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宁小姐。”
树荫小径,易相忱从远处走来。
为录制专访做足准备的屠宁换上了一身简约的淡色套装。
胸前由红宝石镶嵌而成的玫瑰胸针格外艳丽亮眼,只是花朵稍有歪斜,笔挺的正装印着几处折痕。
薄汗染湿了她的鬓边,碎发一丝一缕贴在她的额侧。
没有保姆的协助,她只能靠一人之力照料她那不能自理的丈夫。
为他打理好全身,抱他坐上轮椅,推着他来到车旁,又艰难完成上下车的动作。
她维系的体面背后是无数狼狈堆叠。
她咽下了一个个崩溃的瞬间,换得现在镇定自若的笑颜:
“易老师,久等了。”
屠宁稍稍躬身以表歉意:
“真不好意思,家庭护工申请了病假,所以我来晚了。”
“放心,我和拍摄组推迟了半个小时,现在还有时间。”
他就像是早已预料到了她的困境,提前一步为她解围。
还未等她致谢,他先声叮嘱:
“以后有需要,你可以联系我。”话未说完,他急于补充:“随时都可以联系我。”
并非是打着官腔的场面话。
他望着她,语出真着。
他擅自拆碎了二人之间带有陌生意味的礼貌距离。仿佛在告诉她,不管何时何地,不管任何事情。
她都可以需要他。
她目有闪躲,不再敢望向那双注视着她的眼睛。
倒不是排斥。
跳动的心脏掀不起什么狂澜,可稍有加快的频率难以让她忽略不计。
她按耐下心潮迭起,只是因为她害怕。
毕竟她的丈夫就在她身边。
即便是犹如一具无声无息的躯壳,可他的意识尚还清醒。
她绝对不能被发现任何蛛丝马迹。
她戴上了以礼相待的面具:
“易老师,我们走吧。”
抓握在轮椅扶手上的手还为来得及束紧。
身前那高大的身影向她靠近。
他的臂膀与她相贴,幽沉的香氛尾调清晰可闻。
筋脉明晰的宽阔大手抚了上来,男人掌心炙热的体温触及在她的手背。
“我来吧。”
他从她手中夺下了轮椅的掌控权。
主动担下了她的责任。
她没有谢绝。
而是退身在侧,与他并肩而行:
“谢谢。”
玉兰即将以凋零结尾。
为一整个花季画上句号。
走在玉兰树下,漫天风过带着浅白的花瓣飘动,满地碎落的花瓣早已褪去了花色变得枯黄。
轮椅碾过残花,留下了一道长长的印痕。
身着西装的徐正清双眼微睁,妆造在一定程度上还原了他的原貌。
只是僵冷无息的面色为他的儒雅清俊添了道刺骨的寒凛。
他头首垂于一侧,跟着稍显崎岖的路面微微晃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用胶带牢牢将脚尾粘贴在耳背,避免于被强行摆动身体而掉落。
他手心中,她递予的那朵玉兰花从他无法合拢的指缝间悄然溜走。
他根本无力挽留,就连目送它飘落都做不到。
就这么感受着从拥有到消逝,感受着落得对那一场空。
“玉兰花开了。”
易相忱抬起头,捕捉着过眼的落花:
“徐教授看到一定很开心吧,毕竟这是他最喜欢的花。”
屠宁下意识惊异道:
“你怎么知道……”
他理解她曾坦白的恐惧,以最快时间夺声解释道:
“我看过你的那期独家专访。”
一切都是自己太过敏感,假象的余震不应该在彼此之间坦明后还波及着对方。
屠宁摇摇头,晃掉了脑子里多余的思绪。
易相忱说的独家专访,指的是她刚刚工作时邀请徐正清做的娱乐访谈。
只是她没想到,他竟然看过她初出茅庐时不成气候的过经:
“这么多年的事情,你还能记得。”
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而是目视着前方自顾自说:
“不过,我不喜欢玉兰。”
他的微笑僵在了脸上,慢慢落了下去:
“应该说讨厌玉兰。”
她侧首望向他,目生不解:
“为什么?”
“儿时我住在那个并不能称之为家的地方,吃不饱也穿不暖。我会在垃圾桶里翻找塑料瓶和纸箱,攒满了一大麻袋拿去称斤卖。也会盼着窗外的玉兰树开花,用撑衣服的长杆摘下一朵朵花拿棉线串起来,摆在人流量最大的街道或者景区门口等人买。”
他云淡风轻提起他的曾经,每一个字里都寻不见半点温度:
“垃圾桶是臭的,卖破烂时一身臭。玉兰花是香的,卖玉兰花一身留香。那时候我很喜欢玉兰花,因为玉兰花预示着我能饱餐一顿。但现在我很讨厌……”
失去聚焦的眼睛逐渐放空,凝出了薄薄的冰霜:
“因为它的味道会让我回想起过去。”
他的过去。
一瞬间。
屠宁脑海中浮现出了相机里的画面。
稍显稚嫩的男孩,皮包着骨头很是瘦弱。
久未打理的发长至颈侧,前额碎发险些遮挡住他的眼睛。
碎发后若隐若现的眼睛紧紧盯着镜头,几分恐惧几分怯懦,还有死寂般的阴郁。
他身上沾着血渍。干了的没干的融合在一起。
他脸上不满伤痕。旧的新的青的紫的数之不尽。
最显目的,是他耳后至颈侧的长长刀疤。伤疤好似刚刚愈合,新生的皮肤组织显现出异样的肉粉色,很是狰狞——
这就是他的过去?
他手中那台相机里记录的,就是他的过去?
可为什么他的相机里会有他过去的照片?
又是谁为他拍下?又为何保留至今?又为何会无意被她窥探?
她想问些什么。
话到嘴边,在思量下却无从下口。
不管如何斟酌都多显冒犯到言语并不适合开口,这无疑不是在揭他的伤疤。
“这一点,我是不是与他不同?”
在她开口之前,他却先她问询。
“什么?”
她并非没有听清。
他没有再重复他的问询。
冰霜从他脸上化开,他扬起了不异于寻常的淡笑。
那笑容温和得体,平易近人,他总是挂在脸上。唇角牵动的弧度,眉眼弯垂的力度,都一分不改。
屠宁有一个错觉。
眼前的男人就像一个绑束着丝线的提线木偶,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
恍惚间的冰霜才是他唯一流露的真意。
而这一抹亲和的微笑,是他脸上佩戴的面具。
与她不同。
他的面具嵌在他的肉里,用针穿过他的皮肤,一针一针将其缝合。
连撕都撕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