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纳娅想过和赫克托○○。

她对于他的喜欢,并不包含这个原因。

但是,他们两个的身份,也注定这段关系不像贵族情侣那样麻烦。

交往三个月后,她试着提出要求。

赫克托拒绝了。

她也想过他会拒绝。

骑士守则要求守贞,奥古斯都背靠教会,他侍奉的主君又是神圣骑士。他在这方面的坚持十分正当。他的拒绝本身,是让她稍感满足的。

但他拒绝的速度和态度,远超她的想象。

那个时候,校外街道,秘密的小镇茶室,异族骑士不假思索,拒绝斩钉截铁。

不行。

快得好像先于本能。

也好像这回应就是他的本能。

固然他坚守的回应,让她感到一丝满足——这意味着他不是尤利西斯那样随意的、渴求接触到要和义妹接吻的男生——但是,他过分迅速、过分坚定的态度,又让她有些难言的受伤。

她并非希望赫克托同意,不希望他为她更改自己的行为准则,也不想要他为难。

但是,他毫不挣扎、毫不犹豫,斩钉截铁的样子,好像她提出的要求非但不正当,而且不应该。

又让她一瞬间消沉下去。

她也想伪装一下不在乎。

但她几乎是立刻就蔫下去,像一滩柔软液体,啪叽倒在了茶室小桌。

茶室规格狭小,只有一扇临街的窗。

据说模仿海外大陆,并不同于奈茵主流。

空间逼仄,布置典雅,距离相近,一种自然的接近与亲密。

地毯雪白柔软。

他们在方桌一角、两条相接直线。

席地而坐。

纳娅前倾身体,趴在桌上,手臂伸直,头颅侧过,脸颊枕着自己指尖,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点像动物的不高兴的声音。

起初,她是背对着他。

那种像动物的声音发出一会儿,忽然又猝然停止,变作了更加不高兴的对峙。

她腾地就坐起身,身体挺得笔直,蓝眼亮得惊人,气势汹汹地转向了他。

“你为什么不安慰我啊?!”

“…我以为你生气了。”他低声说。

“生气了不是更应该安慰吗?!”

“……”

雪发深肤的战士,神色很安静地,静静注视她几秒,抬手握住了她的指尖。

他的温度,和他的外在形象不同,微微有些凉意。常年握剑的坚硬的茧,像岩石毫无温度。

握住她总有一些湿漉的指尖,就染上了她的温度。

纳娅觉得他可能是有点笨。

但是,想到他好像不常跟女孩子说话,又有一点释然。

总之,她也就很轻易地不生气了。

“我不喜欢你那样拒绝我。”

她说,“让我很难过,赫克托。”

赫克托看着她,像是想说什么,嘴唇轻微张开,片刻,又闭上了嘴,没有去讲。

这就让纳娅很轻易地又生气了!

“想说什么就说呀!我又没有不让你讲!干嘛总欲言又止啊!”

“……婚后再去做。”

他说,声线很低,语调是轻的。

“不管和谁,都婚后再去做。”

讲到第一句话,纳娅还有点高兴。

等到他讲第二句,瞬间就瘪起了嘴。

——哪里有热恋期讲这种话的?

一般不都要说天长地久吗?

再说,他们之间又没有贵族之间那些乱七八糟的守则,何必在意这些呢?

第二句完全可以不说!

……但是。她又其实是理解他的。

他的意思是,没有未来的时候,这么做是不负责任的,他不想在轻率的时间去做。

虽然是珍视和负责任的态度,他拙劣的表达能力,却又让她非常不高兴。

就算婚前去做,又怎么样呢?

纳娅并不觉得这样是不应该的。

她就是想和恋人亲密,并且天然地认为这理所应当。

只要确保不会怀孕,就只是取悦彼此的行为而已。

尽管如此,她确实也理解他生长在贵族环境中的顾虑。

因为事实而言,他的建议对她是有益无害的。

于是,这种不高兴里,终于也掺杂了一丝甜蜜。

她瞪了他一会儿,也不知怎么,就在他静默的、仿佛任君处置的视线中,奇怪地抿唇笑了。

在那之后,又像刚刚趴在桌上一样,仿佛一团流动的液体,啪叽扑进了他的怀里。

“我又不是法兰卡。”

她松松地搂住他,蹭他宽厚的肩,脸颊贴在他的颈窝,黏黏糊糊地撒娇。

“你干嘛一幅引颈受戮的表情呀。”

她在他的面前,总像一个孩子。

不像平常在外,那么温柔安静。

话很多,情绪变化很快。有点黏人。喜欢贴在他身上。很主动。但又反复无常,让人猜不透心情。

“……”

