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接到班主任电话的时候,正在售楼处的样板间里给一对年轻夫妻介绍户型。
她走到角落里压低声音说了几句,挂了电话,跟经理请了半天假,骑着电动车往学校赶。
电动车是周铭以前送外卖时骑的那辆,后座还绑着那个褪了色的外卖箱,她没来得及拆,就那么驮着一个空箱子突突突地穿过城中村的窄巷子,风吹得她的西装裙往上翻,她一手扶车把一手压裙摆,骑得歪歪扭扭的。
到了学校门口,她把电动车支好,对着后视镜拢了拢头发。
镜子里那个女人穿着黑色西装裙,嘴唇有点干,颧骨凸得有点高,但收拾得还算整齐。
她深吸了一口气,推开办公室的门。
子轩站在墙角,低着头,校服袖子上撕了个口子,脸上有一道红印子,但没有哭。
一个小男孩,胖墩墩的,鼻孔里塞着一团卫生纸,还在抽抽搭搭地哭。
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三十出头,穿一件白衬衫,袖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膝盖上搁着一个公文包。
他看见何雨进来,站起来点了一下头,动作不大,但很得体。
班主任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女老师,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红笔,面前摊着两个学生的检查本。
她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课间休息的时候,几个男生围着子轩喊“你爸是瘸子”“你爸送外卖的”子轩一开始没理,后来那个小胖子推了他一把,子轩就还手了,一拳打在小胖子鼻子上,血当场就喷出来了。
何雨走过去蹲在子轩面前,拿手指头轻轻碰了一下他脸上的红印子,问他疼不疼。
子轩摇了摇头。
她又问了一遍到底怎么回事,子轩低着头,声音闷闷的,说他们骂我爸是瘸子。
何雨说那你就打人了,他说他们先推我的——推了好几下,我才还手的。
何雨站起来,转过身给老师鞠了个躬,又给那个男人鞠了个躬,说实在对不起,这孩子平时不惹事的。
那个男人摆了摆手,说不怪孩子,是他家这小子先骂人的。
他把那个小胖子拽过来,按着他的肩膀让他道歉。
小胖子扭捏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了声对不起。
男人说再说一遍,声音大点,小胖子又大声说了一遍。
班主任说明天两个人都交一份检查,这事就过去了。何雨拉着子轩走出办公室,那个男人也拉着小胖子跟出来了。
到了校门口,他忽然叫住了何雨。他说加个微信吧,孩子在一个班以后有什么事也好沟通。何雨愣了一下,说好,把手机掏出来扫了二维码。
他微信名叫“陈默”头像是一幅水墨荷花。
他看了一眼何雨的微信名,笑了笑,说这名字真好听。
何雨不知道他是在夸她的名字还是在夸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把手机揣进兜里,拉着子轩走了。
子轩仰起头问她爸知道了会不会骂他,何雨说会,但你做得对,下次先告诉老师。子轩说告诉了也没用,老师不管。
何雨沉默了一会儿,把他被撕破的袖子捋了捋,说那下次别打脸,打脸容易被发现。
子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很轻很短,跟他爹一模一样。
何雨加了陈默微信的当天晚上,手机震了好几下。她把子轩安顿睡了,靠在床头点开一看,陈默连着发了好几条消息。
第一条是道歉——说今天的事实在对不住,他家那个小兔崽子嘴巴欠,回家又被他训了一顿。
第二条说了自己的情况——他是个单亲爸爸,妻子几年前病逝了,家里没人帮忙管孩子,他工作又忙,平时疏于管教,这孩子越来越皮。
第三条是说他在家长群里翻了翻,发现子轩成绩一直很好,今天受了欺负还能主动道歉,觉得何雨和周铭把孩子教得很好。
最后一条是他问何雨在哪个售楼处上班,说他手头有几个客户想买房,可以帮忙推荐一下。
何雨靠在床头把这些消息从头看到尾,心里头那个最坚硬的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
她以前觉得这座城市里的人都像城中村那些握手楼一样,挨得很近,但谁也不认识谁。
没想到今天在班主任办公室里碰见的这个文质彬彬的男人,也是个单亲家长。
她没有问陈默妻子是怎么病逝的,也没有告诉他周铭的事。
她只是回复了一个简单的谢谢,说了自己售楼处的地址,又礼貌地关心了几句孩子的情况。
陈默介绍的客户是隔天来的。一个是他公司的财务总监,想在新区买套婚房;另一个是他的大学同学,夫妻俩想换套大一点的学区房。
何雨带着他们看沙盘、看样板间,倒茶、介绍户型、算公摊,每一个流程都做得一丝不苟。
她以前在商场卖女装的时候就知道,熟人介绍的客户最重要——不是因为这些客户好说话,是因为介绍人把自己的信誉押在上面了。
她能做的就是不辜负介绍人的信誉。
第一单签下来的时候,何雨觉得那支签字笔格外轻。
第二单签下来的时候,她站在售楼处门口看着客户的车开远了,忽然觉得今天的风都是甜的。
