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承影娱乐楼下时,已经过了八点。
大楼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一楼大厅只剩值班柜台和几盏灯。
周承礼走在前面。
她跟在后面,手里还拿着刚才的本子。
电梯门合上,镜面映出两个人的影子。
周承礼站得笔直,侧脸冷淡,手里还握着那个深色资料夹。
苏禾予盯着不断往上跳的楼层数字,脑子里却还停在刚才的画面……
三个男人,一张圆桌,一场工作会议。
她坐在那里,表现如常。
正常得她自己都佩服自己。
电梯门开。
她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跟着他走出去。
办公室里只开了一盏灯。
桌面收得很干净,资料已经提前摆好。钢笔、便条纸、分场表,全都在伸手就能拿到的位置。
周承礼把资料夹放到桌上。
“坐。”
苏禾予在办公桌前坐下。
这个位置她坐过很多次。
但这一次,不太一样。
她现在有一个正式的职称。
助理编剧。
听起来很正经。
她却很清楚那代表什么。
周承礼把资料推到她面前。
“先看大纲。”
她接过来。
第一页还没有正式片名,只写了暂定标题和人物设定……
女主在丈夫过世后,与三位小叔同居。
她往下翻。
场景、关系、情绪标注,每一场戏前面都压着一段动机,密密麻麻。
她读着,翻页,再读。
故事比她想象得完整。
每一场亲密戏之前,都埋着一段人物冲突。
不是用来过渡,而是让那场戏“非发生不可”的原因。
情绪压得越沉,后面爆得越烈。
像弹簧。
压到极限,才会弹开。
她翻完最后一页,合上资料夹,抬头。
周承礼一直在看着她,等她开口。
“很完整。”
他没有接话。
那个眼神很明显……讲重点。
她想了一下,换了个说法。
“不只是结构完整,人性的切入跟亲密戏的设计也都扣得很紧。”
“这不像三级片。”
周承礼的笔尖微微一停。
她继续说:
“比较像官能小说,或者情欲电影。”
这不是奉承。
她是真的这么想。
“你没有把亲密戏当成单独的刺激,而是让它跟人物状态绑在一起。”
她翻开中段的分场表,指尖点了点几个标记。
“每一场之前都有冲突……愧疚、压抑、依赖、嫉妒、逃避,还有那种明知道不该,却停不下来的情绪。”
她抬头。
“所以整体是扣着的,不是散的。”
她把资料放回桌上。
“但大纲已经很完整了。”
“还有需要我协助的地方吗?”
他沉默了几秒。
“这个故事,我构思很久了。”
语气依然平直。
“但有几场关键戏,一直写不好。”
“哪几场?”
他把资料夹拉回来,翻到中段,转向她,食指点了一下。
“最重要的是这一场。”
他抽出那份分场表,推到她面前。
“这个故事,三年前就有雏形。”
三年前。
她想起他在包厢里说过的话。
时隔三年,再次创作。
原来就是这个。
周承礼的手指压在纸页上。
“人物、关系、主线、结局,我都知道。”
“但有几场关键戏,一直不对。”
苏禾予低头看那一页。
……第一场。
雨夜。
二楼客房。
沈天禹醉后告白。
“这是关系变化的起点。”他说。
她没有出声。
他继续。
“女主许筱宁,丈夫天尧过世后,暂时住进天家。”
“天禹是天尧的弟弟,只差一岁。”
“他们从小认识,是同学,也是青梅竹马。”
他的语气很平,像在念履历。
“但她从小喜欢的人,一直是天尧。”
“后来他们交往,结婚。”
“她成了他的大嫂。”
苏禾予看着纸上的关系图。
夫妻。
兄弟。
青梅竹马。
暗恋。
每一条线都不复杂。
叠在一起,就变得很恐怖。
“天禹暗恋她很多年。”周承礼说。
“没说,也不能说。”
“天尧还活着的时候,他开口,就是背叛。”
她抬头看他。
他没有看她。
视线仍落在纸上。
“天尧车祸过世。”
“天禹很痛苦。”
“但那种痛苦,是混在一起的。”
他顿了一下。
“他为大哥难过。”
“也因为她恢复单身,而感到庆幸。”
空气像是被压低了一层。
苏禾予终于明白这场戏难在哪。
这不是单纯的暗恋成真。
也不是趁虚而入。
天禹的问题在于……
他不是坏人。
但他心里确实有一块不干净的地方。
他爱大哥。
也想要大嫂。
大哥死了,他难过。
却又无法阻止自己,从那份死亡里,看见一点不该存在的可能。
这种人不能写得太干净。
干净了,就假。
也不能写得太脏。
脏了,就毁。
“所以他喝酒。”周承礼说。
“一连几天,烂醉。”
“因为清醒的时候,他没办法面对自己。”
苏禾予低头看分场表。
照顾。
告白。
失控。
迟疑。
接受。
索取。
六个词排在那里。
像一段往下走的阶梯。
一步一步,走到越界。
“那天晚上,她去照顾他。”
“一开始只是责任。”
“她是大嫂。”
“丈夫不在了,她不能让这个家散掉。”
“但他在酒里告白。”
“把压了很多年的东西,全说出来。”
她没有打断。
画面已经成形。
雨夜。
客房。
酒气。
还有那个不该说出口的名字。
以及两人之间,那个已经死去的人。
不在场。
却无处不在。
周承礼的声音仍然平稳。
“她震惊,来不及反应。”
“等她回神,他已经贴上来了。”
“她的身体先有反应,脑子还没跟上。”
他没有停。
语气依旧干净。
“她知道不应该。”
“但天尧死后,那些压在她身上的东西……丧事、贷款、旁人的眼光,还有那种没有出口的孤寂……全都在那一刻松动。”
“她犹豫。”
“然后他进来了。”
他停了一下。
“之后,她没有再想。”
“从一开始的承受,到后来的主动索取。”
“这场戏要同时成立两件事……”
“他压抑了多少年。”
“还有她有多需要那个出口。”
“少一个,都不成立。”
话说完。
办公室安静下来。
苏禾予没有开口。
她在听的时候,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有人把一面镜子放在她面前。
角度有点偏。
却还是对上了轮廓。
那种犹豫。
那种没有出口的需要。
还有那种……
事已至此。
她比谁都清楚。
周承礼没有问她。
她也没有再问。
因为她已经知道了。