他抬起掌心,虚虚落在她的脊背,慢慢垂下头去,额头贴上了她的发顶。

她单手向后,握住他的手腕,单方面用力下拉,让掌心落到了实处。

他触碰到她的骨骼。

纤细的蜿蜒脊椎,像一弯游动的鱼。

水在她的体内奔流,透过细腻肌肤,渗透到他的指尖。

她是凉的。清爽的。澄澈的。

她纯洁无瑕。

他引颈受戮,是因为,他以为她会生气。

他想不出除此之外取悦她的方式。

他没想到她会接受。

因为这不是纳娅第一次提及○。

正式的提是第一次。但是,每一次外出约会,他们距离拉近,她贴在他的身前,或者坐在他的腿上,感觉到他的反应,都会试探着更去贴近。

这让他不太舒服。

他不太想把这段关系发展到那一步。

事实上他觉得性很脏。

他自己很脏。和他发生关系的贵族很脏。这件事本身就很脏。性是有罪的,在不为生育的情况下。他感受到的愉快是罪恶。

他是有罪的。

他知道这段关系不会长久。

未来一段时间,纳娅一定会和他分手,和某人结婚,进入新的家庭,享受与她更加匹配的新婚之夜。

在那之前,他不想玷污她的纯洁。

他希望她是纯洁的。

至少那个人绝不应当是他。

她自己不这么认为,也想不到那一层面。他知道她的感情毫无杂质。但纯粹并不代表长久。

他的想法是,他可以做一段时间她婚前的玩具。

如果婚后她还愿意。如果到了那个时候,她还对他感兴趣,他还有机会见到她。

他再去取悦她。

纳娅自己,发自内心地认为自己是平民,不受繁文缛节束缚,但是她的存在不像绝大多数人想得那样寻常。

她身份特殊。

学院既不可能让她安安稳稳地毕业,回到社会,去做一个“平民骑士”,也不可能让她毕业后另转学派,投身高塔。

1762年保守派大获全胜,对平民立场空前恶劣。

作为曾经高塔政权胜利的标志,毕业时间刚好卡在日冕公的执政期。

她的未来无非三种。

进入内阁机关,加入边境防卫团,缔结贵族婚姻。

她是一个单体战斗能力不强的女性元素侧天才,学院不可能在培养她十五年后让她去边境送死。

然而,单纯在内阁做一个文书员工,又难免浪费了她的天分。

同样一个人,幼时推动平民入学利好激进派,而培育成熟并入贵族体系就是利好保守派了;秘银公出了名的墙头草,态度暧昧不清,这次保守派执政,难保不再次投诚。

将她纳入格林维尔家系的可能性极高。

千年前联邦的首位特级上将就是平民出身,战争后获封爵位,纳入了戴维斯家系。

也就是这件事,与后来的多次平民武装运动,让贵族们对平民态度多为警醒,更加排斥。

好在纳娅是性格温柔的女性,属性与学派也极温和。

刚好利于联姻,也利于保守派。

对她来说,联姻不算一个坏选择。

赫克托认为她和兰蒂斯的可能性比较大。

联邦十三公爵,水属只有一家莱昂哈特。

但校长年事已高,膝下四代同堂,显然不可能让重孙和她喜结连理。

其余各类中小贵族,向来没有上桌权利。

只有洛威尔家系,是联邦现存唯一的冰属性贵族,保守党派里相对中立;加上家族人丁稀少,可能需要这份联姻,甚至可能欣然接受。

联姻对纳娅不算一个坏选择。

如果对象是兰蒂斯。

那就是一个绝佳的选择。

历代北境公爵,常年驻守边疆;家庭结构简单,性格也相对直接。

无论她想战斗还是研究,或者安心地自由生活,都能受到充分的保护。

……另外。

作为恋人。也或许是最了解纳娅的人。

她和兰蒂斯会相处融洽。

她不太可能不幸福。

……

……

十二年级中期,分手后半个月,消息印证他的猜想。只字不差。

十二年级下学期,开学不久,她和兰蒂斯开始约会,同乘天马列车,私下交往频繁。

分手当天她问他为什么。

“我很喜欢你,不想和你分手。如果你愿意,可以告诉我原因吗?”

“如果和我有关,我之后会改正。如果和你有关,我想知道,我能不能帮上忙。”

“赫克托。”

“你遇上什么事了吗?”