她掏出手机给周铭打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尾音往上飘,说今天又开了一单——陈默介绍的。
周铭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人还挺够意思。
何雨说嗯,她顿了顿,又说咱们请人家吃顿饭吧。
周铭说行,应该的。
饭局约在周末,在城中村附近一家川菜馆。何雨特意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把头发扎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不少。
周铭穿了件长袖衬衫,把左边那条不太灵活的胳膊遮住了。
子轩穿上了新校服,对着镜子照了好几遍,还拿梳子沾了水把翘起来的那撮头发压下去。
何雨看着他那副臭美的样子,笑着说又不是你去相亲。子轩说万一小胖也来呢,何雨说人家叫陈子豪,不叫小胖。子轩说反正我叫他小胖。
陈默带着儿子准时到了。他今天没穿白衬衫,换了一件深蓝色的T恤,看着比上次在办公室见到的样子放松了不少。
小胖子跟在后面,见了子轩先做了个鬼脸,子轩也回了个鬼脸,两个孩子一见面就打闹起来了,在包厢里围着桌子追逐嬉闹,差点把服务员手里的茶壶撞翻。
陈默一把揪住小胖子的衣领把他按在椅子上,说你再闹回去抄课文。
小胖子老实了没两分钟又开始拿筷子戳子轩的手背,子轩也拿筷子戳回去,两个人就这么你一下我一下地戳着玩,咯咯地笑。
周铭和陈默握了个手,坐下来开始寒暄。何雨在旁边倒茶,听见周铭问陈默做哪一行,陈默说做建筑设计。
周铭说那跟卖房子也算半个同行,陈默笑了笑,说算吧,你们盖好了我来画图。
周铭又问小胖平时喜欢干什么,陈默说喜欢拆东西,家里遥控器被拆了好几个。
子轩在旁边插了一句嘴,说他也喜欢拆东西,上次把他爸的旧手机拆了装不回去。周铭在旁边纠正他,说那叫拆,不叫装。
何雨端着茶杯看着这两个男人聊天,觉得这个画面挺有意思的——一个是断了胳膊的建筑工人,一个是戴着眼镜的建筑设计师,两个人能聊的话题居然还不少。
从房子的户型聊到工地的安全规范,又从小孩的教育聊到城中村的拆迁计划,聊着聊着就聊开了。
陈默说他平时工作太忙,经常出差,对小胖确实管得少。周铭说都一样,我这胳膊断了以后好多事也干不了。
何雨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他一脚,他就不说了。陈默大概看出来了,也没追问,只是端起酒杯说我敬你们两口子一杯,上次的事真的很抱歉。
吃到一半,陈默从公文包里掏出两张游乐园的票,说是公司发的,周末的,他没空带孩子去,问子轩愿不愿意跟小胖一起去。
子轩接过票看了一眼,高兴得差点把碗碰翻了。
何雨在旁边说那怎么好意思,陈默说没事,不去也是浪费。
他想了想又说,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到时候帮我多盯着点我家那个皮猴子就行。
吃完饭走出川菜馆的时候,外面飘起了小雨。
何雨推着电动车,周铭把外套脱下来罩在子轩头上。
陈默拉着小胖站在路口,说你们先走,我们打个车。
何雨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路灯底下,雨丝斜斜地飘在他肩上,把白衬衫打湿了一片。
他冲何雨挥了挥手,笑了一下,那笑容跟他平时那种客客气气的礼貌不太一样——是暖的,是那种被一顿热饭、几句家常话捂热了以后才有的暖。
何雨骑着电动车突突突地往城中村走,雨丝打在脸上凉凉的,她偏头跟后座上的子轩说,周末去游乐园,作业提前写完。子轩说保证写完。
周铭坐在她身后把手搭在她腰上,忽然说了句这人不错。何雨嗯了一声,说人挺好。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她的腰搂紧了些。
电动车拐进城中村的窄巷子,车灯照亮了墙上那片层层叠叠的小广告,雨丝在光柱里翻飞,像一群迷了路的蛾子。
何雨把车停进楼道,锁好,拉着子轩上楼。
周末那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何雨带着子轩到游乐园门口的时候,老远就看见陈默站在售票处旁边的树荫底下,一手牵着小胖,一手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瓶矿泉水和两个刚买的棉花糖。
小胖远远看见子轩就扯着嗓子喊“周子轩”子轩松开何雨的手跑过去,两个孩子一碰面就开始绕着树追着跑。
何雨走过去,陈默冲她笑了笑,说本来今天公司有事,昨晚临时通知取消了,正好陪孩子玩一天。何雨也笑了笑,没说什么。
她今天穿了一件素色的连衣裙,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没有化妆,但整个人看着比平时在售楼处穿西装裙的样子放松了不少。
陈默多看了她一眼,把塑料袋里的矿泉水递给她一瓶,说今天挺热的,多喝水。
