗黄的灯,几个轮胎摞在门口。
我低着头走,踢到一颗石子,石子滚出去,撞到路边井盖,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也就是这一声响后,我忽然觉着身后太安静了。
我下意识回头,只有一排停在路边的电动车,车把上挂着塑料袋,被风吹得哗哗响。
更远一点,是昨天那个老槐树。
树底下黑沉沉的,看不清有没有人。
我咽了口唾沫,骂自己神经病,又开始疑神疑鬼了。我转身继续走。
刚走过一个小巷口,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出来,一把攥住了我的胳膊!那力气大得吓人,像铁钳。
我整个人被拽了一个踉跄,差点撞到墙上。还没等我叫出来,一张肮脏的脸就从阴影里贴了过来。
是那个流浪汉!
我脑子一下子空了。
他还是穿着那件脏灰外套,头发乱糟糟,眼窝恨深。
可离得这么近,我才发现他的眼睛一点都不浑浊。
相反,那眼睛很冷,很清醒,像两颗埋在泥里的玻璃珠。
我大叫一声,甩开他就跑。
至少我以为自己跑得很快。
书包在背后一下一下砸着腰,鞋底踩过碎石,发出乱七八糟的声音。
我听见自己喘气像破风箱一样。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跑到有人的地方,跑到灯下面,跑回家。
可那个流浪汉追上来了!
他几乎没有多余动作。几步之间,他就从后面贴近我。我刚要拐弯,他已经伸手抓住我的书包带,猛地一扯。
我整个人往后一仰,还没摔到地上,他就扣住了我的肩膀和手腕。
我只觉着胳膊一麻,身子不受控制地转了半圈,紧接着膝盖一软,人就被他按倒在地。
他这一套动作太熟练了,完全不像流浪汉。
我的脸贴到冰冷的地面上,鼻子里全是灰味儿。我想挣扎,可他膝盖压着我的腿,一只手反扣住我胳膊。我疼得眼泪差点出来。
“救。”
我刚发出一个音,他就把我拖进旁边的小拐角。
巷子里有股潮味,混着铁锈和尿骚味。
他把我按在墙边,一只手捏住我的下巴,迫使我抬头看他。
我腿已经开始抖了。
不是夸张,就是控制不住地抖。
膝盖像被拆掉了螺丝,整个人发软。
我想起自己之前那些特工幻想,恨不得穿越回去给自己两巴掌。
那流浪汉盯着我。他身上有一股很重的味道,像很久没洗衣服了。可是他很沉稳。他不是疯子。这个发现让我更害怕。
“离那个家远一点。”
他开口了,声音非常低,像是从胸腔最里面挤出来的,不想让外面的人听见。
我嘴唇发抖,“啥,啥家?”
他手上用了点力,我的下巴疼得要命。
“别装了。”
“我真不晓得。”我快哭了,“你谁啊?”
他没有回答,只是凑近了一点。
“不要再接近他们。”
陈阿姨。小骆。我脑子里乱成一片。那这个人是谁?陈阿姨的丈夫?小骆他爸?
“你要命,就离远一点。”他说,“不要去他们家。不要再打听女记者的事。”
女记者。
我后背一下子凉透了。
吴曼……他果然不是普通的流浪汉。
看来,那天这个人跟踪我,完全不是巧合。
我张着嘴,可我喊不出来。
我的喉咙像被东西堵住了。
“听见没有?”
“听,听见了。”我声音抖得不像自己的,“不去了,不来了。我以后不去了。”
他捏着我下巴的手慢慢松了一点。
就是这一点点,我也不晓得哪来的胆子,猛地一扭头,挣开他的手,同时用力推了他一把。
我抓起书包,也不管肩带有没有挂好,转身就跑。
我跑得肺都要炸了,书包在背后乱甩,鞋子差点跑掉一只。
我冲出小巷,沿着大路一直跑,一直跑到人多的街口,跑到一家亮着灯的药店门口,才敢停下来。
我扶着膝盖喘气,回头看,那个流浪汉没有追上来。
街口人来人往,电动车,行人,卖烤冷面的摊子,还有药店门口的白光。世界好像又重新回到了正轨。
我忽然胆子回来了一点。我冲着那条黑乎乎的小路,“你也离我远一点!”喊完,我觉着自己声音发虚。路人看了我几眼。
我装作啥都没发生,背好书包,继续往家走,可我的腿还是软的,下巴也疼,手腕也疼。
我晓得那个人没追来。可我也无理由地觉着,他不是追不上,只要想的话,他好像随时都能找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