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为什么你会知道我不吃胡椒?

“屠宁小姐,我并不知道你不吃胡椒。”

他应得淡然,好似并没有因她莫名迭起的情绪生出困惑。

他微笑解释:

“是我对胡椒过敏。”

屠宁哑然。

哑然间,方才铺天盖地的崩裂一点一点塑回,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抱歉……”

她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再三道歉:

“真的很抱歉。”

柠檬水潺潺倒入杯中。

突出的骨节给男人的手刻划出了锐利的棱角,半掩在袖口的机械表能看到精密陀飞轮的转动。

“我很担心你。”

他为她倒满了水,才将自己的忧虑娓娓道来。

“你愿意与我说说,是什么让你如此情绪波动吗?”

他的安抚在她身上奏效。

她平缓了呼吸,将倒满柠檬水的玻璃杯握在手中:

“我与我先生第一次约会的时候,我告诉了他我不吃胡椒的习惯。从此之后每次出去就餐,他都会说所有的菜不放胡椒。不、”她急于否认着什么:“并不仅仅是因为你和他说出了一样的话。”

恐惧积攒在崩溃的临界点,便没有了掩饰的必要。

她不在乎礼数与分寸,将自己心中的话脱口而出:

“我觉得你在与他重合,一点一点重合。”

她直视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沉入、下陷。

眉心的微动是压抑不住的情绪宣泄:

“推动眼镜微曲的中指,微笑时嘴角扬起的弧度,乃至发声方式说话的节奏。你们明明不一样,每一个微乎其微的细节却在相重叠。”

她摇头:

“还没有那么简单!他也曾在大雨中救下一只猫,他也拥有一道掩在耳后的刀痕,即便那道刀痕与你的伤口形状长度位置都不一样。他也在寄人篱下的少年时被打得满身是伤……为什么,为什么一切会这么巧?为什么世界上会有两个人如此相像?”

所有能用语言文字叙述出的相似点不过是浅薄的表象。

最深层最震撼的,还是那无法具像化的感受。

如果将感受拟作灵魂。

灵魂。

就像是两具不同的躯壳里,住着同一个灵魂。

同一个灵魂。

将带有伪装色彩的表象与深埋在心底不为人知的内里一分为二。

即便各有不同,也保留着同一个底色。

这就是她恐惧的缘由。

他们太不相同,又太过相同。

男人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没有因她的话而惊愕,没有因她的失礼而恼怒,无悲无喜无波无澜。

就像是预料到她会念出这些早已烂熟于心的剧本台词。

他太过平静了。

平静中透出一股无法言喻的诡异。

“屠宁小姐。”

他还是这般温柔。

他善于用温柔去化解她的困惑。

这不是真正的化解,是他的烟雾弹。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向她抛出烟雾弹。

而是直面了她的困惑:

“或许,我们可以换一个角度来看待问题。”

他打断了她在他瞳海中沉落的过程。

她以为他会伸出援手将她拽扯出海平面重见天日。

可他没有。

他就像是用手掐住了她的脖颈。

在海水的阻力下狠狠冲推。

要将她逼向更深的深渊。

“你是否低估了你对他的爱?你是否有在掩藏对他的无尽思念?你是否、”

他头首轻微偏侧,金丝眼镜折射过吊灯的光线:

“有刻意在我身上找出与他相似的影子?借我,来弥补你对他的渴求?”

掐在她脖颈处的手松了下来。

窒息感使她脑内闷堵,几近昏厥。

她沉在深海里,被冰冷包裹。

她无力地下沉,失去了挣扎的本能。

直至。

一个温暖的怀抱从身后将她包围。

那是她最熟悉的温度,也是她最熟悉的气息。

她忘记了去恐惧,忘记了因无助而产生的焦躁。

悬空的心都松缓了下来,被一双手轻轻柔柔接住,安安稳稳放落。

那是她久违的安全感。

她想哭。

她想大哭一场。

就这么陷在那个怀抱里大哭一场。

她爱徐正清吗?

她也曾质疑过。

如果他们的开始不过是她的见色起意,那么因这场意外而即将走向破碎的夫妻感情才能以一个体面的方式收尾。

毕竟她不爱他。

当俊美的雕塑沾满了粪便与呕吐物时,她没有义务继续珍藏。

所以她遗弃他,她打碎他。

愧疚折磨得她动弹不得。

划伤他的手在无人时悄然颤抖。

她用见色起意来为自己开脱。

却从没想过,她爱上他了。

“如果我真的与他如此相像,如果我真的与他形同一个人,那么你应该早在我们相遇的第一眼时,就爱上我。”

靡靡之音一顿,充满蛊惑的声线放缓了语速接而道:

“爱上我,无法自拔地爱上我。”

陷入空散的目光在一瞬间汇聚成一束光。

她再次与易相忱相视。

只是这一次。

与任何时间任何地点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旖旎的气雾缭绕在他身周,随着风动或浓郁或稀薄。

淡红色的薄唇微启,突出的喉结因话音滚动。

开解第一颗领扣而若隐若现的锁骨刀削般的阴影。

合身的衬衫被胸肌稍稍撑起,描绘出充鼓的弧度。

“但你没有。”

他打断了她的凝视。

暴风骤雨阴霾乌云皆散尽了。

还是优雅宁静的西式餐厅,还是温和得体的易相忱。

“你没有爱上我,这说明我与徐教授相差甚远。”

他笑谈道:

“屠宁小姐,你太辛苦了。从徐教授出事后,你的身体和心理都经受了太多压力。你一定很爱他,也很想念你们的过去。长时间的神经紧绷和低靡心境并不好受,你或许可以找个时间让自己放松一下。别为难自己,也别伤害自己。”

他话音体贴,尽心开解。

抽出的纸巾推到了她的手边,便于她擦去玻璃杯产生的水凝。

“是我太累了。”

屠宁叹下了一口长长的气:

“易老师,实在是冒犯了。”

易相忱摇摇头:

“我不觉得这是冒犯。能与徐教授相像,是我的荣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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