何雨接过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目光越过瓶口看着陈默蹲在那里给两个孩子分棉花糖。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T恤,牛仔裤,运动鞋,看着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她见过不少男人——老徐那种满嘴烟味、肚腩叠在裤腰上的,老刘那种在车里动手动脚还装正经的。陈默跟他们都不一样。
他干净,指甲修得整整齐齐,衬衫领口从来不会皱,说话的时候会看着人的眼睛,笑起来左边有一颗虎牙,让人觉得舒服。
可她知道,男人对你好,多半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陈默对她好,给她介绍客户,请她儿子来游乐园,说到底,无非也是为了那点事。
她太清楚了,老徐当初也是从“帮你换水龙头”开始的。
可她转念又一想,陈默跟老徐不一样。
老徐是房东,攥着她的房租、攥着她的借条、攥着她的把柄。
陈默不攥她任何东西——他给她介绍客户,帮她开了两单,提成她拿到了,他没有从中拿过一分钱。
他是单亲爸爸,妻子病逝了好几年。
这些她都在微信聊天里旁敲侧击地问过了。
她不是没有掂量过——这个男人要是真想跟她怎么样,她也不吃亏。
他长得帅,脾气好,对她和子轩都客气,比老徐强了不知多少倍。
再说他还能给她介绍客户。
售楼处那个地方,客户就是钱,钱就是命。
她不能得罪他。
她正想着,陈默忽然回过头来问她笑啥,她说没啥,就是看你跟孩子们玩得挺好的。
他说平时工作忙,难得陪孩子,今天要好好玩。
他把剩下的棉花糖塞给小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问她要不要喝点什么,他去买。
何雨说矿泉水就行。
陈默说那边有卖冰淇淋的,给你带一个。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说完就转身走了。
何雨看着他的背影穿过人群,心想这男人连走路都跟老徐一样。
老徐走路像只企鹅,摇摇晃晃的;陈默走路腰板笔直,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在丈量什么。
他果然给她带了个冰淇淋回来,草莓味的,递给她的时候自己手里也拿了一个,香草的。
两个人站在树荫底下吃着冰淇淋,看着两个孩子在旋转木马上又喊又叫。
何雨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陌生。她已经好久没有这样了——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晒太阳,吃冰淇淋,看着孩子玩。
以前周铭没受伤的时候,他们一家三口也来过游乐园。
那时候子轩还小,坐在周铭脖子上,两只小手揪着他爹的头发,喊着骑马马。
现在周铭的胳膊还使不上力,她也不想让他来。
她不想让他看见陈默——不是心虚,是觉得对不起他。
可她又觉得,自己不过是在这里吃了个冰淇淋、晒了会儿太阳,也没做什么。
她在心里给自己划了一条线:不能越过那一步。
只要不越过那一步,她就不算对不起周铭。
小胖从旋转木马上下来,跑过来抢他爸手里的冰淇淋,陈默举高了不给他,小胖跳着够,父子俩闹成一团。
何雨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子轩好久没跟周铭这样闹过了——自从胳膊断了以后,周铭连抱他都抱不起来。
她转过头看着子轩,子轩正骑在木马上冲她挥手,阳光照在他脸上,她忽然觉得这孩子好像一瞬间长大了。
那天下午他们玩了好几个项目——碰碰车、海盗船、摩天轮。陈默一直很自然地跟在何雨旁边,帮她拎包,帮她给子轩擦汗,帮她拍照。
他把手机递给她看,屏幕上是她站在摩天轮前面吃冰淇淋的照片,侧脸,头发被风吹起来,嘴角有一点没擦干净的奶油。
她愣了一下,说不删了吧,他说删了多可惜。
她看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有点恍惚。那个站在摩天轮前面吃冰淇淋的女人,看起来像是一个没有任何烦恼的人。
可是她知道,她不是那个人。
她是那个为了房租爬上房东床的女人,是那个在车里跟客户做交易的女人,是那个在售楼处对每一个中年男人笑脸相迎的女人。
她把手机还给陈默,说该回去了。
陈默说好,拉着小胖把他们送到游乐园门口。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站在那里冲何雨挥了挥手,说下周我再带几个客户去你们售楼处。
何雨说谢谢陈哥。她转过身,拉着子轩往公交站走。子轩回头喊了一声“小胖下周见”小胖也喊“下周见”。
何雨没有回头。
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会看见陈默还在看她。
而她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脸上的表情——那表情里有一点点贪恋,有一点点愧疚,还有一点点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