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包厢的大门打开时,一行人从中走出。
屠宁走在人群前列,交谈之间她面带微笑脚步从容。易相忱跟在她身后,在旁人低语间隙,近于她身侧为她翻译转述。
屠宁与众人逐一握手道别。
在目送着一行人远去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后,她才叹落下一口气,卸下了端持的身姿。
转身之际,她的笑容才添上了她本该有的温度:
“真的非常感谢你,易老师。如果不是你牵线搭桥,我很难接触到国际上行业顶尖的团队。”
他面向她,轻笑间是谦和的底蕴:
“推波助澜罢了。”
斟酌之下,他不介意用最直接的措辞揭开这场交易最华丽的包装:
“披着艺术家皮囊的商人不改重利益的本心,徐教授声名在外,对方有意开拓国内市场,以徐教授的纪录片作为敲门砖再合适不过。谈不上高低之说,彼此也算是一种互相成就吧。只是这种成就对他们而言不太纯粹。”
揭开名人的底裤,本身就是一场用尊严换取的瞩目。
以徐正清为题材的纪录在国内并不少,他的文骨他的风范他的皮囊应有尽有。
唯独在他出事后,影传媒体摸着良心留予了他尊严,不愿触他痛处,不愿揭他伤疤。
若不是她主动发表他藏在电脑里未发布的诗集,并带着他到处“巡演”,徐正清这个名字将在世人的怀念中留存他原本的体面。
他从来都是一个体面人。
只是这身体面已经被她撕毁得所剩无几了。
所以她不介意把残存的遮羞布一并揭去,同意拍摄关于他失能后的纪录片,用以换取一个足够让她满意的金额。
夫妻本应是一体的。
他的尊严就是她的尊严。
可尊严换不来吃穿用度也换不来徐正清的高昂治疗复健费用,那是最没用的东西。
“我和他们的想法一致,只希望能利益最大化。”
垂首间,她笑得有些无奈:
“要是我先生知道了我折碎他的尊严来换钱,他估计想杀了我的心都有了。”
“他不会怪你的。”
他注视着她,笃定道。
他的视线好似触及她灵魂深处,让她心波一震,响起无尽回音。
那似曾相识的感觉勾起了她回忆中的一幕幕,而频频闪过的一幕幕因过于迅速让她眼花缭乱。最终也说不清到底似曾相识的是什么。
“他只会怪他自己,让你承受这么多。”
他似乎在开解她,站在她丈夫的角度开解她。
可为什么,他明明神情平和却无意中流露出了不属于他的忏悔。
她总是会模糊划分在这两个男人之间的边界。
这种感觉并不好受。
她急于转移话题,只希望使自己从恐慌中抽离出来:
“正式拍摄敲定之前,他们想为我和我先生录制一段专访。对于专访场地,我有一个想法。”
“学校礼堂?”
不待她说完,他猜测。
屠宁惊怔:
“你怎么知道?”
学校礼堂无人时是另一番景象。
空旷的偌大空间里静得可怕,挑高穹顶悬挂的华丽灯盏一片暗淡。只有阶台上厚重丝绒垂帘在一排暖黄射灯下给予了这片黑暗唯一的光彩。
摄影机画面里的录制提示灯在有规律的闪烁。
四周标注的各项数值只有时间在走动。
画面中心。
矜然正坐的男人正低头调试领口的收音设备。
男人的手骨节明晰,骨骼并不算粗大。
因皮肤浅白而显露出根根分明的青筋。
腕间金属色机械手表因抬手的动作而从袖口露出。
他抬首,望向了镜头。
修长的指顺势推了推高挺鼻梁上的无框眼镜。
他问道:
“这样可以吗?”
“完全可以!”
屠宁站在摄影机后,高举起一只手比出一个OK的手势。
初入职场的女孩稚气犹存,穿着一身休闲西装外套,将长发束作了一个高高的丸子头。
她一心专注于摄影机画面的调试,不愿沉默让气氛尴尬,特意在录制前再表感激:
“再次感谢您徐教授,能同意我对您的个人专访。要不是您,我怕是保不住现在的工作了。”
“小事。”
设备调试的时间比他想象的要长。
他好似深知她不愿接纳沉默,顿了顿后接着道:
“以后你需要联系我,可以直接通过我的私人联系方式。我的工作邮箱一直是交予我助理管理,你的个人邮件大概率被筛选过滤,所以才长时间没有给予你回复。”
提到这,屠宁红了脸。
明明是自己提出的专访请求,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一鼓作气向徐正清的工作邮箱发送了长达一个月的信息“骚扰”。
还以为消息石沉大海,没想到竟然等到了徐正清用私人联系方式来主动联系她。
起初她是惊喜的。
惊喜得从床上跳了起来,跳了一次不够还反复跳,直到跳裂了床板才哀嚎着消停了动作。
可回头想来,因为她迟迟得不到回复,所以自己那些邀约邮件从正规严谨到激情昂扬,文字笔墨逐渐失控。
还以为徐正清看不到,她开始宣泄着浓烈的个人情绪色彩,她的崇敬与敬仰,她愤慨地掏出一腔赤诚,全都忘邮件里塞。
塞到最后。
他竟告诉她:我都看到了。
惊喜被尴尬烧红。
红得她遍身遍脸,红得她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是我失礼,怎么反倒是您向我解释了?”
