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是天神降临人间,刚好落在了她心田

扫把挥过地面发出唰唰声,将枯黄落叶赶到了路两边。

林荫小道每逢秋浓时都会难得重见天光,比寻常要敞亮些。

广告栏旁。

工人们正架起人字梯准备下撤旧海报,更换新一期宣传的新海报。

超长巨幅的海报不管下撤还是镶贴都是大工程,需几人协助才能完成。

屠宁上课过经时,工人们才刚刚松脱了旧海报的两个角。等到下课再度过经时,新海报还在拆封装包。

人群熙熙攘攘,正向着食堂的方向走。

屠宁却与同学一别,独自停留在了涌动的人潮中。

她走近了公告栏,又怕影响到工人们工作。

她退远了几步,找了个空隙填塞自己默默的等候。

她知道自己的等候有些笨拙。

但这是她唯一能再见到他的办法。

那个好看的男人叫徐正清。

大学特聘为客座教授的知名文学家。

他年纪轻轻就带着满身灵气崭露头角,还没到三十岁就已数不尽的荣誉加身,风华绝代。

他是一个天才。

还是一个好看的天才。

更是一个让屠宁魂牵梦萦的天才。

礼堂外的广告栏海报换了一波又一波。

从蝉鸣歇了到枝叶黄了。

她每每驻足都难免落寞。

屠宁并没有想太多,她只是还想再看他一眼,远远地看他一眼。

她笨拙守候着公告栏的宣传海报,她笨拙期盼着或许有一天她能等来他的下一次讲座。

可徐正清是个大忙人。

即便他是学校里的客座教授,也鲜少会来讲学与指导。

似乎那惊鸿一瞥不过是两个陌生人之间在一生中仅有的交错。

新海报被工人们合力展开。

牵拉到了合适的位置后,开始固定边角。

当看清海报上的人像时。

屠宁睁大了双眼。

一日复一日。

她习惯了希望落空,也习惯了重拾等候。

然而她等到了。

她终于等到了。

她大步走近了海报前,仰首望着海报上的那张脸。

那张她如何都挥散不去死死镶刻在她脑海中的脸。

还没等她绽出眸中喜悦,一个工人操作失误手一松——

巨型海报向她盖落了下来!

黑暗一瞬笼罩。

屠宁本能抬手撑挡。

可那黑暗并没有持续太久。

只听唰一声响,海报被倏然掀起。

天光重现。

屠宁半眯着眼睛,适应着灌入视线的光芒。

模糊逐渐清晰。

是一个男人抬手为她撑起了海报的边沿。

天光幻化作绒羽的金边勾勒着他的轮廓。

是天神降临人间,刚好落在了她的心田。

一时间。

她分不清虚假与真确,幻梦与现实。

她不敢相信。

海报上的男人怎么会活生生出现在她眼前?

无框眼镜下,浩瀚深空般的双眸空冥而神秘。

闪烁星点绽出微光,化作流星坠落在她瞳海中央。

她喜欢他的眼睛。

即便他满身沾染污秽,散发出刺鼻的尿骚味。

也无法改变她对他眼睛的迷恋。

屠宁俯视着坐在轮椅上的男人。

望着男人的眼睛,一片一片追寻着他破碎的尊严。

垂盖下的浓长睫毛微微发颤。

半掩的双眼泛起薄红,漾开了一汪水色。

搭落在轮椅扶手两侧的显骨而修长的手,手臂上也绷出了一道道明晰的青筋。

整整两年。

要破碎的,一遍遍破碎。要坍塌的,一次次坍塌。

她以为他会接受妥协习以为常,逐渐麻木。

可他没有。

他任凌迟一般的酷刑反复折磨着他的意识,他的每一根神经。

这对他而言,被称之为生不如死也毫不为过。

屠宁蹲下了身。

她微笑着,抚过丈夫稍有凹陷的脸颊。

她摘去了他的眼镜,用指腹拭去他凝在眼角的余温。

她早已能将嫌恶独自吞咽,并且对于呈现出一个完美妻子游刃有余:

“不要自责,我们今天出去的时间的确太久了,一直没有机会换纸尿裤导致漏尿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没有人会怪你,大家都会理解你。”

“屠小姐,我带先生去洗澡吧。”

卢阿姨放下了携身的大包小包,转身关上了入户大门。

刚到家也没得个歇,紧忙掀起袖子就要将徐正清推去卫生间。

可推到一半,她突然犯了难。

回身向屠宁问道:

“屠小姐,先生脸上的妆要怎么擦呀?”

“我来吧。”

屠宁换上了拖鞋,随即将长发挽于首后:

“等我帮他卸了妆,你再给他洗澡吧。”

卫生间的射灯提供了基础照明所需光源。

而镜灯的光圈才能照清人脸。

卓越的骨相硬撑着他消瘦的脸,才得以保全了这副绝色容颜。

能维持他面貌的体面,屠宁占了大半的功劳。

不仅为他化妆遮盖浓重的面部瑕疵,还用强力胶封住了他的口,让他在面向众人时不会任唾液肆溢。

抿闭薄唇间渗出一隙血色,强力胶粘合的双唇被挣脱了表皮。

屠宁用温水沾湿了棉签,一点一点化开嘴缝间的粘黏。

“你给我写的情诗集获得了很厉害的奖项,所以辛苦你亲自到处宣传。”

能化开的胶痕化开了,不能化开的只能撕破他的嘴皮,再用棉签拭去猩红。

言说至此,屠宁抬首与他虚散的目光相接:

“正清,你不会怪我吧?你不会怪我,把你悄悄写给我的情诗公诸于世吧?”

散开的目光凝汇成聚。

他的视线是他意识唯一的导体。

柔软的微波朝她涌来。

其中哪里寻得出一分一毫责怪?

疲惫点缀在字节里,她的声音很是无力:

“我实在没有办法了。为了给你治病,家里花了很多钱。你也看到了,我们从大平层搬到了现在的三室两厅,就连你送我的那套我们曾经憧憬着入住的别墅,也被我贱卖了。”

她扳开了他的口腔。

血色染在他的齿缝间,唾液一股脑淌了出来。

她无心顾及沾湿在他西装领口的血丝,只探入双指,稍显鲁莽地掏出了塞在他口腔中用于吸收唾液的两团棉花。

她能读懂他眼中倾泻而出的歉疚,只是她选择视而不见:

“正清,你的病是个无底洞,我实在没有办法了。还好我在你的电脑里发现了这篇情诗集,才以你如今这副模样为噱头,搏得了翻身的机会。所以、”

一切镇静休止。

她露出了遮掩不去的急迫:

“所以你还有其他从未发布的作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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