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剧本里的人

车停在承影娱乐楼下时,已经过了八点。

大楼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一楼大厅只剩值班柜台和几盏灯。

周承礼走在前面。

她跟在后面,手里还拿着刚才的本子。

电梯门合上,镜面映出两个人的影子。

周承礼站得笔直,侧脸冷淡,手里还握着那个深色资料夹。

苏禾予盯着不断往上跳的楼层数字,脑子里却还停在刚才的画面……

三个男人,一张圆桌,一场工作会议。

她坐在那里,表现如常。

正常得她自己都佩服自己。

电梯门开。

她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跟着他走出去。

办公室里只开了一盏灯。

桌面收得很干净,资料已经提前摆好。钢笔、便条纸、分场表,全都在伸手就能拿到的位置。

周承礼把资料夹放到桌上。

“坐。”

苏禾予在办公桌前坐下。

这个位置她坐过很多次。

但这一次,不太一样。

她现在有一个正式的职称。

助理编剧。

听起来很正经。

她却很清楚那代表什么。

周承礼把资料推到她面前。

“先看大纲。”

她接过来。

第一页还没有正式片名,只写了暂定标题和人物设定……

女主在丈夫过世后,与三位小叔同居。

她往下翻。

场景、关系、情绪标注,每一场戏前面都压着一段动机,密密麻麻。

她读着,翻页,再读。

故事比她想象得完整。

每一场亲密戏之前,都埋着一段人物冲突。

不是用来过渡,而是让那场戏“非发生不可”的原因。

情绪压得越沉,后面爆得越烈。

像弹簧。

压到极限,才会弹开。

她翻完最后一页,合上资料夹,抬头。

周承礼一直在看着她,等她开口。

“很完整。”

他没有接话。

那个眼神很明显……讲重点。

她想了一下,换了个说法。

“不只是结构完整,人性的切入跟亲密戏的设计也都扣得很紧。”

“这不像三级片。”

周承礼的笔尖微微一停。

她继续说:

“比较像官能小说,或者情欲电影。”

这不是奉承。

她是真的这么想。

“你没有把亲密戏当成单独的刺激,而是让它跟人物状态绑在一起。”

她翻开中段的分场表,指尖点了点几个标记。

“每一场之前都有冲突……愧疚、压抑、依赖、嫉妒、逃避,还有那种明知道不该,却停不下来的情绪。”

她抬头。

“所以整体是扣着的,不是散的。”

她把资料放回桌上。

“但大纲已经很完整了。”

“还有需要我协助的地方吗?”

他沉默了几秒。

“这个故事,我构思很久了。”

语气依然平直。

“但有几场关键戏,一直写不好。”

“哪几场?”

他把资料夹拉回来,翻到中段,转向她,食指点了一下。

“最重要的是这一场。”

他抽出那份分场表,推到她面前。

“这个故事,三年前就有雏形。”

三年前。

她想起他在包厢里说过的话。

时隔三年,再次创作。

原来就是这个。

周承礼的手指压在纸页上。

“人物、关系、主线、结局,我都知道。”

“但有几场关键戏,一直不对。”

苏禾予低头看那一页。

……第一场。

雨夜。

二楼客房。

沈天禹醉后告白。

“这是关系变化的起点。”他说。

她没有出声。

他继续。

“女主许筱宁,丈夫天尧过世后,暂时住进天家。”

“天禹是天尧的弟弟,只差一岁。”

“他们从小认识,是同学,也是青梅竹马。”

他的语气很平,像在念履历。

“但她从小喜欢的人,一直是天尧。”

“后来他们交往,结婚。”

“她成了他的大嫂。”

苏禾予看着纸上的关系图。

夫妻。

兄弟。

青梅竹马。

暗恋。

每一条线都不复杂。

叠在一起,就变得很恐怖。

“天禹暗恋她很多年。”周承礼说。

“没说,也不能说。”

“天尧还活着的时候,他开口,就是背叛。”

她抬头看他。

他没有看她。

视线仍落在纸上。

“天尧车祸过世。”

“天禹很痛苦。”

“但那种痛苦,是混在一起的。”

他顿了一下。

“他为大哥难过。”

“也因为她恢复单身,而感到庆幸。”

空气像是被压低了一层。

苏禾予终于明白这场戏难在哪。

这不是单纯的暗恋成真。

也不是趁虚而入。

天禹的问题在于……

他不是坏人。

但他心里确实有一块不干净的地方。

他爱大哥。

也想要大嫂。

大哥死了,他难过。

却又无法阻止自己,从那份死亡里,看见一点不该存在的可能。

这种人不能写得太干净。

干净了,就假。

也不能写得太脏。

脏了,就毁。

“所以他喝酒。”周承礼说。

“一连几天,烂醉。”

“因为清醒的时候,他没办法面对自己。”

苏禾予低头看分场表。

照顾。

告白。

失控。

迟疑。

接受。

索取。

六个词排在那里。

像一段往下走的阶梯。

一步一步,走到越界。

“那天晚上,她去照顾他。”

“一开始只是责任。”

“她是大嫂。”

“丈夫不在了,她不能让这个家散掉。”

“但他在酒里告白。”

“把压了很多年的东西,全说出来。”

她没有打断。

画面已经成形。

雨夜。

客房。

酒气。

还有那个不该说出口的名字。

以及两人之间,那个已经死去的人。

不在场。

却无处不在。

周承礼的声音仍然平稳。

“她震惊,来不及反应。”

“等她回神,他已经贴上来了。”

“她的身体先有反应,脑子还没跟上。”

他没有停。

语气依旧干净。

“她知道不应该。”

“但天尧死后,那些压在她身上的东西……丧事、贷款、旁人的眼光,还有那种没有出口的孤寂……全都在那一刻松动。”

“她犹豫。”

“然后他进来了。”

他停了一下。

“之后,她没有再想。”

“从一开始的承受,到后来的主动索取。”

“这场戏要同时成立两件事……”

“他压抑了多少年。”

“还有她有多需要那个出口。”

“少一个,都不成立。”

话说完。

办公室安静下来。

苏禾予没有开口。

她在听的时候,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有人把一面镜子放在她面前。

角度有点偏。

却还是对上了轮廓。

那种犹豫。

那种没有出口的需要。

还有那种……

事已至此。

她比谁都清楚。

周承礼没有问她。

她也没有再问。

因为她已经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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