脸颊烫得发疼,她将自己蜷缩在摄影机身后:
“我应该以公司账户发邮件的……非常抱歉,是我一时紧张,就把这事儿给忘了。”
他用温和的笑意承接住了她险些落在地面的窘迫:
“希望这一次的专访过后,能缓解你的紧张情绪。”
他真是个亲切的人。
委婉呵护着她的自尊心,还破天荒答应了她的专访请求。
他再不似她心目中冷冰冰的神像,而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摘去了耀眼光环,容许她靠近的人。
是他融化了她的紧张,让她松弛了不少:
“徐教授,这次的专访没有学术交流那种严肃的话题,都是对于您个人本身的了解,比较偏八卦娱乐风格。据我所知您从未接受过这样的专访,其中问题如果有不合适的地方,您可以提前与我说。”
男人侧目之间过眼一瞬边桌上的纸质稿件,再度望向摄像头:
“没有不合适的地方,这些问题你都可以问。”
简短开场问候一来一回,恪守着采录作品的规格。
只有来到了问谈阶段,屠宁才双眼放光,语调高扬:
“徐教授,您喜欢的颜色是什么?”
“绿色。”
“您最喜欢的食物是什么?”
“菌菇类的食物我都很喜欢。”
“那您有没有最喜欢的花?”
男人顿了顿,牵在唇角的微笑出现了微乎其微的变迁。
只是她没发觉。
“玉兰。”
想到接下来要问出的问题,屠宁平缓下加速的心跳。
长长叹出一口气:
“请问……您现在有女朋友吗?”
她没有给他回应的时间,连忙补充道:
“不方便回答的话,这个问题可以剪掉,没关系、”
“我没有交往过女朋友。”
他的回答很平和。
要比回答喜欢的花更为平和。
只是对于这个回答,屠宁不可置信:
“不会吧……”
平缓失效,心跳的速度还在倍增。
她追问出了稿子上没有的问题:
“徐教授,您现在是单身?”
“对。”
“那、”
她舔了舔唇,袒露出心中所想,完全脱离了预设的方向:
“那您是否有、结婚的计划?”
“暂时没有。”
话音一止,他接着道:
“等遇到喜欢的人,我会考虑这个问题。”
“徐教授……喜欢什么样的人?”
她深深凝着摄像画面里男人的眼睛。
她分不清那双眼睛到底是看向镜头还是看向她。
故而抬起首,不再透过摄影画面看向他。
而是真真正正看向他。
他与她目光相接。
那一刻心脏漏了一拍。
深褐色的瞳海形成了巨大漩涡。
一点一点将她卷入,一点一点使她深陷。
她无力脱身,更无力自救。
或者。
一切的一切都是她自愿沉沦。
他没有回应她。
只是将笑意加深:
“关于我私人感情问题的比重,是不是太多了?”
从沉陷中惊醒,屠宁意识到自己的失礼:
“真的非常抱歉!”
还未等她继续表达歉意,不争气的肚子在此刻响起。
“咕噜——咕噜咕噜——”
那声音不算大,但足以让在场的两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屠宁整个脑袋瞬间通红,那红晕从颈侧极速蔓延至她的衣领深处。
这已经不是尴尬那么简单了。
她在他面前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一连串糟糕透顶的行为使什么在脑海里断裂崩塌,她都快哭出声来了。
他会怎么想她?他会怎么看她?
她要怎么面对他?
可就在这时。
他裹上了无与伦比的温柔:
“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易相忱的声音让屠宁从过往回溯中抽身。
她也不知自己失神了多久,二人竟已并肩走出了大楼。
光线温和并不刺眼,柔柔的风拂过身周。
她将鬓边碎发别于耳后,仰首笑应道: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