“……”

他没有遇上什么事。

法兰卡对她感兴趣,从一年级开始。

那时候他不认为纳娅是特殊的。但他的主人已经紧盯成绩单,一遍又一遍地,用视线和心灵,扫过了这个名字数万遍。

从一开始,他就知道,法兰卡不会同意。

从一开始,他就知道,一旦汇报主人,比责罚与轻蔑先到的,必然是法兰卡的“意识”。

他会意识到自己对纳娅的特殊感情。

然后一切都会天翻地覆。

包括她可能拥有的美好未来。

“…纳娅。”

他说,“你在体术上的问题,不是先天发育,也不是后天努力。我知道你在和雷恩请教,但刺客的方向也不适合你。我认为你最大的问题是和元素相处得太好。”

“你在所有需要极限发力的时间使用元素代偿。所以你从来没有过肌肉线条。这是你的绝佳天分导致的,一个基础问题。你不会锻炼,也从没有真正锻炼过。”

“如果你是地系或者火系,你可以成为一个很好的战士。如果你是风系,你可以考虑和雷恩做同行。但你是水系。正因为是水系,你才能够做到像指挥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一样指挥这些元素。——菲利克斯没有骗你,也不是在安慰你。你的所有动作是全年级最标准的,和他一模一样。你学到了精髓。”

“问题在于,你使用元素代偿的方式。让你在自以为锻炼体术的过程中,只锻炼了元素的精准操控。”

“水元素的特性是柔和,卸力,惯性,恰到好处的厚度。它可以帮助你做出动作,但不能帮助你提升强度,更不能帮助你抵御伤口。因此你比同年级的所有人更容易受伤。你的身体强度太低了。”

“我不建议你继续朝体术的方向精进,也不建议你转业高塔。高塔研究元素的本质,而你擅长元素操控和使用专精,和他们方向不符。本质上你更像一个魔兽。所以,我建议你发挥长处,去寻找你的元素的其他使用方式。”

“比如提高硬度,降低温度,化冰方向;或者提高密度,增加阻滞,粘液方向。”

“但我也不建议你继续朝这种近战方向发展。这很危险。并且你已经在治愈净化方向有了很强的成就,此外本能的代偿与有意的使用也有区分,特意学习可能会影响原来的使用。这也是为什么菲利克斯不直接说明。他担心影响你原有的成绩。”

“学校不会因为体术成绩让你退学。我认为你不需要改,但如果你想提高体术成绩,可以尝试和兰蒂斯接触,深入了解化冰方向。”

“我希望这对你有所帮助。”

话音落下,空气短暂寂静。

终端那头,元素波动。她的声音忽远忽近。

“……我从没有听你说过这么多话,赫克托。”

“你在法兰卡面前,一直是这样吗?”

“我以为你,不会说话。”

“……只是有任务需要汇报的时候。”

“但你可以灵活地和人交流。”

“是。”

“所以你也可以灵活地和其他女孩子交流吗?”

“……”

“你可以吗?”

“……作为仆从。”他说,“我被训练成这样。”

涌流声停,元素供应骤然中断。

对方单方面切断了链接。

她的存在从链条的另一端消失了。

可能她听说了一些什么。

……

……

1763年2月,开学不久,她和兰蒂斯开始约会,同乘天马列车,私下往来频繁。

1763年4月,期末考试之前,他们参与实战训练。前往奥兰多温泉溶洞。

赫克托在菲利克斯之后。

被法兰卡全程注视。

……

分手后纳娅一如往常。

功课,训练,生活,和朱利安形影不离。

后来再去通知实训,她不再抬头看他,也不再邀他喝茶。每一次只是站在门口,注视他身后的走廊,礼貌颔首说好。

我知道了,谢谢。训练教室见。

声音温和平静。

好像以往从未发生。

……

黑发散落,水中浮沉。雾气缭绕。

她蜿蜒的脊椎像银鱼。

前倾伏在岸边,脸颊枕在指尖。身体背对着他。

任由水珠滑落,湿睫遮住了视线。

……

他第一次看见她的眼泪。

……

纳娅。

记忆的末尾,不知道是法兰卡还是菲利克斯的声音说。

稍微起来一点。

……对。乖,让我先下水,…再靠到我腿上。

……

水面之下,暗流涌动。

有人坐在岸边,替代了礁石的位置。

她像一滩液体软进了对方怀中。

……

“纳娅。”

对方轻声呢喃,半环着她,倾身靠近。

渗透暗金的指尖,慢慢拭去了那一滴剔透的泪痕。

“…看着我。”

……

他低眸吻了下去。

……

发尾金影投落。

像日冕嵌套的辉光。

如果您喜欢,加入书签方便您下次继续阅读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