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集的装帧很有讲究。
几近于黑的深褐色封面看似素朴,只有一朵鲜红的玫瑰点缀中央。
可只要变幻角度,暗调封面就能在光照下反射出一个女人的画像轮廓。
女人双目低垂,双手托在玫瑰下。
她唇角扬起浅浅的微笑,一头长发铺散在身后,就像被微风卷起缓慢下落。
而这本诗的名字,也随之显现而出——
《藏在眼底的诗》
“是真的非常浪漫呢!”
一个少女手捧诗集,与身旁的同伴喋喋不休:
“这本诗集最近非常火,多少书店都断货了,现在要预定都排不上号!”
同伴推了推眼镜,环眼四周。
校园林荫小道两侧步满了人。
人们结伴同行,每个人手上都捧着一本诗集。
每个人都朝着林荫小道尽头的讲座礼堂走去。
“就因为作者是我们学校的文学特聘教授,所以才掀起那么大的浪潮吧?”
他似乎并没有那么大的兴趣:
“毕竟这是写给他妻子的诗集,多少能满足人们对德高望重者私生活的窥探欲。”
“这可不是什么虚假的繁荣!徐教授早年就在国内外获得了很多奖项,不止在学校里,放眼全国他都是赫赫有名的文学家。”
思来,少女顿了顿。她捧起手中的诗集,翻开了一页:
“不过有一点你说对了,”
诗集序言后印有一张照片。
那是作者的留影。
照片里的男人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深邃双眸如同一汪藏匿在深林中的湖潭,满目沉静。
脸上明晰的骨骼线勾画出刀削般的阴影,刚毅融合了一片柔雅,磨合去了阳刚中的锐硬。
他泛起克制的笑意,也仅仅是那一抹笑意,才让他的脸添了丝生息。
如若没有那一丝生息,那张脸更像是精工雕琢的塑像。
挑不出任何差错的五官犹如用精尺标量让人倍感不真实,多一分少一分都能以英俊去比拟。
可偏偏不多不少,用极致的精准刻画出了超脱寻常的完美。
少女垂眸凝着那张脸,那张很难让人挪开视线的脸。
她的目波中渐渐漾开一片惋惜,随之叹息了一声:
“这本诗集能风靡校园,窥探欲也是其中原因之一。徐教授的妻子曾经是我们学校的学生,仰慕徐教授许久。碍于师生禁忌的身份,等到自己毕业后才对他展开追求。对于这段师生恋的始终,还是很多人抱有兴趣的。只可惜……”
同伴久久没有等到她接下来的话。
不禁问道:
“可惜什么?”
礼堂里坐满了人。
诗集宣传海报横铺在整个弧形墙面,那朵艳红色的玫瑰在灯光下尤为夺目。
喧闹的浪潮在主持人拿起话筒的那一刻逐渐平息。
周围照明灯熄灭,只剩下聚光灯交集在阶台中心。
开场前言简明,介绍了这场讲座围绕于这本诗集。
当邀请嘉宾登台时,偌大的礼堂瞬间鸦雀无声。
高跟鞋的踏响伴随着轮椅的滚动声在静谧空间中激起了回音。
走入光域的女人长发披肩,一身素雅衣裙刻画出她端挺的身姿。
她应只化有淡妆,浅浅描过眉梢与眼尾。只此修饰便足以,立体的骨相早已为她支撑起这张清丽的皮囊。
女人纤长的指紧握轮椅把手。
她推着轮椅上的男人,缓缓来到了台中央。
光点落遍了轮椅上的男人,将他的发丝镀上了金边。
无框眼镜下,浓长的睫毛遮落下足以掩去那双空洞瞳眸的阴影。
他身着平展无痕的笔挺西装靠椅正坐,头却无力地歪斜一侧,随着轮椅的推动轻轻摇晃。
他像一樽圣堂穹顶的天光之下最无与伦比的华美神像。
若将他的华美比作恩泽,那么他足以冻结所有信徒投来的最虔诚的目光。
只可惜。
他能感知外界,却不生不死。
他因一场意外被强行剥夺了掌控身体的能力,意识就此被禁锢在那一具华美的躯壳,他将永远都无法回应与表露。
站在他身后的女人面向观众。
她的脸与海报上诗集封面的画像渐渐相重叠。
只是她手上没有捧着玫瑰,而是扶正了丈夫无力支撑的头颅。
淡素的美禁锢在她清冷的气质之中,她接过了主持人递来的话筒微笑道:
“大家好,我是屠宁,是徐正清徐教授的妻子。”
屠宁与校方沟通好了讲座时间,主持人也全程把控好了访谈阶段的节奏。
可没想到诗集在校园里大受欢迎,讲座一结束,想要签名与合影的学生就已排成了长龙。
队伍一眼望不到头,比起自己被高跟鞋磨破的脚踝,她此时更担心丈夫的状态,故而每一次面向镜头时的微笑都显得心不在焉。
“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这时,人群中有人问道。
“好臭!”
站在前排的学生交头接耳之际相继捂上了口鼻。
水滴落在屠宁的脚背,有些许温热。
待她垂首时,裙摆染湿了一个角。
她下意识退了两步,只见地上不知何时汇聚了一滩水渍。
水渍散发着骚臭,当她寻其究竟才终于发觉,那滩水渍源自于从丈夫轮椅的坐垫!
她最害怕发生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即便尽力让自己维持镇定,还是在焦急之中露出了些许窘迫。
她不敢去听现场哗然的议论声,在托工作人员维持秩序的同时她匆匆结束了这场互动。
逃离一般推着丈夫朝卫生间的方向大步而去。
从礼堂前厅到卫生间途经一个下沉式阶梯。
这种设计并未考虑到行走障碍人群。
现在不是谴责阶梯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怎么带着丈夫走过去。
陪同随行的保姆还在等候室,屠宁拿出手机拨打了保姆的号码,试图找来援军。
回望那所经的走道,尿渍点点滴滴流了一路。
屠宁一手握着手机抵在耳边,一手慌忙抽出纸巾也不顾裙摆沾湿,蹲在地上擦干满是污秽的轮椅坐垫底。
俊美儒雅的男人衣着体面,侧首靠坐在轮椅上。
身下却遍满尿液一片狼藉。
“喂,卢阿姨!你现在赶紧来礼堂后的卫生间,如果你找不到路就问一下工作人员,快些过来!”
所有强持粉碎在她的呼喊里。
好在周围没人,她才能寻得片刻喘息允许自己狼狈。
就在这时。
因慌乱而没有刹停的轮椅忽而前行。
还未等屠宁站起身握住把手,轮椅即将滚下阶梯!
好在。
一双大手扶住了轮椅侧。
稳稳地拖住了险些倾倒跌落的徐正清。
屠宁趁时抓紧了轮椅,转而频频向伸出援手的路人道谢:
“谢谢!太感谢你了!”
“需要去卫生间对吗?我帮你吧。”
耳边响起温柔的男声。
沉醇的声线挑起她耳膜微震,竟有八分与徐正清相似。
让她恍惚间以为坐在轮椅上的“植物人”丈夫站了起来。
当她抬首看到那人的长相时,她微怔了眼。
与之相似的绝不仅仅是他的声音。
那是个绝对称得上英俊的男人。
高大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雪白衬衫一尘不染平整无痕。
简简单单的素色衬衫不大不小分外合身,在宽阔的肩膀上画出了明晰的肩线,随着腰攀的紧束勾勒出细窄的线条。
他以礼笑望着她。
温和、优雅、坦诚、真挚。
就像回到了许多年前的那一天。
她与徐正清初遇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